第536章 赴汤蹈火啊，大人
三日期满。
天刚亮，定海卫校场上的鼓过三声
韩秋的马车停在辕门外，左右两营兵卒立马列好队列。
比起三天前的场面，确实体面了不少，至少没人再端着酒碗进进出出。
右营旗下站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黑脸，络腮胡，腰间挂一柄鲨皮鞘长刀，脚下的靴子沾着没干透的盐渍。
李泽兴致冲冲凑了过来，压着嗓子提醒道：“妹夫，那位就是右营的孙虎了，接下来我会在旁看着，需要镇场子的时候，我会亲自站出来。”
“嗯，有劳舅哥！”
孙虎迈出队列，抱拳行礼道：
“末将孙虎，见过钦差大人。前几日末将带船出海巡哨，没赶上大人进营，还请大人恕罪。”
韩秋看了眼他靴子上的盐渍，笑了笑。
“孙将军巡哨辛苦。海上风大，下回出海，记得给周都督留个底，省得本官来了，满营找不着管事的人。”
孙虎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接话，只是象征性扯了个笑脸。
身后几个右营的军官互相递了个脸色。
来了，钦差大概率要找茬了。
韩秋倒是没有在他出海这事上多停留，转身就往点将台边上的桌案走。
桌案后头，安书颜和严瑶一左一右坐着，面前摊开两摞花名册。
“开始吧，按册点名。”
安书颜应了一声，翻开第一页。
点卯点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点完，严瑶拿着算好的数走到韩秋身边，小声回禀道：“左营册上九百八十二人，到营八百一十七。右营册上两千零四十三人，到营一千六百零五。”
韩秋扭头看孙虎。
孙虎面不改色：“回大人，右营有两艘哨船还在外海，另有一批弟兄轮休回村，这几日赶不回来。”
“没关系，在海上的、轮休的，各报个名字上来，安都事记一笔。”
孙虎一愣。
他原以为这位钦差会借着空额当场发作，话都在肚子里备好了，竟然一句没用上。
难道不是来找茬的？
点完人后，韩秋又让两营各出十条船，从港汊里驶出去绕一圈回来。
这一下，他看出了点门道。
真别说啊，这帮人操舟是真有本事。
橹摇得稳，帆转得快，船头压浪的时机也拿捏得极准。
一个白发老卒站在船头喊了句什么，整条船立马偏了半个身位，正好躲开一处暗礁。
韩秋叫人把那老卒喊过来。
“你方才喊的什么？”
老卒抓了抓头：“回大人，那片水面颜色发浅，底下是礁。今日巳时初潮平，再晚半个时辰退了潮，那礁头就要露出来，船过不去。”
“嘶.....这是营中人人都会的吗？”
“这.....小的打小在海边跟老爹出船，几十年如一日，自然就会了，整个营中应该没有旁人能比的小的了。”
韩秋点点头，让他回去。
可待看到旗号的时候，毛病又露出来了。
点将台上令旗一换，前排的船动了，后排的还在那慢悠悠摇橹，有几条干脆停在原地，船上的人扒着船帮聊天。
周平山脸都黑了，刚要骂人，韩秋抬手拦住了他。
“周都督，这帮人平日里没规矩，现在指望着他们令行禁止，还是太难了。”
“说到底这些年还是安逸惯了！”
周平山一怔。
韩秋没再解释，走到点将台前，冲底下喊了一嗓子：“方才那位看礁的老兵，还有船上那几位，都过来。”
十几个兵卒被叫到台前，站得七歪八扭。
韩秋扫了一圈，随手指了个年纪最小的。
“你，多大了？”
“十.....十八。”
“为什么当兵？”
年轻小子愣了下，大概从没有当官的问过这个问题。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道：“家里穷，不当兵，就没饭吃。”
闻言，底下有人哄笑了一声。
韩秋随手又指了个瘦高个。
这人站在一群黑脸汉子里头，相较于其余人脸白得却有些扎眼了，大门手上的茧子却一点不少。
“你呢？之前又是做什么的，为何当兵！”
瘦高个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回大人，小人原是个读书人，考过童试。那年得罪了县里一位老爷，被人做了个局，按了个罪名，发配到这里充军。到如今，四年了。”
“竟然还有这种事，那位老爷是谁？”韩秋好奇道。
周平山，孙虎，乃至于营中其余兵将都不由流露出诧异之色。
这又算是什么问题。
现场帮助兵卒断案么，哪个钦差能有这个闲心。
“这....大人，小人不敢说。”
韩秋笑了笑，倒也没逼他，转向第三个。
第三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没等韩秋开口，自己先吭了声。
“小人家里有个婆娘，长得周正，被同乡的富户惦记上了。”
“那富户在小人家里埋了赃物，报了官，小人就被发配到了明州。”
“你媳妇呢？”
壮汉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改嫁了。”
这下，再也没有人笑得出来了。
问题所在已经很明显，连着问三个人，得到的答案不尽相同。
都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把人逼来的。
而不是真心实意的要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践行大义。
“真是令人触目惊心呐！”
“刚才这三位，有吃不上饭的，有被人做局的，有家没了的。”
“本官看了看你们不少人的身份明细，定海卫当中，明州本地人不到一半，剩下的，多半都是从各地发配过来的。”
“你们当中，有人憋屈，有人认命，有人干脆混日子，等着哪天死在海上算了，对吧？”
底下鸦雀无声。
韩秋抬手，往辕门外一指。
“抬进来。”
匡七带着铁衡等人，赶着四辆大车进了校场。
车上码着十二口铁皮包角的木箱，箱盖一掀，满满当当全是银锭。
队列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孙虎一脸疑惑看向对面的周平山，周平山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什么意思。
虽然他们私底下不和，但面对应付钦差这种大事上，是绝对不会轻易使绊子的。
有些话，私底下还是会通气。
毕竟定海卫是个整体。
韩秋在台上站着，嘴角情不自禁上扬。
后面的李泽却心疼的厉害，没错.....箱子里装的全都是银子，都是从他手中借来的。
嘴上说着借，其实他已经不奢望韩秋会还了。
“(;´༎ຶД༎ຶ)我滴一百万两啊，为了送走这个妹夫，真是害苦了本王！”
......
韩秋清清嗓子，随后令人将箱子全部打开。
当白花花的银子暴露在阳光下，刺目的亮光闪得所有人都有点睁不开眼睛。
待看清后，几乎无人不惊。
银子，竟然是银子！
少说也得几十万两了吧，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银子。
难道说.....
孙虎咽了咽口水，心中暗叫不好，隐隐猜到了什么。
韩秋大手一挥，开始了自己的表演，“本官此番南下，奉陛下之命，整顿两浙市舶，也整顿你们定海卫。”
“你们是朝廷的兵。朝廷欠你们的那些饷，本官今天先给你们补上一部分。”
此话一出，底下的兵卒全都抬起了头。
“大人要给我们发饷！”
“不对不对，方才大人说的是欠饷，从始至终朝廷好像也没欠我们什么吧。”
“会不会是被苛捐的那部分钱？”
不少人交头接耳，目光却始终移不开银子身上。
没错，这部分钱就是为了补饷。
定海卫的饷，确实从来没拖过，甚至月月都发。
可这个税、那个费，一层一层扣下来，到兵卒手里的，十成里不剩四成。
以前不是没有人闹过，下场嘛....懂的都懂。
都来成了习惯，十抽六也就变成了规矩，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件事。
难道默认的就算是对的吗？
“这六成，今天本官先补一期。”
“哪一个月的领讫记录对得上，缺多少，补多少。对不上的，本官另造一册，查清了再补，一文都不会少你们的。”
“领银要本人画押，本人按手印。谁敢替手下代领，本官按贪墨军饷论处。”
此情此景，应该响起烧心小曲。
ㄟ(≧◇≦)ㄏ给人发工资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校场上下，一片哗然。
“天呐，大人真要给我们补钱！”
“五年了，整个五年了，竟然还能补发以前的饷钱。”
“赴汤蹈火啊，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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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定海卫校场上的鼓过三声
韩秋的马车停在辕门外，左右两营兵卒立马列好队列。
比起三天前的场面，确实体面了不少，至少没人再端着酒碗进进出出。
右营旗下站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黑脸，络腮胡，腰间挂一柄鲨皮鞘长刀，脚下的靴子沾着没干透的盐渍。
李泽兴致冲冲凑了过来，压着嗓子提醒道：“妹夫，那位就是右营的孙虎了，接下来我会在旁看着，需要镇场子的时候，我会亲自站出来。”
“嗯，有劳舅哥！”
孙虎迈出队列，抱拳行礼道：
“末将孙虎，见过钦差大人。前几日末将带船出海巡哨，没赶上大人进营，还请大人恕罪。”
韩秋看了眼他靴子上的盐渍，笑了笑。
“孙将军巡哨辛苦。海上风大，下回出海，记得给周都督留个底，省得本官来了，满营找不着管事的人。”
孙虎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接话，只是象征性扯了个笑脸。
身后几个右营的军官互相递了个脸色。
来了，钦差大概率要找茬了。
韩秋倒是没有在他出海这事上多停留，转身就往点将台边上的桌案走。
桌案后头，安书颜和严瑶一左一右坐着，面前摊开两摞花名册。
“开始吧，按册点名。”
安书颜应了一声，翻开第一页。
点卯点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点完，严瑶拿着算好的数走到韩秋身边，小声回禀道：“左营册上九百八十二人，到营八百一十七。右营册上两千零四十三人，到营一千六百零五。”
韩秋扭头看孙虎。
孙虎面不改色：“回大人，右营有两艘哨船还在外海，另有一批弟兄轮休回村，这几日赶不回来。”
“没关系，在海上的、轮休的，各报个名字上来，安都事记一笔。”
孙虎一愣。
他原以为这位钦差会借着空额当场发作，话都在肚子里备好了，竟然一句没用上。
难道不是来找茬的？
点完人后，韩秋又让两营各出十条船，从港汊里驶出去绕一圈回来。
这一下，他看出了点门道。
真别说啊，这帮人操舟是真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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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秋叫人把那老卒喊过来。
“你方才喊的什么？”
老卒抓了抓头：“回大人，那片水面颜色发浅，底下是礁。今日巳时初潮平，再晚半个时辰退了潮，那礁头就要露出来，船过不去。”
“嘶.....这是营中人人都会的吗？”
“这.....小的打小在海边跟老爹出船，几十年如一日，自然就会了，整个营中应该没有旁人能比的小的了。”
韩秋点点头，让他回去。
可待看到旗号的时候，毛病又露出来了。
点将台上令旗一换，前排的船动了，后排的还在那慢悠悠摇橹，有几条干脆停在原地，船上的人扒着船帮聊天。
周平山脸都黑了，刚要骂人，韩秋抬手拦住了他。
“周都督，这帮人平日里没规矩，现在指望着他们令行禁止，还是太难了。”
“说到底这些年还是安逸惯了！”
周平山一怔。
韩秋没再解释，走到点将台前，冲底下喊了一嗓子：“方才那位看礁的老兵，还有船上那几位，都过来。”
十几个兵卒被叫到台前，站得七歪八扭。
韩秋扫了一圈，随手指了个年纪最小的。
“你，多大了？”
“十.....十八。”
“为什么当兵？”
年轻小子愣了下，大概从没有当官的问过这个问题。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道：“家里穷，不当兵，就没饭吃。”
闻言，底下有人哄笑了一声。
韩秋随手又指了个瘦高个。
这人站在一群黑脸汉子里头，相较于其余人脸白得却有些扎眼了，大门手上的茧子却一点不少。
“你呢？之前又是做什么的，为何当兵！”
瘦高个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回大人，小人原是个读书人，考过童试。那年得罪了县里一位老爷，被人做了个局，按了个罪名，发配到这里充军。到如今，四年了。”
“竟然还有这种事，那位老爷是谁？”韩秋好奇道。
周平山，孙虎，乃至于营中其余兵将都不由流露出诧异之色。
这又算是什么问题。
现场帮助兵卒断案么，哪个钦差能有这个闲心。
“这....大人，小人不敢说。”
韩秋笑了笑，倒也没逼他，转向第三个。
第三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没等韩秋开口，自己先吭了声。
“小人家里有个婆娘，长得周正，被同乡的富户惦记上了。”
“那富户在小人家里埋了赃物，报了官，小人就被发配到了明州。”
“你媳妇呢？”
壮汉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改嫁了。”
这下，再也没有人笑得出来了。
问题所在已经很明显，连着问三个人，得到的答案不尽相同。
都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把人逼来的。
而不是真心实意的要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践行大义。
“真是令人触目惊心呐！”
“刚才这三位，有吃不上饭的，有被人做局的，有家没了的。”
“本官看了看你们不少人的身份明细，定海卫当中，明州本地人不到一半，剩下的，多半都是从各地发配过来的。”
“你们当中，有人憋屈，有人认命，有人干脆混日子，等着哪天死在海上算了，对吧？”
底下鸦雀无声。
韩秋抬手，往辕门外一指。
“抬进来。”
匡七带着铁衡等人，赶着四辆大车进了校场。
车上码着十二口铁皮包角的木箱，箱盖一掀，满满当当全是银锭。
队列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孙虎一脸疑惑看向对面的周平山，周平山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什么意思。
虽然他们私底下不和，但面对应付钦差这种大事上，是绝对不会轻易使绊子的。
有些话，私底下还是会通气。
毕竟定海卫是个整体。
韩秋在台上站着，嘴角情不自禁上扬。
后面的李泽却心疼的厉害，没错.....箱子里装的全都是银子，都是从他手中借来的。
嘴上说着借，其实他已经不奢望韩秋会还了。
“(;´༎ຶД༎ຶ)我滴一百万两啊，为了送走这个妹夫，真是害苦了本王！”
......
韩秋清清嗓子，随后令人将箱子全部打开。
当白花花的银子暴露在阳光下，刺目的亮光闪得所有人都有点睁不开眼睛。
待看清后，几乎无人不惊。
银子，竟然是银子！
少说也得几十万两了吧，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银子。
难道说.....
孙虎咽了咽口水，心中暗叫不好，隐隐猜到了什么。
韩秋大手一挥，开始了自己的表演，“本官此番南下，奉陛下之命，整顿两浙市舶，也整顿你们定海卫。”
“你们是朝廷的兵。朝廷欠你们的那些饷，本官今天先给你们补上一部分。”
此话一出，底下的兵卒全都抬起了头。
“大人要给我们发饷！”
“不对不对，方才大人说的是欠饷，从始至终朝廷好像也没欠我们什么吧。”
“会不会是被苛捐的那部分钱？”
不少人交头接耳，目光却始终移不开银子身上。
没错，这部分钱就是为了补饷。
定海卫的饷，确实从来没拖过，甚至月月都发。
可这个税、那个费，一层一层扣下来，到兵卒手里的，十成里不剩四成。
以前不是没有人闹过，下场嘛....懂的都懂。
都来成了习惯，十抽六也就变成了规矩，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件事。
难道默认的就算是对的吗？
“这六成，今天本官先补一期。”
“哪一个月的领讫记录对得上，缺多少，补多少。对不上的，本官另造一册，查清了再补，一文都不会少你们的。”
“领银要本人画押，本人按手印。谁敢替手下代领，本官按贪墨军饷论处。”
此情此景，应该响起烧心小曲。
ㄟ(≧◇≦)ㄏ给人发工资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校场上下，一片哗然。
“天呐，大人真要给我们补钱！”
“五年了，整个五年了，竟然还能补发以前的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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