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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南北一榫

    布展的第二天,晚序的展位,成了整个传统工艺展区,最热闹的地方。

    起因,是关三爷。

    这位京作硬木的老匠人,前一天蹲在地上和鲁七聊了半宿榫卯,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了不得,第二天一早,干脆拉来了三四个相熟的北方各流派老师傅——有做京作的、有做晋作的,还有一位来自河北、专做古建筑木作模型的老爷子。

    “都来都来,开开眼!”关三爷嗓门洪亮,逢人就安利,“你们瞅瞅人家南方小友这套模数,一把椅子能长成一座屋,通体没一颗钉,这脑子、这手艺,绝了!”

    几位北方老师傅将信将疑地围过来,正赶上晚序团队做第二次完整试搭建。

    ——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苏晚带着团队,开始了“生长”演示。

    一把椅,几张构件,双手翻飞,榫卯咬合的“咔哒”声,清脆而富有节奏,像一场无声的音乐。椅长成桌,桌延成架,架向上生长成墙、成檐、成攒尖的顶……二十分钟后,那座温润恢弘的木构小屋,稳稳立在了北方展馆明亮的灯光下。

    通体,无钉无胶。

    围观的老师傅们,先是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一阵由衷的惊叹。

    “神了……”那位做古建模型的河北老爷子,绕着作品转了三圈,颤抖着手去摸那些咬合点,“我做了一辈子古建模型,斗拱、榫卯我闭着眼都能画,可我从没想过,家具和大木,还能用一套模数打通!这要是推广开,普通老百姓家,都能自己搭出一间纯木的小书房啊!”

    “南北的手艺,说到底,是一个理。”关三爷看得心潮澎湃,转头对鲁七一抱拳,“老哥,我服了。我们京作讲究的是‘一榫一卯,严丝合缝,传代不坏’,你们这套,把‘传代不坏’四个字,做到了能生长、能变化,格局更大!”

    鲁七被他夸得老脸一红,也一抱拳回礼,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人,相视大笑,竟有种相见恨晚的快意。

    ——

    这一幕,落在周围其他参展匠人、布展工作人员,乃至提前踩点的媒体眼里,迅速发酵。

    “那就是网上特别火的《万木同春》吧?”

    “对,晚序家居,听说纯榫卯,能拆能装,隔壁木屿那个‘开创者’反倒是螺丝的……”

    “走,过去看看。”

    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到晚序展位前。苏晚索性让团队把“生长—拆解”的演示,固定每两小时做一场,场场被围得水泄不通。有小朋友看得入迷,拉着父母的手喊“我也要学木头开花”;有设计专业的学生,蹲在地上记了满满几页笔记;还有几位高校老师,当场就和苏晚探讨起了校企合作、开设榫卯公选课的可能。

    相比之下,一墙之隔的木屿展位,虽然装修得金碧辉煌、大屏幕循环播放着精美的宣传片,可只要有观众凑上前,问一句“你们这个,能像隔壁那样,徒手拆开看看吗”,工作人员就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木屿现场那位副总,脸黑得像锅底,站在通道边,盯着晚序展位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狠狠捏碎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人群里,还有个格外动人的小插曲。一位坐着轮椅、头发花白的老北京大爷,在家人的陪同下,挤到最前面,看完一整场“生长”演示,久久不肯走。他拉着苏晚的手,絮絮地说,自己年轻时是个木匠,后来腿伤了,几十年没再碰过木头,“闺女,你知道吗,我一听这榫头‘咔哒’一声咬上,心里那个舒坦啊,跟听见老伙计说话似的。”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东西,那是他年轻时打的、随身带了一辈子的一个小小榫卯鲁班锁,边角都被摩挲得包了浆,“这个,我送给你。你们让这么多人重新看得起木头、看得起我们手艺人,我这把老骨头,心里头热乎。”苏晚双手接过那枚温润的鲁班锁,郑重得像接过一份嘱托。她当场把它放进了《万木同春》的传承墙里,和王锡麟的旧账册摆在一起——她要让所有人看见,这件作品连着的,是无数个像这位大爷一样、把一生都交给了木头的普通匠人。周围的人自发鼓起掌,关三爷在一旁看得直抹眼角,连说“这就叫薪火,这就叫薪火啊”。

    ——

    中午,关三爷拉着几位北方老师傅,非要请晚序团队吃一顿地道的北京涮肉,说是“以榫会友”。

    热气腾腾的铜锅旁,南北匠人围坐一堂,天南海北地聊,聊各流派的绝活,聊这门手艺这些年的不景气,也聊各自守着工坊、苦苦支撑的岁月。

    酒过三巡,关三爷红了眼眶,拍着苏晚的肩膀说:“丫头,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这些老东西,守了一辈子,眼看着年轻人都不愿意学了,夜里睡不着,急啊。就怕哪天自己一闭眼,这门手艺,就跟着进棺材了。”

    “可看了你做的这些,叔心里,踏实了。”老人重重地说,“原来不是手艺老了、没用了,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没找到让它走进新时代的法子。你找到了。《万木同春》这名字起得好啊——南北的手艺、新旧的匠人,本就该是一家,万木同春!”

    苏晚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郑重地敬了几位老人:“关三爷,各位老师,没有你们守了一辈子的‘根’,就没有我们今天发的‘芽’。《万木同春》不是晚序一家的作品,它是所有还在守着这门手艺的匠人,共同的作品。”

    这一顿饭,晚序不仅赢得了北方匠人群体发自内心的认可,更在大展正式开幕前,就收获了一批最坚实的“同行盟友”。关三爷当场拍板,等大展结束,要牵头组织一次“南北榫卯技艺交流大会”,把全国各流派的匠人,都请到一起,互通有无。

    ——

    下午,还有个温暖的小插曲。

    弄堂阿婆们掐着点,发来一条视频。这一次,阿婆们居然统一穿上了喜庆的红色毛衣,身后还拉了一条手写的横幅:【晚序北京大展,马到成功!弄堂娘家团后援!】

    张阿婆举着手机,带着一众阿婆,中气十足地喊:“晚晚!我们在上海,给你盯着直播呢!你在北京好好比,别给咱弄堂丢脸——当然啊,咱晚晚什么时候丢过脸!”

    李阿婆举着一盘定胜糕凑到镜头前:“糕我们给你留着,等你凯旋,回弄堂,阿婆给你摆庆功宴!”

    王阿婆更绝,镜头一转,拍了拍身后正一本正经学榫卯的几个弄堂小孩:“看见没,你的小学徒们,都给你加油呢!”

    孩子们奶声奶气地齐声喊:“苏晚姐姐加油!万木同春,天下第一!”

    这声“天下第一”,喊得全屋人都笑了。顾砚笑得直不起腰,连日来紧绷的毛豆,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苏晚捧着手机,眼眶发热,心里那点面对国家级大舞台的最后一丝紧张,也被这来自千里之外的、热腾腾的牵挂,熨帖得平平整整。

    陆保言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被一群人爱着、也被一群人需要着的样子,想起前夜长廊里那个烤红薯,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父亲带来的阴霾,早已被这些滚烫的人和事,驱散殆尽。

    ——

    傍晚收工时,《万木同春》第二次完整搭建,顺利通过了大展组委会的现场核验。一整天的人来人往,让年轻人们虽然累得嗓子发哑、腿肚子打颤,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亲手做的东西,正被这么多人郑重地喜欢着、期待着。

    负责核验的专家,围着作品反复检查,最终在核验表上,郑重写下“结构稳固、工艺精湛、状态完好,准予参展”,并特意多问了一句:“开幕当天的现场演示,你们这个‘一把椅子长成一个家’,组委会想安排领导和重要嘉宾巡馆时重点观看,你们准备一下。”

    这意味着,《万木同春》不仅顺利参展,还将成为大展期间,最受瞩目的核心演示项目之一。

    这一天,没有惊心动魄的商战,没有针锋相对的博弈,却是攻关以来,最让人心安、也最提气的一天。南北匠人以榫会友、惺惺相惜,普通人发自内心的喜爱,千里之外弄堂娘家团的牵挂,还有组委会的认可——这些温暖而坚实的力量,一点点汇聚到《万木同春》上,让它还未正式揭幕,就已经扎下了最稳的根。

    苏晚站在恢弘的展馆里,望着自己的作品,满心都是踏实的力量。

    她以为,万事俱备,只待开幕。

    可她没有想到,就在这天深夜,当整个展馆的人都散去、安保换岗的间隙,一个戴着工作证、低着头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晚序的展位,将手,伸向了那些静静陈列的木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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