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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他也有跨不过的坎

    第二天傍晚,陆保言换了一身正装,独自赴约。

    陆家在北京的老宅,坐落在一处闹中取静的深巷里,朱门高墙,门禁森严。车驶进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巷子时,陆保言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踏足这里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却没有半分家的暖意。长长的红木餐桌两端,陆守正坐在主位,两鬓微霜,一身考究的中式对襟衫,气场沉凝如渊。他没有抬头看儿子,只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进来的,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下属。

    “坐。”陆守正淡淡开口。

    陆保言在他对面坐下,父子之间,隔着一张长长的桌子,也隔着二十年,没能跨越的距离。

    ——

    “我查过了。”沉默片刻,陆守正放下茶杯,终于抬眼,那双和陆保言相似、却更为冷厉的眼睛,直直看过来,“承光资本的合伙人,放着几十亿、上百亿的盘子不盯,专程跑到北京,给一个做木头的小品牌,站场子。”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失望。

    “我记得,我送你去最好的学校,教你最顶尖的金融,不是为了让你长大以后,去陪一个女孩子,摆弄几根破木头。”

    “晚序不是‘摆弄木头’。”陆保言平静地迎上父亲的目光,“它做的,是中国榫卯的当代化,是一门快断了的手艺,怎么重新活过来。它的结构体系、标准、知识产权布局,放在整个行业,都有标杆价值。这不是玩物丧志,这是一件——”

    “一件理想?”陆守正轻笑一声,打断了他,那笑意却冷得很,“保言,你今年三十了,怎么还在用二十岁的脑子想事情?理想,是给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说的。商业的世界,只看回报、看规模、看你能不能赢。你为了这么个东西,投入多少时间、多少资源、多少人情?它给你带来了什么?啊?”

    陆保言没有说话。

    “我当年白手起家,吃过的苦、踩过的坑,比你吃过的饭还多。”陆守正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我太清楚‘情怀’这两个字,是怎么把一个聪明人,拖进泥里的。你是我陆守正的儿子,你的战场,应该在资本市场,在那些能决定行业格局的牌桌上,而不是蹲在地上,跟一群老木匠,刷什么木蜡油!”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陆保言心里最痛的地方。

    ——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小,家道尚未中落,他最大的快乐,就是蹲在弄堂的木工房里,看老师傅做活,看一块块普通的木头,如何在榫卯的咬合里,变成能用一辈子的器物。他甚至偷偷想过,长大以后,要不要也做一个木匠。

    是父亲,一巴掌打碎了他这个念头。

    “没出息的东西,才去做手艺人。”那时的陆守正,也是这样冷着脸,“你将来,要做人上人,要去掌控那些做手艺的人,而不是自己,沦为靠手艺讨饭的下等人。”

    后来家道中落,父子离散,他一个人在上海的弄堂里摸爬滚打,拼了命地读书、拼了命地往上爬,最终成了人人敬畏的资本合伙人。他活成了父亲期待的“人上人”,可那个蹲在木工房里、眼睛发亮的小男孩,却被他,亲手关进了记忆最深处。

    直到他遇见苏晚,遇见晚序,他才重新看见,那个小男孩曾经热爱的东西,正在另一个人身上,发光。

    “爸。”陆保言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是二十岁脑子发热。恰恰相反,我活到三十岁,才第一次想明白,我到底想为什么东西,花我的时间和心力。”

    “资本可以成就很多生意,但不是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能用回报率衡量。榫卯是这样,人,也是这样。”他看着父亲,一字一句,“我帮晚序,不是因为它能给我赚多少钱,是因为它做的事,是对的。而苏晚——”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可眼底那点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柔,却被陆守正,敏锐地捕捉到了。

    ——

    “看来,是真上心了。”陆守正靠回椅背,眼神幽深,“为了一个女人,连我教你的东西,都要推翻了。”

    “这跟她是谁无关。”陆保言皱眉。

    “有没有关,你自己心里清楚。”陆守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我不拦着你,年轻人嘛,总要撞撞南墙。但我把话放在这儿——大展我会去看。我倒要亲眼瞧瞧,你豁出心思护着的这门‘生意’、这个人,到底值不值。”

    “如果它最后,证明只是一场上不了台面的情怀闹剧,”老人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回北京,回你该待的牌桌上去。至于那个女设计师——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趁早了断,别耽误你自己,也别耽误人家。”

    “我的事,我自己做主。”陆保言也站了起来,身形挺拔,毫不退让,“还有,爸,你不了解她,也不了解她做的事。开幕那天,你会看到答案。”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相撞,谁也没有退让。

    最终,陆守正挥了挥手,重新端起了茶杯,像是在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饭在桌上,吃完再走。还是说,你现在连一顿饭,都不愿意跟我吃了?”

    那顿饭,陆保言吃得味同嚼蜡。

    走出陆家老宅时,北京的夜,冷得彻骨。他没有立刻回酒店,而是一个人,在空旷的街上,走了很久。父亲那些冰冷的、否定的话,像潮水一样,一遍遍冲刷着他素来坚不可摧的理智。

    原来,在外人面前杀伐果断、翻手为云的陆保言,也有这样一道,他用了二十年,都没能跨过去的坎——他拼尽全力成为人上人,不过是想等来父亲一句认可;可那句认可,却始终,遥不可及。

    ——

    他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十一点。

    电梯门在楼层打开,他却看见,苏晚就坐在走廊的窗边,似乎,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在这儿?”陆保言一怔,迅速掩去眼底的疲惫,“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明天还要布展。”

    “你下午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脸色一直不好。”苏晚站起身,看着他,目光清澈而通透,“我问林特助,他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让我别担心。可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她没有追问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只是把手里一直捂着的、一个温热的烤红薯,递给了他。

    “酒店楼下买的,北京的烤红薯,特别甜。”苏晚轻声说,“我猜你晚上,肯定没吃好。”

    陆保言握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烤红薯,怔在原地。

    长廊的灯光下,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最朴素的、“我看见你不开心,所以我陪着你”的温柔。

    那一刻,他在父亲那张冰冷餐桌上,强撑起来的所有坚硬与防备,忽然之间,就有些撑不住了。

    “苏晚。”他喉结微动,声音有些哑,“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永远冷静、永远强大、什么都能搞定的人。我也会有搞不定的事,也会有……很狼狈、很无力的时候。你会怎么看我?”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太好了。”她说。

    陆保言错愕地抬眼。

    “我还一直怕,你完美得不像个真人呢。”苏晚抱着膝盖,在窗边重新坐下,也示意他坐下,语气温温软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保言,你知道吗?你不用在我面前,永远做那个无所不能的陆总。你会累、会烦、会有跨不过去的坎,这些都不丢人。”

    “就像榫卯,再结实的结构,也不是一块木头硬扛所有的力。”她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星星,“凸的榫,要有凹的卯接着;承重的梁,要有柱子撑着。人也一样啊。你帮了我那么多次,这一次,换我接着你,不可以吗?”

    ——

    陆保言久久地,说不出话。

    北方的夜,窗外是万家灯火。他低头,剥开那个烤红薯,热气氤氲了他的眼眶。甜糯的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他冰封了二十年的心底。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父亲说“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错的。

    恰恰相反,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眼前这个人,看得见他坚硬外壳下,那个蹲在木工房里的小男孩;也只有这个人,会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不问缘由,只是递来一个温热的烤红薯,告诉他——你可以不强大,我接着你。

    “谢谢你,苏晚。”他轻声说,这一次,他没有再叫她“苏总”,也没有用任何客套的称呼。

    “谢什么。”苏晚笑得眉眼弯弯,“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吃完早点睡,天大的事,等《万木同春》开幕了再说。”

    她站起身,冲他挥了挥手,回了自己的房间。

    陆保言坐在长廊的窗边,慢慢吃完了那个烤红薯。再抬头时,他眼底所有的迷茫与自我怀疑,都已沉淀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父亲要来看,那就让他看。

    他要让父亲亲眼看着,他所守护的东西,如何在那个国家级的舞台上,堂堂正正地,绽放出万丈光芒。他也要让父亲明白,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站在高处俯视别人,而是愿意蹲下来,和一群有热爱的人一起,把一件对的事,做到极致。

    只是,陆保言和苏晚都没有想到,这份刚刚坚定下来的信念,很快就要迎来一场,猝不及防的暗夜考验——大展前夜,木屿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已经伸向了《万木同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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