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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痕迹

    晨光一点一点铺开,荒滩上的碎石和沙土从铅灰色慢慢变成了淡褐色。阿月走在前面,步子压得稳,落脚的地方选的都是硬实的沙面或者光秃的石板,不踩松土也不踩草根。王贵跟在她身后保持两步的距离,每一步都踩在她踩过的地方,脚印叠着脚印,走在荒滩上几乎看不出是两个人经过的痕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阿月放慢了速度,目光开始在地面上仔细搜寻。她沿着昨晚那三人消失的方向走了大约二里路,在一处沙土和碎石交界的地带停了下来。地面上有一片被踩乱的痕迹,脚印深浅不一,方向杂乱,看得出有三个人在这里短暂停留过。

    阿月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脚印。三个人的鞋底纹路不同,一个人脚印偏宽,边缘模糊,像是穿旧了的布鞋;另一个人的脚印更深,鞋底有横纹,是皮靴或胶底鞋;第三个脚印最浅,边缘清晰,脚型偏小,鞋尖微微内收。她顺着那组脚印往前走了一段,发现它们汇聚成了一条大致固定的方向线,朝西北方延伸。

    "跟我走。"阿月站起来,沿着那组脚印的方向继续往前。晨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头发吹散了也不管,一门心思盯着地上那条断断续续的踪迹线。脚印在沙地上很明显,在碎石段就变浅甚至消失,但阿月总能在一段距离之后重新找到它们——或者靠沙面上被翻起来的浅色新土,或者靠被碰歪了的草棵,或者靠某些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脚感能察觉到的轻微凹陷。

    王贵跟在后面什么都没说,只埋头跟着她走。他手里那根短木棍被他当成了登山杖用,在碎石段撑一下保持平衡,在沙地上轻轻点一点试探软硬。

    两人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形开始变化。荒滩的坡度缓缓抬升,地面上裸露的岩石越来越多,沙土越来越薄。阿月在一处隆起的岩脊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地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脚印在这里断掉了,消失在一片平整的岩面上,岩面干净得几乎没有积尘。

    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岩面感受了一下。石面微凉,干燥,没有踩踏后留下的细微颗粒。她又绕到岩脊侧面看了看,发现岩脊和地面的交界处有一道狭窄的裂隙,裂隙边缘的沙土上隐约可见被蹭掉的痕迹,像是有人侧身从这里挤过去的时候蹭落的。

    阿月侧过身,先把头探进裂隙看了一眼。缝隙不深,大约走三四步就能到头,尽头处透出比外面更暗的光线,像是一处被岩脊遮挡的凹地。她挤进去之后脚下踩到的不再是沙土,而是一层细碎的风化岩屑。她走了几步之后,裂隙尽头果然豁然开朗,露出一个半天然的隐蔽凹地,三面是岩壁,只有裂隙这一条出口。

    凹地里有几处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地面上有用石头垒成的小灶台,灶膛里积着一层灰烬,边缘还有一些没烧尽的碎木片。灶台旁边的沙地上有几个重叠的坐痕,一大一小,像是三个人曾在这里坐过一段时间。更靠里的角落里堆着几只空水囊和几条用过的布条,已经被风吹日晒得褪色了。

    阿月在那堆杂物旁边蹲下,用铁签翻了翻。空水囊上没有任何标记,几只水囊的材质也不相同,看得出是临时凑的。她用铁签把边缘的一片布条挑起来,布条偏薄,灰白色,从织法上看和她这边常穿的布料差不多,不是外来的。她翻了两遍没有找到更多线索,但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灶台边缘的一小片沉积物上——灰烬堆里有一块没有完全烧透的东西,边缘焦黑发脆,但中间还保留着一小截能够辨认的形状。

    她伸手轻轻把那块东西从灰烬里捡起来。指尖触感硬脆,像是什么东西被烧到一半之后被抽出来的。她翻过来对着光线看了几眼,认出来了。是一根骨签的残段,大约两指长,一端已经彻底烧成了炭状,另一端还保留着骨质的本色。残段的表面隐约能看见一道极浅的刻痕,和她在地脉里见过的那种符号相似,但被烧得模糊了大半,只剩一小段弧线的末端还能辨认。

    她握着那截骨签残段,在指间转了两圈。对方来过这里,在这里生过火,还烧过一根骨签。是偶然捡到的还是从别处带来的,目前看不出来。但她把残段收进了怀里。

    她又检查了凹地四周的岩壁,在其中一面岩壁的底部发现了一组新鲜的摩擦痕迹——几道平行的浅槽,像是被硬物反复刮过,槽底的石粉还是白色的,没有被风吹旧。刮痕的高度大约到她膝盖的位置,刮痕的方向从岩壁向外延伸,像是有人把某件沉重的东西从岩壁里拖拽出来过。

    阿月用手掌按着那面岩壁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她又换了个角度,从侧面贴着岩壁往里面压,仍然推不动。她抽出腰间那柄长刀,用刀背沿着岩壁的边缘敲了一遍——敲到岩壁左下角的时候,回响忽然变得比别处空洞,像那一片后面有空间。

    她把长刀插回刀鞘,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片回响空洞的区域摸了一圈。边缘平整,四角分明,像是一块被切割好的石板嵌在岩壁里。她摸到了石板和岩壁之间一条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用铁签尖沿着缝隙走了一遍之后,石板边缘略微松动了一丝。

    她把铁镐的镐刃对准那条缝隙卡进去,手腕下沉发力。石板咔地一声轻微响动,向外推出了半指宽。她又加了一把力继续撬,石板持续向外移动,最终脱落下来,露出后方一个狭窄的壁龛。

    壁龛里放着两件东西。一件是一只粗陶碗,碗底残余着一层干透的深褐色液体痕迹,碗沿外侧缠着一圈已经发黑变硬的细绳。另一件是一块折叠过的厚布,布面暗沉粗糙,展开之后大小能包裹住两只拳头合拢的体积。她把厚布摊开,里面是空的。

    她看了看那只陶碗和那块布。碗底的深褐色残迹和她在地脉碗形凹槽里见过的骨油残留相似,但颜色更深气味更重。她把粗陶碗放回原处,把那块厚布叠好收了起来。布面上有几处磨损的部位,位置和形状像是长期贴身携带或被反复包裹同一件东西留下的。

    阿月从壁龛前站起来,看了一眼凹地入口的那道裂隙,天光正在持续变亮,裂隙入口处的沙土上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浮动。她侧头对王贵说了一句:"出去之后把这一片脚印清了。"

    王贵点头,等她走出裂隙之后弯下腰用那根短木棍把沙地上的脚印逐一抹平,又用碎土盖了一层。阿月站在岩脊外面的晨光中,把那截烧焦的骨签残段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残段上那道弧线末尾的符号,和她那把钥匙柄端刻的波浪纹是同一套体系里的内容。那三个人即使不知道这些符号具体是什么意思,他们也已经接触到了地脉边缘的东西。

    她回头看了一眼神色沉静的王贵,把骨签残段重新收进怀里,转身朝来路走去。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刚才走过的足迹上的草屑和细沙重新吹散、覆盖、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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