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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 祥瑞

    方敬和金纯骑着马,并辔而行,身前是仪仗队,身後是水清澄的车驾。

    照这个速度,明日就能到金陵了。

    两人正在说说笑笑,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方敬抬起头,循声望去,几匹快马沿着运河旁的官道疾驰而来,远远地就在马上挥手:「大宗伯!大宗伯!」

    方敬眯起眼,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刘勉?」

    那匹马甩开随驾,自己单骑冲到车队前,刘勉翻身下马,踉踉跄跄地跑到方敬面前:「大……大宗伯!」

    金纯和方敬对视一眼,方敬面色不渝:「刘时雍,你好大的胆子,我和金侍郎都在外面,礼部由你暂且主事。你有什麽原因丢下衙门自己亲自跑过来?万一陛下那边有什麽吩咐,春闱士子闹出什麽乱子,谁来处置?你一个礼部左侍郎,这点轻重都不分吗?」

    刘勉还没喘匀气,就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通,但脸上的兴奋之色却丝毫未减:「大宗伯教训是,下官知罪!但是……但是这事太大了!下官实在等不及写公文,非当面禀报不可!」

    「什麽事这麽大?说吧。」

    「大宗伯!大喜事!祥瑞!大祥瑞啊!」

    方敬面色更加难看。

    他从来不相信什麽祥瑞。在他看来,所谓的祥瑞,无非是地方官为了讨好皇帝编造出来的把戏,什麽「黄河水清」「麒麟现世」「嘉禾一茎九穗」,十有八九都是假的。就算偶尔有那麽一两件是真的,也不过是自然界的异常现象,跟国家兴衰没有半点关系。

    他当了礼部尚书之後,对这种东西一向是能压就压、能挡就挡,绝不主动往上凑。

    方敬面无表情:「什麽祥瑞不祥瑞的?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你咋不上天呢?」

    刘勉诧异道;「大宗伯,您知道啦?不过不是下官上天,是令徒焦子楫先生上天啦!」

    方敬愣住了。

    「你说什麽?」

    「飞起来了!焦先生做了一架什麽……什麽滑翔机,从历阳山的山顶上飞下来了!飞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落在了山脚的田里!好多人都亲眼看见了!历阳县令已经写了公文报上来了,说焦先生『御风而行,翱翔九天,此乃圣人出而万物睹之兆也』!」

    「大宗伯!这可是天大的祥瑞啊!自古以来,只有神仙才能腾云驾雾,凡人怎麽可能飞上天?焦先生能飞起来,这说明什麽?说明我大明被四海、天命所归,才有这等异人出世!礼部的同僚们都已经在连夜撰写贺表了,就等大宗伯您署名,然後呈报陛下,昭告天下!」

    「等等等等。你说……兰舟他真的飞起来了?」

    「千真万确!历阳县令的公文上写清清楚楚,现场有上百人目击,绝无虚假!而且焦先生本人安然无恙,只是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并无大碍!」

    废话,他那个脚,还能有什麽大碍?

    ……

    国子监,几个监生正闲聊。

    「你们听说了吗?段民这次没报名会试。」

    :

    「哪个段民?」

    「还能有哪个段民?就是那个常州武进的那个。」

    「哦,他啊!他不报名会试,我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怎麽说?」

    「你们不知道吗?他被那个焦兰舟带魔怔了。一天到晚不读四书五经,净研究些没用的玩意儿。」

    「什麽没用的玩意儿?」

    「杠杆、滑轮、河堤、浮力……上次我跟他聊天,想跟他聊聊《春秋》的经义,你猜他怎麽着?他跟我讲了半个时辰的什麽『水的浮力等於排开水的重量』!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周围几个人哄笑起来。

    「还有更离谱的,我听说,他还跟着焦兰舟做什麽……滑翔机?就是那种想在天上飞的东西。你们说,这不是疯了是什麽?」

    「人怎麽能飞呢?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就是!有那功夫,好好读几年书,考个进士不好吗?」

    「他啊,就是仗着年轻,仗着有才学,仗着家里有钱,所以才不在乎多浪费几年。」

    这话一说,全场沉默了。

    这三样谁不想依仗着啊?

    哦,我喜欢又老又穷还没天赋是吧?

    一个监生插嘴转移话题道:「我倒是听说,那个焦兰舟还是方尚书的门生呢。我看呐,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师父自己就是个不务正业的,徒弟能好到哪里去?」

    「说到方尚书……你们说,咱们这位大宗伯,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看出来他有什麽真本事。」

    「可人家是礼部尚书啊。陛下总不会无缘无故让他当尚书吧?」

    「那可不好说。我听我叔父说,方尚书之所以能坐上这个位置,全靠当年提前押注从龙,又因为和陛下是连襟,才身居高位。真要论学问——嗬嗬,怕是在座的各位都比他强。」

    几个人又是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监生手里攥着一张纸,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出大事了!你们快看这个!」

    「什麽啊?慌慌张张的。」

    :

    年轻监生把那张纸往众人面前一展,那是一份刚刚张贴出来的礼部告示,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

    「礼部为晓谕事:照历阳县处士焦兰舟,潜心格物,穷究天人之理,制为飞舆,可载一人凌空而行。本月十九日,该员於历阳山顶乘之而下,御风滑翔,历时逾一刻,安抵山麓。经本部遣员勘验,事属确实,并无虚妄。除已将焦兰舟事迹奏闻外,本部拟於三月初一日,在金陵城外紫金山麓,公开展演,俾众共见。凡在京文武官员、国子监诸生、以及士民人等,届时均可往观。特此布告,咸使闻知。」

    告示末尾,端端正正地盖着礼部的大印。

    「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礼部都出告示了,还能有假?」

    「『御风滑翔,历时逾一刻』——这这这,这不是神仙手段吗?」

    有人嘴硬道:「告示上说『经本部遣员勘验』,谁知道是怎麽勘验的?说不定是方尚书为了给自己徒弟脸上贴金,故意夸大的呢?」

    「就是就是,人又不是鸟,怎麽可能飞起来?肯定是用了什麽障眼法。」

    「可礼部都出告示了啊……」

    「礼部怎麽了?礼部就不会出错吗?再说了,就算真的飞起来了,又有什麽用?能当饭吃吗?能考进士吗?还不是不务正业!」

    话虽然说硬气,但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几分。

    带来告示的监生又补了一句,「我刚才路过礼部衙门口的时候,听说段民因为辅佐焦兰舟有功,已经被擢为国子监学正了!」

    「什麽?!」

    这一下,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国子监学正,虽然只是个正九品的小官,但那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更重要的是,段民是以举人的身份直接被任命为学正的。他没有参加会试,没有中进士,就直接踏入了仕途!

    这在国子监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要是再过几十年,段民这种举人被直接封官,可能段民自己本人都会拒绝。

    因为在科举制度成熟的中晚期,官场上逐渐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进士出身几乎成了高官的必备条件。一个举人官员,在同僚面前也往往抬不起头来。

    但是在明初,情况完全不同。洪武一朝,进士科常常只取几十人,甚至有一科只取十几人的情况。朝廷急需人才治理天下,大量官员来自举人、荐举乃至吏员出身。

    许多身居高位的朝廷大员,压根就不是进士。比如方敬的座师高巽志就是举人。

    「凭什麽啊!」有人不服气了,「他段民何何能?不就是帮着他师父做了个什麽滑翔机吗?这就当上官了?」

    「就是!我们在国子监读了这麽多年书,还没捞到一个实缺呢!」

    「这世道,真是会投机取巧的人吃香。」

    有人冷笑了一声:「我说什麽来着?方尚书这是明目张胆地给自己的徒孙开後门呢!」

    在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有人忽然说了一句:「不管怎麽说,三月初一紫金山的展演,我去看看。」

    :

    「我也去!」

    「我也去!我倒要看看,那个焦兰舟到底是怎麽飞的!」

    「不是说有上百人亲眼看见了吗?应该假不了吧……」

    「亲眼看见也不一定就是真的,说不定是用了什麽戏法呢?」

    「戏法能骗过上百人?还能骗过礼部遣员勘验?」

    「这……」

    ……

    乾清宫东暖阁里。

    「儿臣叩见父皇。」

    朱高煦的声音有气无力,跪下行礼的动作也比平时慢了半拍,整个人萎靡不振。

    朱棣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怎麽这副鬼样子?病了?」

    「回父皇,儿臣没病。就是……最近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朱棣冷哼一声,「不就是罚了你一万两银子,至於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朱高煦嘴角抽了抽,心里甚至有大逆不道的话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来。。

    「行了,起来吧。朕叫你来,是有几件事要问你。你最近虽然不在宫里办公,但外面的消息总该知道一些。」

    朱高煦爬起来,垂手站在一旁:「父皇请问。」

    「第一件事,安南太后和小国王已经到了镇江,方敬已经接到了,明日就能到金陵。你作为监国,接待的事心里有数没有?」

    朱高煦挠了挠头:「这个……儿臣已经让礼部拟了章程,方尚书那边会安排的……」

    「方尚书方尚书,什麽都推给方敬,你这个监国是干什麽吃的?你是监国,安南太后在金陵期间住在哪里、日常用度怎麽安排、入宫觐见的仪程怎麽走……这些你都过问了吗?」

    朱高煦被问哑口无言,死猪不怕开水烫,沉默不语。

    他这几天光顾着为钱发愁了,哪有心思管这些事。

    朱棣无奈道:「算了,这事朕会让方敬多盯着。你回头去礼部看看他们拟的章程,别什麽都不管。」

    「儿臣遵旨。」

    「第二件事。焦兰舟的事,你听说了吧?」

    :

    朱高煦点了点头:「听说了。历阳县那个独眼瘸腿的秀才,做了个什麽滑翔机,从山顶上飞下来了。礼部已经出了告示,三月初一要在紫金山公开演示。」

    「你怎麽看?」

    朱高煦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儿臣……没什麽看法。」

    朱棣差点发火:「没什麽看法?」

    朱棣气急:「你!朕问你对滑翔机怎麽看,你跟朕说钱?」

    「儿臣说的是实话啊父皇……」朱高煦委屈巴巴地说道,「儿臣现在满脑子都是钱。」

    「闭嘴!你看看你那个没出息的样子!堂堂亲王,传出去不怕人笑话?朕问你滑翔机的事,不是跟你谈钱。朕是问你,你有没有想过,这东西能用在哪里

    朱高煦茫然地抬起头:「用在哪里?不就是个杂耍把戏吗?人坐在上面从高处飞下来,好看是好看,但有什麽用呢?」

    「你当年不是自诩是名将吗?」朱棣冷冷道,「打了这麽多年的仗,难道看不出来这东西的价值?」

    朱高煦眼睛一亮:「父皇是说……用在斥候身上?」

    「总算还没蠢到家。」朱棣哼了一声,「你想一想,两军对峙的时候,对方的营盘扎在山後面,你的斥候看不到,派出去的探子又容易被抓。但如果有一个能飞起来的人,从高空往下看,对方的兵力部署、营寨布局、粮草囤积的位置,一目了然。你还觉这只是个杂耍把戏吗?」

    朱高煦恍然大悟:「对啊!居高临下,一览无余!这要是能用在天上观察敌情,那敌人一切尽在我们掌握。」

    「不止是观察。如果这东西能飞足够高、足够远,能不能用来传递军情?能不能从天上越过敌人的封锁线,把消息送到被围的城池里去?」

    「父皇圣明!儿臣先前竟没想到这一层!不过,这东西据说要从高处才可以起飞,打仗时候,哪能随随便便找个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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