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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鸡汤的疗效

    水清澄站起身来,走到了跪着的水光远身边,也不说话,就这麽静静地看着他。

    水明远大气都不敢喘,只是伏地而跪,也不敢抬头。

    这个堂妹今非昔比,按理来说,国主年幼,母亲摄政,只能重用娘家亲戚,很容易就会被外戚架空。但是,水氏一族,丝毫不敢动这个心思。

    因为这个孩子………

    因为水清澄据说和大明高官方敬亲厚!

    这个,自然不是水清澄自己放出去的消息,但是水清澄不介意把这件事稍微的那麽透露一点点给水氏,也不怕他们拿这个消息威胁自己,甚至水氏比她还要保守秘密。

    说明什麽?说明至少大明目前来看,认的不是那个死掉的陈天平,而是水清澄本人!

    水氏也不是没怀疑过水清澄是不是拉虎皮做大旗,但是永乐皇帝下令赐名国主方安这件事以後,他们再也不敢升起一点点对水清澄不敬的心思了。

    「太师,我朝律法,可有臣子在朝堂上对别人不经有司,直接处以肉刑的说法?」水清澄幽幽道。水光远冷汗涔涔。

    「水卿今日在殿上行刑,未经议罪,未呈於哀家,此非太师之所当为。太师的官印,先交回内府,容後议处。」

    「臣谢过太后。」

    水清澄不再看水光远,他的主要权力来自於入内行遣、平章军国重事,第一个顾名思义,就是可以有入宫议政之权,第二个……这麽说吧,这个官职曾经是胡季厘当过的。

    太师更多是荣誉头衔。

    水清澄款款走入群臣中,看到还在呜咽的胡廷辅,轻声道:「你……话是不是没说完?」

    胡廷辅疯狂点头。

    水清澄:「左右,拿纸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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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会儿,就有太监拿来纸笔,双手恭送给水清澄。

    水清澄把纸笔往地上一丢:「有何话说,一并写来吧。」

    胡廷辅忍着剧痛,挣扎着起身,先向水清澄磕个头,也不用毛笔,直接把手塞入嘴中,运指如笔。可能是因为失血太多,胡廷辅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已经眼冒金星了,於是只写了一行,就把纸颤颤巍巍拿起,递给水清澄。

    水清澄接过纸,血淋淋的几个字,甚至难以辨认,水清澄仔细看了一下,轻笑一声。

    胡廷辅倒是聪明人,知道指责她卖国之类的根本没有用,苦口婆心说大道理试图唤醒水清澄更是天方夜谭,纸上赫然写着:

    「殿下乃先王骨血,太后为先王遗孀。待殿下成年亲政之日,我大越尚存否?殿下可有国享?」国家、民族、尊严这些对於一个死了丈夫的年轻女人来说,太无足轻重了。

    因为她享受着锦衣玉食,根本不受任何影响,甚至卖国越狠,地位越稳固。

    唯一的软肋就是,她的孩子。

    是啊,安南国将不国,一切能卖掉的,都卖给大明了,到时候她的儿子接手的,还是一个国家吗?杨荣在旁眼观鼻,鼻观心,此事与他无关,但是讲道理,他内心深处更加钦佩胡廷辅,对水光远颇为不屑的。

    任何时候,爱自己国家的人,再怎麽着,中国人都至少夸一句:是条汉子。

    所以,哪怕水光远相对胡廷辅,给大明带来的利益会更多,但是杨荣内心还是悄悄有了一点道德上的倾向。

    水清澄冲胡廷辅点点头。

    胡廷辅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水清澄冷声道:「既然话已说完,胡廷辅,你殿上犯言,妄议国政,以三朝之旧而轻慢朝堂,念你年迈,且已受刑。故,免去知行遣司事之职,追夺告身,抄没家产,阖家流放谅山,遇赦不赦。」众臣噤若寒蝉,杨荣瞟了一眼水清澄,暗叹:这女人好高的手段。

    水清澄站在大殿中央,原地转了一圈,环顾了众臣的反应,然後又说道:「其家眷离京时,沿途州府不得为难。允其家人自备车马,老弱妇孺不必枷锁。流放地每日口粮照常例拨给,不得克扣。」说罢,胡廷辅被两名侍卫架着,身体微微颤抖,口中又渗出一丝血来。他没有再挣扎,被架着,一步步退出了大殿。

    可惜,胡廷辅不知道,哪怕是用她的儿子来试图挽回水清澄,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因为她不是一个有退路的女人。

    陈天平死了,水家在安南不是豪门,她唯一的合法性就是「先王遗孀」和「方安的母亲」。而这两样合法性,都来源於大明。没有这些,她什麽都不是。

    她当然知道安南正在被掏空。她当然知道胡廷辅说的是对的。她知道水光远嚣张、知道条约苛刻。可是,如果想摆脱大明,想让安南有点尊严,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她倒是不相信方敬会有那麽下作,把自己和他的关系公布,但是一旦大明断供,自己马上就会被水家吃干抹尽,然後儿子依然是傀儡。

    而且如今,安南离不开大明了。

    安南已经没有自己的军队了。名义上还有几支地方驻军,负责维持各府的日常治安,但能打仗的部队早就被编入了大明驻军的体系。

    而且,安南与占城、暹罗、寮国这些国家的的一切文书往来,现在都必须先经过杨荣的案头。经济上就更不用说了。

    三管齐下,军事上安南不能自卫,外交上安南不能自主,经济上安南不能自足。

    还说什麽?

    所有能交出去的东西,都已经交出去了。剩下的是交不出去的土地、人民,或许还有文化,但它们能支撑多久,取决於大明想让它支撑多久。

    狱卒将他拖进一间牢房,扔在稻草堆上,然後锁上门。

    胡廷辅在大牢里,嘴角依然在汩汩流血,虽然口中塞着布条,但是鲜血已经浸透了布条。

    「老爷!老爷!我们家完了啊!」

    胡廷辅趴勉强撑起身子,见到隔壁牢房里,老妻阮氏在那儿,心中更是内疚。

    而且还不止,这间牢房里除了老妻,还有儿媳陈氏,陈氏身旁依偎着两个少女,是他的孙女。自己住的这个牢房,三个儿子都在,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背对着他,面壁而坐,是他最宠爱的孙子,胡元瑞。

    一家老小,全在这里了。

    胡廷辅张了张嘴,想叫他们的名字,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啊」。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舌头已经没有了。

    全家人相对而泣,除了胡元瑞。

    他坐在角落里,背对着全家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站起来,转过身,走到胡廷辅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爷爷,孙儿有一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孙儿不得不说。」

    「爷爷,您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孙儿都听说了。孙儿想问您一句,您为什麽要说大明的坏话?」胡廷辅心心头巨震。

    「大明并没有抢占我们的土地,只是代为管理,等我国政局稳定之後,再商议归还事宜。还有,那些钱也不是大明强要的,是因为逆贼篡位,大明出兵扶助我安南,这才要要一点军费。很过分吗?忠烈庙里的那些牺牲的大明官军还看着呐!

    而且,两国开放港口,允许两国商船自由往来,大明的货物也可以运到我国来,我国的货物可以卖到大明去,互通有无,互利共赢。爷爷,这些您不都知道吗?」

    胡廷辅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孙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胡元瑞越说越激动:「爷爷,你为什麽如此冥顽不灵?我听说,您还恶言中伤水太师?您於心何忍啊!太师兢兢业业在为大越谋出路,您呢?纸上谈兵!

    您想怎麽样?我们去跟大明打仗吗?别开玩笑了!大明是天朝上国!我国与之抗,是以卵击石!既然打不过,为什麽不老老实实地依附?」

    「爷爷,阮家哥哥现在就在金陵读书。他写信告诉我,他在金陵看到的、学到的东西,比他在安南十几年看到的、学到的还要多!金陵的繁华超过您的想像!大明的发达和进步是我们无法比拟的!」胡元瑞突然泪流满面,哽咽咆哮道:

    「爷爷,孙儿原本梦想着,再过几年,能有资格去金陵。孙儿想去看看阮家哥哥信里写的那些东西。鸣呜呜鸣,我太想去大明了,我做梦都想啊!」

    「可是现在……全完了。」

    胡元瑞哭得喘不上气来,抽抽搭搭说道:「爷爷,您随口一说,毁了我们家不说,还让太师受了斥责。爷爷!孙儿原本可以去金陵,可是现在……全完了……」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胡廷辅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痛哭的孙子,心如死灰。愤怒地抬起手,想打他一巴掌,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冒死进谏,以为自己是在为国尽忠。

    可胡廷辅没想到,他的後人想要的,和自己想像的完全不一样,比如,他的孙子,想要的只是一张去金陵的船票。

    胡廷辅缓缓地放下手,抬起头,老泪纵横。

    太后为什麽不戳瞎我的眼睛,再往我的耳朵里灌上水银啊?这样……我最起码看不见听不着。「安南……亡了。」

    胡廷辅在心里默默想到。

    不是亡於大明的刀兵,不是亡於水光远的专权,不是亡於条约的苛刻。

    而是亡於……

    亡於,安南国内最顶尖家族的最优秀年轻人,都不拿自己当安南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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