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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今日安南,谁家天下?

    永乐三年,升龙城。

    昔日陈朝留下的王城,如今依旧有着几分旧日天南国都的气象。

    城墙高大,宫殿森严,红柱金瓦,虽然比不得金陵皇城的雄伟壮阔,但在安南境内,已经算是天下最尊贵之处。

    大殿之上,百官肃立。

    水清澄抱着方安坐在王座上,方安亮个相,等众臣山呼千岁後,即被乳母带下。

    王座之下,就是杨荣,他也坐着,面前摆着一张小案。安南的六部每五日汇报一次,每旬向杨荣汇报一次,杨荣每月向金陵,层层上报。

    如今,正是每旬一次的汇报。

    殿下最前方,一名中年男子正在奏事,男人其貌不扬,个头极矮,但是没人敢小觑於他,因为此人正是安南太师、入内行遣、平章军国重事,水光远。

    「启禀太后。」

    水光远手持奏章,声音洪亮。

    「臣查实工部陈文简,贪墨官银、私通黎氏余孽、阻挠条约执行。三罪并立,按条约当诛。臣已命人抄没其家产,其本人圈禁待审。其中所得田地,黄金白银若干,皆已登记造册,等待国库收纳。」水清澄点头:「水卿处置得当。」

    水光远连忙躬身:「臣不敢居功,一切皆是为了大越(安南对内国号)社稷。另外,关於大明册封之事,以及两国约定事项,如今皆已按照要求完成。各地军队已重新整编,听从大明总兵指挥。」「对於大明要求的岁贡,也已经准备妥当。」

    「贷款之事,也解决了燃眉之急。此天朝仁德,如今大越上下,感恩戴德,托天朝的福,百姓安定,地方也比过去平稳许多。」

    杨荣轻叹,如今的安南,表面上仍然是一个国家。

    有国王、有朝廷、有百官、有自己的礼制。

    可是实际上麽……

    杨荣看了一眼站在大殿上的水光远。此人能力确实不错,但是下手异常残酷,心狠手辣,杨荣自然心知肚明,因为水光远的权力来源,并不是百官拥戴。

    而是太后。

    属於先天不足了。

    但是这太后的权力来源於大明,所以水光远对大明,那可是忠心耿耿。

    「臣有本对!」

    朝堂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但见那人须发皆白,是三朝老臣、知行遣司事胡廷辅,历仕陈朝,後来又经历胡朝、大明平定安南之事。

    此人没有太大的权势,但是年近七旬在朝中名望极高。

    「胡司事,你有什麽事情?」水光远问道。

    胡廷辅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上方。

    「太后!臣有罪,今日不得不冒死进言!」

    水清澄点头:「胡司事请说。」

    「臣要问一句!如今之大越,还是大越吗?」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水光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放肆!」

    「先王之国,如今朝政尽在奸臣之手!大臣稍有异议,便以奸臣之名论罪!今日抄这个家,明日灭那个族!如此下去,大越百年基业,岂不是毁於一旦?」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太后,那陈文简确曾少报铜矿产量。然非为私吞,乃因清化铜矿去岁疫病,矿工病倒过半,实产不足。陈文简若按实产报,则税赋不足;按定额报,则矿上无粮可支。陈文简在两难之间选了一条路,先瞒报,等今年补上。陈文简有罪,老臣不敢为之求情。然陈文简所为,非为阻挠条约,乃为保住矿上几千矿工的活路。陈文简不愿这数千人因为朝廷的税赋,活活饿死在矿上。」

    「太后啊太后,那是我大越的子民啊!若真是为了我大越,死了也是为国捐躯,可是若他们为了外国,稀里糊涂的死了,岂不是冤枉?」

    水光远的脸色变了。

    胡廷辅声泪俱下:「老臣也知道,按太师的脾气,臣这话就是阻挠条约执行,老臣只问太后一句,这还是我大越的朝堂,是我大越的天下吗?」

    「大越立国以来,因前朝南汉之乱,独立已数百年,先祖平定诸郡,开疆拓土,自成一国,如今,国主未满周岁,太后摄政,本该是我大越休养生息之时。然臣观今日之国,六部议事,首问条约;官员任免,先报大明;税赋收支,半数归金陵;矿山之利,尽属他人;连国主之名,都要等大明钦定。臣老了,臣不知道这样的安南,还算不算国。」

    水光远冷冷道:「胡司事。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麽?」

    胡廷辅凛然不惧,冷笑道:「老夫自然知道,如今满朝上下,谁敢不听水太师之言?谁敢反对?」水光远脸色越来越冷:「所以你觉得,本官做错了?」

    胡廷辅完全不理水光远的挑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后!臣在大越为官四十余年,历经三朝,从未见过如此屈辱之事!割地、赔款、开港、纳质,哪一条不是丧权辱国?哪一条不是将我大越的根基拱手让人?那条约是大明以刀兵相逼,我朝不得已而签之。可如今,太师却在殿上洋洋得意,将这屈辱当作功绩来汇报!臣敢问太师。你究竟是安南的太师,还是大明的走狗?」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放肆!」水光远厉声喝道,「胡廷辅,你竟敢在殿上污蔑大臣,诽谤朝政!来人,给我拿下!」几名殿前武士应声而入,朝胡廷辅走去。

    胡廷辅惨然一笑:「若今日无人说这句话,日後我大越的子子孙孙,都将沦为牛马!太师,你以为你权势熏天,无人敢动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权力从何而来?你不过是大明养的一条狗罢了,一条帮着主人看管羊圈的狗。你有什麽资格在殿上耀武扬威?」

    水光远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两名殿前武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胡廷辅的肩膀。另一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既然胡司事管不住自己的舌头,那就不要也罢。」

    寒光一闪。

    鲜血喷涌而出。

    胡廷辅发出一声含糊的惨叫,整个人瘫倒在地,口中鲜血直流,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他

    满殿文武,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也有人面露怒色。

    水光远冷冷地看着地上挣扎的胡廷辅,正要开口说什麽,珠帘後面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够了。」

    水清澄掀开珠帘,走了出来。

    「太师,这是朝堂,不是刑场。」

    水光远连忙躬身:「太后恕罪,臣只是,臣只是见胡廷辅出言不逊,诽谤朝政,一时气愤……」「一时气愤,就割了朝廷命官的舌头?太师,你好大的威风。」

    水光远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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