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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3章 傻柱和王翠

    棒梗听了秦淮茹的话後,愣了一瞬,然後猛地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他妈就是这样从来不会抱着他哭天抹泪地说想他,只会告诉你柴怎麽劈省力,饭怎麽煮不糊锅,衣服怎麽叠不占地方。那些絮絮叨叨的话里头藏着的爱,比什麽拥抱亲吻都重。他都这麽大了,他懂。

    「知道了。」他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然後忽然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秦淮茹的肩膀那动作生硬得像是第一次做,但手上的温度骗不了人。他是在学着用曾经看到过的,段成良安慰他妈的方式,来安慰他妈。

    秦淮茹的眼眶又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低下头,把为民往上托了托,然後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跟平常一模一样的语气说:「进屋吧,外面冷。为民你给我下来,多大了还要抱,你哥像你这麽大的时候都会帮我生炉子了。」

    「我不!我就再抱一会儿!」为民把脑袋埋在她肩窝里,两条腿夹得更紧了。

    棒梗伸手在他後脑勺上拍了一下:「赶紧下来,没看妈瘦成啥样了,抱不动你。」

    为民不情不愿地从秦淮茹身上滑下来,但还是紧紧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秦淮茹一手牵着为民,一手拍了拍棒梗的後背,母子三人朝正屋走去。

    院墙外的老槐树的枯枝在寒风中轻轻摇摆。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枝丫洒在青砖地面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厨房里,孙彩凤和秦京茹隔着窗户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秦京茹手里端着洗菜的盆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盆里掉,跟洗菜水混在一起也分不清。她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嘟囔了一句:「真没出息,哭什麽哭。」然後继续低头洗菜,盆里的水花溅得比刚才更大了。

    孙彩凤没有哭。她只是站在灶台前,把手里那块五花肉翻来覆去地洗了好几遍,洗得肉皮都发白了还在洗。

    她不敢停下手里的活手里一停,心里的东西就会涌上来,那些担忧、恐惧、憋屈、愤怒,还有此刻如释重负的庆幸,全都会一股脑儿涌上来。

    她必须把心思放在手里的活计上一肉要切成多大的块,糖色要炒到什麽火候,土豆什麽时候下锅。

    这些具体到每一分每一秒的操作,是她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年月里保持镇定的唯一方式。她手里的菜刀笃笃笃地剁在案板上,那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要把这一个多星期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剁进菜里。

    「彩凤姐,」秦京茹忽然开口,「你说姐刚才跟棒梗说柴怎麽劈省力她是不是天底下最不会说软话的妈?」

    孙彩凤停下菜刀,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母子三人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不会说软话,」她说,「但她比谁都会疼人。」

    刚才秦淮茹回来的时候,四合院里的其他人也都听见了动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正房里的人。

    傻柱正坐在屋里修一把掉了螺丝的板凳。那板凳还是他爹何大清留下的老物件,榫头早就松了,坐上去吱嘎作响,跟老牛车似的。

    他粗大的手指捏着那颗小螺丝,怼了好几次都没怼进孔里,螺丝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回,每回都得弯下腰满地找,嘴里不耐烦地嘟囔着,骂螺丝太小,骂板凳太旧,骂这破屋子光线太暗,反正骂什麽都行,就是不骂自己手笨。

    他媳妇王翠歪在炕头,正对着窗户的光嗑瓜子。瓜子是从街道供销社论两买的,她兜里常年揣着一小把,嗑得又快又利索,瓜子皮从嘴角飞出来,落在炕沿底下,已经积了一小堆。

    她已经没有了早些年的年轻漂亮的资本,完全成了胡同里中年妇女的打扮和气质。

    唯独不变的还是那双眼珠子的不安分,骨碌碌转得比谁都快—那是多年在乡下算计着怎麽进城、怎麽攀高枝、怎麽把日子过到人前头去,练出来的一副本事。

    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王翠嗑瓜子的嘴停了一下。她歪着头往窗外扫了一眼,嘴里的瓜子皮没有吐出来,而是用舌尖顶着翻了个个儿,然後继续嗑,节奏比刚才慢了半拍。

    她的耳朵在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这门推开的动静跟平时不一样,来的人脚步不重,但有好几个人跟着涌了进来,还有小孩子的叫声。

    傻柱也抬起头,手里捏着那颗总也对不准的螺丝,歪着脑袋往窗外看。秦淮茹正蹲在

    院子里,怀里抱着小儿子为民,棒梗站在她旁边。阳光洒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列宁装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光。

    傻柱的手停住了。那颗螺丝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咕噜噜滚到了桌子底下。他没有去捡,就那麽举着螺丝刀,扭头看着窗外。

    「哟。」王翠把嘴里的瓜子皮吐了出来,那个「哟」字拖得又长又弯,拐了好几个调才落地。她没起身,只是侧过头瞥了傻柱一眼,看见自己男人伸着脖子往窗外瞅的那个德行,舌尖在牙齿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

    傻柱回过神来,弯腰去够那颗螺丝。桌子腿挡住了他的手,他够了两下没够着,反而把螺丝捅得更远了。

    他直起腰的时候偷偷往窗外又瞟了一眼—秦淮茹正抱着为民站起来,那孩子挂在她身上不肯下来,棒梗站在旁边拉着她的手。傻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後转过身,走到窗户边上,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秦淮茹抱着孩子站在院子当中,阳光把她从头到脚罩住了。她那件列宁装虽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穿在她身上就是比别人多一分利落。

    她的下巴比上次见的时候尖了,脸色也白了些,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还是挺得笔直,好像那个学习班并没有把她怎麽样。

    傻柱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说不惦记是假的——当年秦淮茹刚守寡那阵子,他不是没动过心思,觉得这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自己要是能帮衬一把,说不定————

    後来段成良出现了,他那点心思就像撞上了一堵水泥墙,头破血流不说,还被段成良明里暗里收拾了好几回。

    再後来他娶了王翠,秦淮茹跟了段成良,两个人在一个院子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但秦淮茹从来不给他任何多余的念想——她跟他说话永远客气、疏远、滴水不漏,像是隔着一层擦得鋥亮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他放下窗帘,转身对王翠说:「秦姐回来了。」

    王翠嗑瓜子的手终於停了。她把手里没嗑完的几颗瓜子往炕沿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撇的角度很有讲究一不太大,刚好能把她的不满表达得清清楚楚,又不至於让傻柱抓住把柄说她小气。

    「回来就回来呗,」她说,声调比刚才高了半度,「怎麽,你还得敲锣打鼓去迎接?」

    傻柱被她一句话噎得嗓子眼发紧。他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我就是那个学习班,不是说挺严的吗?陈主任那人,我可听说过,不好惹。

    她能回来,说明————」

    「说明她没事。」王翠接过话头,瓜子也不嗑了,两只手往胸前一抱,「也可能说明那个陈主任有事了。反正跟你有什麽关系?她秦淮茹站得住还是站不住,用得着你操心?」

    傻柱站在那里,被王翠两句话堵得进退不得。他想辩解两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怎麽

    说都不对—说得太淡,王翠会说他虚伪;说得太真,王翠更要炸毛。

    他张了张嘴,最後只挤出一句:「我这不是————一个院住着,问问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王翠从炕上坐直了身子,眼珠子定定地盯着傻柱,那目光像是寒冬腊月里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直往傻柱骨头缝里钻,「何雨柱,你那点心思我要是看不出来,我王翠这些年的饭就白吃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对秦淮茹存的什麽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回看见她眼睛就往她身上瞟?我告诉你,我没跟你翻旧帐是给你留着脸呢,你别蹬鼻子上脸!」

    傻柱的脸色一白,声音也矮了半截:「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提这个干什「多少年也改不了你那点出息!」王翠从炕上跳下来,站在傻柱面前,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

    她比傻柱矮半个头,但气势上倒像是高了半个头,「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麽光景—食堂灶台都快让人家占了,乾的是临时工的活,工资一分钱没涨。

    她秦淮茹是什麽人?後勤副主任!段成良一心一意罩着她!人家在厂里说句话比你这个掌勺的好使一万倍。你连自己都顾不住,还操心人家?」

    傻柱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王翠这番话像一把盐,一把一把地撒在他心口的旧伤疤上。

    他这两年在食堂确实窝囊,现在在二食堂管着大灶上最不起眼的几口锅,每天就是熬白菜、炖萝卜、搅棒子面粥,乾的活比他在厨房里混了这麽多年的资历差了十万八千里。

    王翠说得难听,但句句都是实情。

    王翠见他哑巴了,气势又涨了几分。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对方越软,她越来劲。她是农村出来的,为了进城费尽了心思,当初嫁傻柱也是一场精打细算的算计。

    她看中的是傻柱的城里户口、工人身份和那间正儿八经的厢房,结果嫁过来才发现,这个男人在厂里早就不是什麽说一不二的大厨了,在院子里也被段成良压得抬不起头来。

    她心里那个憋屈啊,就跟她当年在乡下第一次看见段成良,费尽心思想爬上床,却被他嫌弃的时候,差不多。

    但憋屈归憋屈,日子还得过。

    她把所有的不满都攒在心里,攒成了一笔帐。

    这笔帐她没法跟段成良算—段成良她惹不起。

    她也没法跟秦淮茹算—秦淮茹在轧钢厂的地位和院里的影响力,她都比不了。

    更何况,她现在一心想进食堂都得看秦淮茹的脸色。

    本来她还有想法,能不能走走李主任的关系,可是现在李主任那边多了一个高翠芳,还能看得上她呀!

    当初她刚嫁给傻柱的时候,就动过进食堂的心思,觉得以傻柱的资历,给自己媳妇在食堂安排个轻松的岗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可是中间经历了那麽多事,到现在,她的工作还是没有落定。

    前一段,她明里暗里又开始跟傻柱提了好几回,傻柱被磨得没办法,硬着头皮去找秦淮茹说了。

    结果秦淮茹客客气气、公事公办地回了一句:「食堂进人要走人事科的统一招工程序,我这边现在不负责。」

    一句话就把路堵死了。王翠不死心,又让傻柱去说了两回,秦淮茹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表情,客客气气地拒绝了。

    在她看来,秦淮茹就是故意跟她过不去。什麽按规矩办事,都是藉口!你秦淮茹自己怎麽上去的?还不是靠着段成良!

    现在你男人走了,你倒是一本正经地讲起规矩来了,你装什麽清高?这股怨恨在她心里憋了两年,平时没机会发作,只能压在舌根底下,跟瓜子壳一起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今天傻柱想出去跟秦淮茹打招呼,正好撞在她枪口上了。

    「何雨柱,」王翠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但语气里的寒意更浓了,「你要是想过安生日子,就离她远点。

    她刚从学习班出来,谁也不知道她身上干不乾净。那个陈主任是什麽人?专管调查的!能让他亲自过问的人,能没有问题?

    她现在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说不定是把别人供出去了。你要是跟她走得太近,哪天她的事再翻出来,你怎麽办?你想让你也进那个学习班待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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