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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嗤笑

    苏尧尧有没有可能在对我说谎?

    我无端地想到这里,下一秒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倒期望她真的只是在说谎,但这家伙就是这么一个神经病,我相信她说的是真话。

    平日里苏尧尧是那种和她不管再怎么打打闹闹,她都鲜少生气的人,并且看上去还总是活力满满,严格来说还能算是运动系。她的羽毛球打的很好,我曾经被她虐过,她不是那种娇柔又缺乏运动的少女,我先前看到过她匀称的大腿线条,明净美好。

    她的身上好像总是流光溢彩,非常自来熟,各种精妙到恰到好处的幽默信手拈来,我从来都学不会她的幽默,以及把握分寸与边界感的能力。她极其擅长轻易地戳破一个人的防御泡沫,却又在卡在他生气的瞬间抽离,让人又气又笑又爱又恨,似乎玩弄人心就是她的乐趣之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我们熟识以后,她的主要乐趣就变成了捉弄我。

    这是她的光明一面,而向来物极必反,她的阴暗面则是另外一种形态。

    她会消失。

    她不会怨气满满地发各种动态,也从来都不会对身边的朋友发牢骚,抱怨,更不会哭泣诉苦,也不会割手手亦或是做出些更过分,更疯狂的事情。她就只是会消失,比如忽然请假两天,怎么都联系不上,就好像人间蒸发了那样。

    当她再度以流光溢彩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当我试图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那段时间里她都在做些什么,她只是会轻描淡写地回答我说,“发呆。”

    她似乎完全不介意向我讲述她的心路历程,因为她相信我相信,所以说得很肆意……起初她说她靠着打游戏来逃避世界,后来靠喝酒,或者整晚疯狂地奖励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她很坦然,一点都不脸红……她说后来她不再那么想喝酒了,好像也渐渐失去性.欲了。她要喝很多很多酒才能再感受到第一次喝酒时候的状态,而她的身体好像也已经变得很难兴奋起来,于是她开始发呆,坐在墙边面对着那面墙,一整天。

    我去过她的家,我见过那个白色漆面的墙上留下的指甲抓痕,一道一道,她家里没有猫,那是她抓出来的,因为我还看到了上面的血迹。

    我好像有一点能够理解她,但是不多。

    我好像能够想象出她忽然哪天发呆着发呆着,觉得没意思了,于是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走到阳台上跳下去的场景,我并不会觉得这个场景违和,而是好像迟早有天会出现那样。

    可她既然选择了向我诉说,向我预告她的死期……是因为在乎我,还是因为对这个世界有那么一点点眷恋,所以向我求救?就好像她向我抛出了一个很难的数学题……但我答题的时候一般只会写个解,期待能够得到一点卷面分。

    我究竟该做些什么呢?分明我是比她更不擅长面对这个世界的人。她的痛苦来源究竟是什么呢?是她那个精神病的妈妈多年来长期的精神折磨,让她感受到一切都混乱无序,奖惩失效?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或许我也算缺少爱的小孩,我也会小时候反反复复地想,总幻想有那么一个人出现,对我好然后无条件地爱我,就能填补我的空缺?但我知道这只是孩子的幻想……并且,我和她一样,似乎都会觉得爱是滚烫炽热的,一不小心就会烧起来的东西。

    我是个迷信人只能自救的人,一旦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就必然会有失望的可能。并且……把希望寄托给别人这件事,本身就会给对方带来沉重的负担,这对那些对自己好的人,不公平。

    所以我该做些什么?我难道还能对她说教吗?她教会我的东西要比我教会她的东西多得多,如果不是她的话,或许我现在都还是个和陌生女孩说话都会社恐的家伙。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开始感受到混乱的情绪开始在我脑袋里燃烧,我忽然好想掐死她,如果我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她,我就不用为此事而烦恼了。如果她从来都没有认识过我呢?那会过的比现在更好,还是更坏呢?

    我感受到房间里的燥热,空调被我调整到了二十四度,超强风力。

    一直到耳机没电,我还是没能想出解。

    我摘下了耳机,耳边开始听到各种声音,楼下隐约的,很轻很轻的蝉鸣,空调的响动,我走在地板上的声音。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咀嚼那颗冰苹果的声音,我好像隐约还听见了我加速的心跳声。

    我来到了阳台,窗外的世界已经渐渐黑了。我距离阳台的窗户有一段距离,并且从不往下看,我非常非常恐高,属于站在高处往下看一眼都会头晕的那种人,我的身体在劝阻我远离如此危险的地方。于是我抬头看向了夜空。

    月亮很亮,亮也没用。那么亮,好像要把世界都照亮似的,可那些落下来的光那么微弱,孤零零的月亮待在空旷死寂的夜空里,会不会觉得孤单呢?

    苏尧尧会选择什么样的死法呢?我忽然又开始无端地联想,是打算成为酒精尧尧酗酒到酒精中毒,还是表演苏尧尧会飞呢?

    现在的她该在做些什么呢?我拿出手机打开和她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上面的聊天记录里有一张她穿着可爱的丝织白色蕾丝短袜的画面,她拍的角度恰到好处的诱人,对着镜子,皎洁的小腿也看得那么清晰。

    为了保存这些聊天记录,一向抠抠搜搜的我难得开通了会员。

    我没有向她发送消息,我没有这样的习惯,我从来都不会在无聊的时候主动联系任何人,我不想打扰别人,倒是很乐意被别人打扰。

    我只是在无聊地翻看聊天记录,我和她的聊天记录大概应该也有几万条了,还好这些聊天记录都清晰地存在着,可越是翻阅聊天记录我好像就越是绝望。

    我没能找到苏尧尧的弱点,哪怕是设身处地地去想,我也没能找到她的希望。如今再回顾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些聊天记录好像很暧昧,她似乎用过许多模棱两可的话语来捉弄我,但那时候的我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或许是大智若愚,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只是她暂时还没玩腻的玩具,一旦当我袒露出对她的喜欢,表现出心甘情愿摇尾巴的狗的姿态时,她就会马上换出一副截然不同的冰冷面孔。

    翻完那些聊天记录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为了保持大脑清醒,我一滴酒都没有喝,但我能感觉到我好像在渐渐失去力气。阳台的竹椅摇摇晃晃,我多么期待现在天空开始下雨,这样我就可以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睡过去,不再想这个没有解的难题。

    我应该想的是,如何坦然接纳她的死亡,避免它成为我的创伤,不是吗?

    ……………………………………

    我隐约感到愤怒,痛苦,绝望,无力,这些情绪开始如同潮水一样包围我,让我的脸颊隐隐约约感到发麻。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半,我忘记了换那个膏药,我的脖颈似乎还是隐隐作痛,膏药不再释放出冰凉的触感让我疼痛,而我的脑袋似乎隐隐约约开始反抗我的熬夜行为,变得有些胀痛。

    我忽然想知道苏尧尧睡了吗?

    “你睡了吗?”于是我打字问她。

    对话框的那一头毫无反应,她应该是睡了……于是我开始后悔发送我的话,那我应该撤回,可如果撤回了又会被她看见,明天又会追问我撤回了什么,这样反而会显得更奇怪,为什么聊天软件不能做一个撤回了就当做没说过的版本呢……我开始后悔,直到手机那边回来消息。

    是一条语音。

    “没呢……难得啊,你还会主动给我发消息……就是……真会挑时候呢。”

    “你在忙吗?还是准备睡了。”

    “你猜?怎么……深夜睡不着……想和我聊聊吗?”

    或许是被愤怒冲昏了理智,我选择了拨打电话给她,电话在几秒钟以后接通,她那头传来的声音微微发颤,很轻很轻,却又显得尤其娇媚,“嗯哼?”

    “你还不睡啊。”我缓缓开口。

    “晚上八点好像不该喝那杯咖啡呢,现在翻来覆去的有点睡不着啦……失眠呢……刚才好不容易要睡着了,但是看到了你的消息呢,稀客,当然要好好对待。”

    “那你还是好好睡吧。”

    我准备挂断电话的前一秒,才听见她说,“逗你的啦,我在做运动呢。”

    “谁深更半夜的做运动啊……对心脏负担也太大了。”

    “诶?你真的听不懂吗?还是要我更加直白了当的告诉你,我刚才在用指尖画圈圈。”

    我愣了一下,脸一红,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她慵懒轻慢的声音,“说吧,什么事?”

    “也没事……就是我也睡不着,所以想找个人闲聊,感觉你肯定也没睡,就想到了你……”

    “哎呀,深夜陪聊可是要收费的哦。”

    “明天给你点奶茶……”我如此说着,脑袋开始散漫地运转,我不想和她聊到她的死亡计划这件事,我知道她不想说,我也不想听,并且我猜想她会觉得我是因为这件事才打给她的,于是我开始胡言乱语,转移话题,“昨天我和陆凝依去吃火锅了。”

    “我知道呀,她还穿了露肩的包臀裙,和黑丝高跟鞋来见你呢。”

    “我超,你知道吗?当时我腿软了……”

    “咦,是腿软了,还是嗯了?”

    “不讲这种话,不讲这种话……”我觉得朋友之间把话题朝向这种地方牵引有些不好,可电话那头却传来她的嗤笑声。

    “你到底还要装作不知道她喜欢你……到什么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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