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刮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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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在路上笃笃响起，到太傅府时，门房认得她，飞快地进去通报了。
沈峤走进内院，沈惊竹和沈清山正围坐在桌边用饭。
桌上几碟家常菜，一盅鸡汤冒着热气，沈清山手里还捏着半块饼，见她风风火火地进来，一愣：
“哟，这是打哪儿回来？吃了没有？
坐下添双筷子——”
沈峤顾不上客套，一撩袍角在桌前坐下：“怕是没工夫吃了。”
她三言两语将皇城里的毒蝎、受伤禁卫溃烂、以及她亲眼所见的症状说了个大概。
沈惊竹原本还在慢条斯理地夹菜，听到“皮肉发黑，碰即脱落”，筷子一顿，神色认真起来。
她用帕子擦了一下嘴角，站起身来：
“茯苓，拿药箱。”
沈清山被这俩的默契惊得瞪眼：
“哎哎哎——
这就走了？好歹把饭吃了，带点路上吃。”
沈惊竹已经进了内室，一阵翻箱倒柜地收拾，一边扬声吩咐道：“那祖父，你把桌上那盅鸡汤给我装上。”
沈峤：“太傅，那个鸭……我看也挺肥的，也帮我装一份。”
沈清山回头看她，一脸痛心疾首：
“你们是来扫荡的？”
话虽这么说，那只酱鸭早一并装了进去，又添了两碟小菜几个馒头，将食盒塞得满满当当。
几人鱼贯出了门，正要上车，沈峤刚坐稳，就见沈清山一撩衣摆，也跟着钻上了车。
沈惊竹惊道：“祖父！这大晚上的，您怎么跟着来了？”
沈清山哼了一声，坐得四平八稳：
“你们俩把菜都端走了，剩我老头子一个人在家吃残羹冷炙，一点都不孝顺。”
沈惊竹和沈峤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哪里是为了口吃的。
沈惊竹深夜入宫，出入禁军值房，到底是救人的事，也是涉险的事，他不跟着来，怕是不能放心。
沈峤心里了然，笑着打圆场：“是我考虑不周，让太傅担心了。
太傅消消气，先趁热垫吧几口。”
她食盒里取出一块饼递过去。
沈清山神色缓和了些：“这还差不多。”
马车在夜色中驶向宫门。
元适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夜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见马车停下，他快步迎上来，先是向沈峤点了点头，又看到沈惊竹下车，郑重地抱拳一礼：“下官见过济平县主。
皇后娘娘手谕在此，请县主入宫。”
沈惊竹还礼，并不多话，提着药箱便往宫门内走。
沈峤也正要跟上，却见沈清山不紧不慢地下了马车，拂了拂衣袍，走到灯笼光下。
元适看清他的面容，神色一肃，郑重躬身，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见过太傅。”
沈清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那目光审视着，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他冷哼一声，拂袖便走，头也不回进了宫门。
元适直起身来，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
沈峤拍拍他的肩：“走吧。早些办完事，早些回去。”
元适引着三人推开值房的门。
屋里的景象比沈峤离开时更添了几分凝重。
正中的矮榻上，王鹤还在被几人按着，手臂上缠着纱布，嘴唇已没了血色，整个人发着抖。
边上几个伤轻一些的，或坐或靠，手臂上裹着布，神情疲惫。
元适侧身让开：“县主，请。伤的兄弟们我都集中到这里了。”
沈惊竹皱眉看着：“好。”
她提着药箱径直走到榻边，单膝蹲下，先抬手探脉，又拨开王鹤的眼皮，凑近看了看瞳孔，再去看他的面色和唇色，指尖在他臂上轻轻按了按。
最后从药箱里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探入皮肉，轻轻一搅，一股腥味散开。
沈惊竹盯着那针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元适给沈清山搬来椅子，沈清山斜了一眼一撩衣袍坐下。
沈清山的目光从那些伤卒的手臂上掠过去，落在榻上那人发黑的皮肉上，老眉紧皱。
皇城禁军，天子身侧的最后一层屏障，这样松懈，这样不堪一击，真正要出事的时候，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更遑论护驾。
沈惊竹看了几人的情况后又回到王鹤身侧，探了片刻脉。
她收回手，擦了擦指尖：“他这样多久了？”
元适忙道：“四五日了。起初只是手掌被蜇了一下，当时看着不大要紧，便寻太医放了血、涂了药。可一直不见好。”
沈惊竹叹气：“来不及了。”
她回头看向元适：“现在唯一能保住他命的办法，就是把他的手臂砍了。”
屋里霎时一静。
那句砍手落下来，几个捂着手臂的兵卒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互相交换着目光，面上尽是不情愿。
他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层层选拔上来的？
弓马娴熟，武艺精熟，练了这么多年，才走到皇城禁卫这一步。
砍了手臂，别说前程，这一辈子便都完了。
元适也怔了一瞬：“县主……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
沈惊竹摇摇头，她也惋惜尽力了。
“在等几日，就不只是砍手了。”
其他几人问道：“我们也得砍？”
沈惊竹道：“你们毒还不算太深，倒不必砍手。”
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她紧接着便说：“不过，得把坏肉剔出来，把毒刮净。”
有人急声问：“这……这要怎么做？”
沈惊竹：“效仿华佗，替关云长刮骨疗毒。”
屋里再次沉默下来。
王鹤在榻上沙哑地喘着气，他听不明白屋里在商议什么。
屋内其他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面上的犹豫显而易见。
疼得痛虽难熬，可到底还在能忍的范围里；若是一刀下去，刮骨削肉，那痛楚光是想想便叫人心惊。
刮了那一刀，就算保住了手臂，还能像从前一样握刀么？
众人沉默着，没有人接话。
有人按捺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县主年纪轻轻，这刮骨疗毒……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们又不是关云长，刮着骨还喝得了酒、下得了棋。
您也不是华佗再世，万一这一刀下去……”
话没有说完，但众人心知肚明他的未尽之意。
万一失手了，怎么办？
沈惊竹静静站在灯下：“你们顾虑得没有错。”
“我也不瞒你们。这毒是我第一次见，能想出来的、能保住人命的法子，确实就是这个。”
她轻声道：“人有疑虑是正常的。
兹事体大，不该凭我一句话就定。”
她看向榻上的王鹤：“但他等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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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峤走进内院，沈惊竹和沈清山正围坐在桌边用饭。
桌上几碟家常菜，一盅鸡汤冒着热气，沈清山手里还捏着半块饼，见她风风火火地进来，一愣：
“哟，这是打哪儿回来？吃了没有？
坐下添双筷子——”
沈峤顾不上客套，一撩袍角在桌前坐下：“怕是没工夫吃了。”
她三言两语将皇城里的毒蝎、受伤禁卫溃烂、以及她亲眼所见的症状说了个大概。
沈惊竹原本还在慢条斯理地夹菜，听到“皮肉发黑，碰即脱落”，筷子一顿，神色认真起来。
她用帕子擦了一下嘴角，站起身来：
“茯苓，拿药箱。”
沈清山被这俩的默契惊得瞪眼：
“哎哎哎——
这就走了？好歹把饭吃了，带点路上吃。”
沈惊竹已经进了内室，一阵翻箱倒柜地收拾，一边扬声吩咐道：“那祖父，你把桌上那盅鸡汤给我装上。”
沈峤：“太傅，那个鸭……我看也挺肥的，也帮我装一份。”
沈清山回头看她，一脸痛心疾首：
“你们是来扫荡的？”
话虽这么说，那只酱鸭早一并装了进去，又添了两碟小菜几个馒头，将食盒塞得满满当当。
几人鱼贯出了门，正要上车，沈峤刚坐稳，就见沈清山一撩衣摆，也跟着钻上了车。
沈惊竹惊道：“祖父！这大晚上的，您怎么跟着来了？”
沈清山哼了一声，坐得四平八稳：
“你们俩把菜都端走了，剩我老头子一个人在家吃残羹冷炙，一点都不孝顺。”
沈惊竹和沈峤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哪里是为了口吃的。
沈惊竹深夜入宫，出入禁军值房，到底是救人的事，也是涉险的事，他不跟着来，怕是不能放心。
沈峤心里了然，笑着打圆场：“是我考虑不周，让太傅担心了。
太傅消消气，先趁热垫吧几口。”
她食盒里取出一块饼递过去。
沈清山神色缓和了些：“这还差不多。”
马车在夜色中驶向宫门。
元适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夜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见马车停下，他快步迎上来，先是向沈峤点了点头，又看到沈惊竹下车，郑重地抱拳一礼：“下官见过济平县主。
皇后娘娘手谕在此，请县主入宫。”
沈惊竹还礼，并不多话，提着药箱便往宫门内走。
沈峤也正要跟上，却见沈清山不紧不慢地下了马车，拂了拂衣袍，走到灯笼光下。
元适看清他的面容，神色一肃，郑重躬身，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见过太傅。”
沈清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那目光审视着，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他冷哼一声，拂袖便走，头也不回进了宫门。
元适直起身来，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
沈峤拍拍他的肩：“走吧。早些办完事，早些回去。”
元适引着三人推开值房的门。
屋里的景象比沈峤离开时更添了几分凝重。
正中的矮榻上，王鹤还在被几人按着，手臂上缠着纱布，嘴唇已没了血色，整个人发着抖。
边上几个伤轻一些的，或坐或靠，手臂上裹着布，神情疲惫。
元适侧身让开：“县主，请。伤的兄弟们我都集中到这里了。”
沈惊竹皱眉看着：“好。”
她提着药箱径直走到榻边，单膝蹲下，先抬手探脉，又拨开王鹤的眼皮，凑近看了看瞳孔，再去看他的面色和唇色，指尖在他臂上轻轻按了按。
最后从药箱里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探入皮肉，轻轻一搅，一股腥味散开。
沈惊竹盯着那针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元适给沈清山搬来椅子，沈清山斜了一眼一撩衣袍坐下。
沈清山的目光从那些伤卒的手臂上掠过去，落在榻上那人发黑的皮肉上，老眉紧皱。
皇城禁军，天子身侧的最后一层屏障，这样松懈，这样不堪一击，真正要出事的时候，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更遑论护驾。
沈惊竹看了几人的情况后又回到王鹤身侧，探了片刻脉。
她收回手，擦了擦指尖：“他这样多久了？”
元适忙道：“四五日了。起初只是手掌被蜇了一下，当时看着不大要紧，便寻太医放了血、涂了药。可一直不见好。”
沈惊竹叹气：“来不及了。”
她回头看向元适：“现在唯一能保住他命的办法，就是把他的手臂砍了。”
屋里霎时一静。
那句砍手落下来，几个捂着手臂的兵卒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互相交换着目光，面上尽是不情愿。
他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层层选拔上来的？
弓马娴熟，武艺精熟，练了这么多年，才走到皇城禁卫这一步。
砍了手臂，别说前程，这一辈子便都完了。
元适也怔了一瞬：“县主……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
沈惊竹摇摇头，她也惋惜尽力了。
“在等几日，就不只是砍手了。”
其他几人问道：“我们也得砍？”
沈惊竹道：“你们毒还不算太深，倒不必砍手。”
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她紧接着便说：“不过，得把坏肉剔出来，把毒刮净。”
有人急声问：“这……这要怎么做？”
沈惊竹：“效仿华佗，替关云长刮骨疗毒。”
屋里再次沉默下来。
王鹤在榻上沙哑地喘着气，他听不明白屋里在商议什么。
屋内其他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面上的犹豫显而易见。
疼得痛虽难熬，可到底还在能忍的范围里；若是一刀下去，刮骨削肉，那痛楚光是想想便叫人心惊。
刮了那一刀，就算保住了手臂，还能像从前一样握刀么？
众人沉默着，没有人接话。
有人按捺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县主年纪轻轻，这刮骨疗毒……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们又不是关云长，刮着骨还喝得了酒、下得了棋。
您也不是华佗再世，万一这一刀下去……”
话没有说完，但众人心知肚明他的未尽之意。
万一失手了，怎么办？
沈惊竹静静站在灯下：“你们顾虑得没有错。”
“我也不瞒你们。这毒是我第一次见，能想出来的、能保住人命的法子，确实就是这个。”
她轻声道：“人有疑虑是正常的。
兹事体大，不该凭我一句话就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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