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虎大威入扬州（6）
未时末，扬州北门，拱辰门城楼上。
程槚撑着垛口，身子前倾，死死的盯着城外的陕西骑兵，一双眼里都能喷出火来！
北门外的陕兵们骑着马，在吊桥百步外清扫着战场，悠闲无比...
一个时辰前，陕兵自南门入城的消息传来后，他就将养的死士打行水匪路匪私兵派了一半过去！
剩下的一半，是为了防北门的那支陕兵！
当时的北门外官道上，陕兵旗帜遮天，看着起码有两三千人，可离的近了，他身边才有人笑出了声，‘程公，至多五百！’
程槚当时愣了一瞬，还没开口，身边的人就大笑着解释了起来。
‘至多五百陕兵，每骑后头都绑着旗，马一跑，旗就跟着抖...十骑一组，组与组之间隔着二十步，从城头往往远处看，人数确实不少...’
那人大笑着，‘可他们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两三千骑跑起来，马蹄带的土是横着铺的！可现在却只有一条线！’
程槚当时脸上就有了笑意。
身边这人，是辽东老卒，十来年前带着一伙人来扬州讨生活...这人说的话，他信得过！
然后他就从他剩下的人手中，挑了一千五百人，去拦那批骑兵！
他有他自己的算计。
虽然现在他被全城盐枭奉为‘盐业盟主’，可毕竟还不到半天时间...他需要足够的战功威慑住所有人，不但为了拿最大的盐业份额，更为了坐稳这个盟主位！
全城各房各支还剩多少人，他早算清楚了！
昨夜各族各家大乱，那些最精锐的死士家丁，一大半都折在了知府衙门周围几条街上...
唯一没动的，只有三家...
他程家算一家，本身自己养的死士打行就有三千多人，今日又拉拢了七八千城外的水匪路匪，是现在城中势力最大的一家！
现在，这一万多人中，有三千多人都已经去了南门大街，他们要在那里拿首功，好让自己坐稳盟主的位置！
郑元勋算一家，只是今天早上七八百死士死在了知府衙门外，他麾下剩下的那两三千水匪刚进了城，正满城找程家的人追杀！
杨作云算一家，可杨作云真正的心腹只有三百多从陕西来的人，剩下的都是扬州本地人，现在杨作云火烧知府衙门外面几条街的事情漏了，他本人也成了扬州公敌！
那些跟着他的扬州人，此刻早投靠了各家...
汪家本来是够强的，但那个‘盐业巨子’一死，各房闹得厉害，现在还在汪府里乱杀呢...
剩下的盐枭富户豪强分成了上百房，加起来的人算上拉拢的地痞、水匪、路匪、打行也应有两三万，但昨夜精锐尽丧，剩下的大多上不了台面...
拧成一起还能打一打，但拆成了上百家，就没什么威力了...
所以北门外陕兵出现时，他算了半天，最后让一千五百路匪下了城，去围剿那些人！
到时候，南门他是首功，北门他是全歼之功，这个盐业盟主的位置坐的才够稳！
可现在这一千五百人已经死了一半了，却连那支陕兵的一根马毛都没摸到！
他的人出城还不到一里，骑兵就从两侧压上来，不冲阵，不硬碰，贴着路匪步卒队伍的外沿跑，离的近了弯弓搭箭，专射人脸！
路匪追，骑兵退；路匪退，骑兵追；路匪想列阵，可这玩意他们压根不会；路匪想分头跑，骑兵就分队追着杀！
一千五百路匪，被陕军骑兵像割草一样，围着一圈割了一茬又一茬！
剩下的乱糟糟的跑到了吊桥跟前，程槚又给补了三四百打手，凑够了一千三四的人，在那个半吊子辽东老卒的指挥下，列着阵，盾牌在外，火铳在内，炮手在后，一步一步往北挪！
可陕西骑兵们又不贴了，退到三四百步外吊着...
盾阵往前推了五六百步，以为骑兵怕了，盾阵刚松了松，两支百人骑兵就从两侧官道树丛后冲了出来，像两把砍刀，一左一右将这盾阵砍成了三块！
火铳手们失去了盾阵的保护，就像是一群被扒了毛的羊，被陕西骑兵像是鸡仔一样的杀！连阵中的十几门虎蹲炮都被缴了去！
剩下的人当场就崩了，被骑兵追着杀到了吊桥前百步，说什么也不肯再出城了！
程槚当时咬碎了牙，召集各房主事前来议事，可各房各支的主事人看到城外的陕兵，一个个都在默默咽着口水。
他们知道程槚想说什么。
南门大街上的战场还没结果，可城北外的这支陕西骑兵却吃掉了程家七八百人，里面甚至还有几百死士！
程槚肯定想说大家都出人，去把这支陕兵给吃掉，可各房房头又不是傻子！
这支骑兵在野外有多能打，他们看见了！
让自己的人去送死，这是坚决不能答应的！
你程槚既然是盟主，就是个子最高的那个，这支陕兵就该你自己处理！
要不我们的人死光了，到时候连自家的盐田盐船都护不住！
可在程槚的怒吼下，几十个人还是聚在了一起，只是大家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从长计议！’
程槚耐着性子议了两刻钟，最后连个屁都没能议出来，最后只能大吼了一句，‘那就一起等死吧...’
北门，他已折了七八百人，其余各房在北门还一个人没死呢...
他的人，不能继续往北门填了...
...
就在程槚心里还在窝着火时，猛然间的大喝将他的魂都差点吓飞了！
“火，火，大火！”无数人指着南城大嘶吼着。
程槚转过身看去的一瞬间，双眼一黑，差点从城上栽了下去...
起火的位置，正是城南大街！
那条大街上，有陕兵、有各房的死士打行、有城外投靠的水匪路匪，还有他程家的死士，和他的长子！
他们程家三分之一的战力，都在那里！
而在那样的大火中，没人能活的下来！
而这场大火，落在无数人的眼里，却是无数个滋味。
有人双眼通红，跑下北城墙，往城南冲去；有人看着那场大火，嘴上大骂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家里的族长死了，二房又去了城南大街，那以后家里的事，就是他们三房说了算了！
更有无数刚投靠过来的路匪水匪，脸上的笑意已经止不住了...
那样的大火中，谁都活不下来，当然也包括城南的陕兵，而现在各房精锐已失，那他们这些城外的人，未必不能反客为主，在扬州城里说了算！
——
扬州府府衙。
府衙外几条街已经烧尽了，烧焦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里，时不时有烧焦的房梁塌下来，扬起一团火星子。
谷城老卒们缩在府衙里，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加固着那些被炸塌的墙体...
孙可望坐在府衙正堂上，面前还摊着那份《扬州盐商公议》。
大火烧街的这段时间里，他已抄了三份，盖了李定国给他的关防。
许久后，他把三份册子摞在一起，又看了一眼闭眼装睡的杨作云。
“杨将军。”孙可望咽了咽口唾沫，目光又落在了那几份公议上，“扬州城里，还剩几个盐枭族长、家主？”
“孙将军是什么意思？”杨作云没有睁眼，声音却飘了出来。
他太清楚面前这个年轻人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了。
府衙外的大火刚熄，地还烫脚，空气里还有火星子，盐枭死士们不会傻到这种情况下来进攻府衙。
先不说人能不能站住脚，光是火星子万一飘到了火铳的炸药上，后果都不堪设想！
而孙可望，想趁着这段时间，在虎大威进城前，把清漕定杨的首功，做成既定事实！
“本将没什么意思...”孙可望的眼神慢慢从公议上挪开，看向了府衙外的街道，声音里带着叹气声，“昨夜里，府衙外的战场至少死了七八千人，都是各府的精锐死士...”
“孙将军，你我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杨作云突然站起身来，看着孙可望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你不肯把话说清楚，那不妨我就把话说明白一点吧。”
“扬州城内盐枭、盐商、富户、士绅、豪族的族长家主都是你清的，这是你的功劳...”
“你用一场请宴，逼的扬州各府各家精锐死士内斗，死了七八千人，这也是你的功劳...”
“我会向孙总督写一份折子，将孙将军的功劳讲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点你不用担心...”杨作云看着孙可望轻轻扬了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鄙夷，“我们陕兵，没有抢人功劳的习惯，这点还请孙将军放心...”
孙可望明显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喘上来，就被杨作云的下一句话定死在了椅子上。
“孙将军，盐引废了，盐田盐船还在...谁手里有盐田盐船，谁就是下一个盐枭...”
孙可望愣住了。
他确实没往这层想。
他满脑子都是‘清漕定扬’，四个字，满脑子都是怎么把独功拿给自己，满脑子都是借着李定国这条线抱上天子的大腿！
可现在被杨作云一点，他才猛然醒了过来。
扬州盐业三百年的根，不在那几页盐引上，在盐田里，在盐船上，在运销的商路里！
谁能把这些拿到手，谁才是扬州真正的话事人！
杨作云看着已经完全愣住了的孙可望，摇着头，慢慢往外走去，声音还在身后落下。
“一个时辰后，外面街上的火凉了...盐枭死士们或许会来，或许不会来...”
“虎将军入城后，各房各支都会去找他...”杨作云转过头来，看着孙可望轻声笑了笑，“你猜他们是来交盐田盐船的，还是来开条件的？”
孙可望再次愣住了。
他不信那些盐枭会相信一个将军，可杨作云的最后一句话已经落了下来。
“我说过，死人死到一定份上，活着的就知道该怎么说话了...昨夜死的人，远远不够...”
城内的风声吹过，带着几条街未尽的热浪，扑面而来。
可就在杨作云背着手，站在府衙门口装高人时，猛然间大骂了一声‘我操’！
在他的左前方，城南大街的位置，一道火焰猛然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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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一半，是为了防北门的那支陕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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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大笑着，‘可他们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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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没动的，只有三家...
他程家算一家，本身自己养的死士打行就有三千多人，今日又拉拢了七八千城外的水匪路匪，是现在城中势力最大的一家！
现在，这一万多人中，有三千多人都已经去了南门大街，他们要在那里拿首功，好让自己坐稳盟主的位置！
郑元勋算一家，只是今天早上七八百死士死在了知府衙门外，他麾下剩下的那两三千水匪刚进了城，正满城找程家的人追杀！
杨作云算一家，可杨作云真正的心腹只有三百多从陕西来的人，剩下的都是扬州本地人，现在杨作云火烧知府衙门外面几条街的事情漏了，他本人也成了扬州公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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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北门外陕兵出现时，他算了半天，最后让一千五百路匪下了城，去围剿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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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这一千五百人已经死了一半了，却连那支陕兵的一根马毛都没摸到！
他的人出城还不到一里，骑兵就从两侧压上来，不冲阵，不硬碰，贴着路匪步卒队伍的外沿跑，离的近了弯弓搭箭，专射人脸！
路匪追，骑兵退；路匪退，骑兵追；路匪想列阵，可这玩意他们压根不会；路匪想分头跑，骑兵就分队追着杀！
一千五百路匪，被陕军骑兵像割草一样，围着一圈割了一茬又一茬！
剩下的乱糟糟的跑到了吊桥跟前，程槚又给补了三四百打手，凑够了一千三四的人，在那个半吊子辽东老卒的指挥下，列着阵，盾牌在外，火铳在内，炮手在后，一步一步往北挪！
可陕西骑兵们又不贴了，退到三四百步外吊着...
盾阵往前推了五六百步，以为骑兵怕了，盾阵刚松了松，两支百人骑兵就从两侧官道树丛后冲了出来，像两把砍刀，一左一右将这盾阵砍成了三块！
火铳手们失去了盾阵的保护，就像是一群被扒了毛的羊，被陕西骑兵像是鸡仔一样的杀！连阵中的十几门虎蹲炮都被缴了去！
剩下的人当场就崩了，被骑兵追着杀到了吊桥前百步，说什么也不肯再出城了！
程槚当时咬碎了牙，召集各房主事前来议事，可各房各支的主事人看到城外的陕兵，一个个都在默默咽着口水。
他们知道程槚想说什么。
南门大街上的战场还没结果，可城北外的这支陕西骑兵却吃掉了程家七八百人，里面甚至还有几百死士！
程槚肯定想说大家都出人，去把这支陕兵给吃掉，可各房房头又不是傻子！
这支骑兵在野外有多能打，他们看见了！
让自己的人去送死，这是坚决不能答应的！
你程槚既然是盟主，就是个子最高的那个，这支陕兵就该你自己处理！
要不我们的人死光了，到时候连自家的盐田盐船都护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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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计议！’
程槚耐着性子议了两刻钟，最后连个屁都没能议出来，最后只能大吼了一句，‘那就一起等死吧...’
北门，他已折了七八百人，其余各房在北门还一个人没死呢...
他的人，不能继续往北门填了...
...
就在程槚心里还在窝着火时，猛然间的大喝将他的魂都差点吓飞了！
“火，火，大火！”无数人指着南城大嘶吼着。
程槚转过身看去的一瞬间，双眼一黑，差点从城上栽了下去...
起火的位置，正是城南大街！
那条大街上，有陕兵、有各房的死士打行、有城外投靠的水匪路匪，还有他程家的死士，和他的长子！
他们程家三分之一的战力，都在那里！
而在那样的大火中，没人能活的下来！
而这场大火，落在无数人的眼里，却是无数个滋味。
有人双眼通红，跑下北城墙，往城南冲去；有人看着那场大火，嘴上大骂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家里的族长死了，二房又去了城南大街，那以后家里的事，就是他们三房说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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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大火中，谁都活不下来，当然也包括城南的陕兵，而现在各房精锐已失，那他们这些城外的人，未必不能反客为主，在扬州城里说了算！
——
扬州府府衙。
府衙外几条街已经烧尽了，烧焦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里，时不时有烧焦的房梁塌下来，扬起一团火星子。
谷城老卒们缩在府衙里，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加固着那些被炸塌的墙体...
孙可望坐在府衙正堂上，面前还摊着那份《扬州盐商公议》。
大火烧街的这段时间里，他已抄了三份，盖了李定国给他的关防。
许久后，他把三份册子摞在一起，又看了一眼闭眼装睡的杨作云。
“杨将军。”孙可望咽了咽口唾沫，目光又落在了那几份公议上，“扬州城里，还剩几个盐枭族长、家主？”
“孙将军是什么意思？”杨作云没有睁眼，声音却飘了出来。
他太清楚面前这个年轻人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了。
府衙外的大火刚熄，地还烫脚，空气里还有火星子，盐枭死士们不会傻到这种情况下来进攻府衙。
先不说人能不能站住脚，光是火星子万一飘到了火铳的炸药上，后果都不堪设想！
而孙可望，想趁着这段时间，在虎大威进城前，把清漕定杨的首功，做成既定事实！
“本将没什么意思...”孙可望的眼神慢慢从公议上挪开，看向了府衙外的街道，声音里带着叹气声，“昨夜里，府衙外的战场至少死了七八千人，都是各府的精锐死士...”
“孙将军，你我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杨作云突然站起身来，看着孙可望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你不肯把话说清楚，那不妨我就把话说明白一点吧。”
“扬州城内盐枭、盐商、富户、士绅、豪族的族长家主都是你清的，这是你的功劳...”
“你用一场请宴，逼的扬州各府各家精锐死士内斗，死了七八千人，这也是你的功劳...”
“我会向孙总督写一份折子，将孙将军的功劳讲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点你不用担心...”杨作云看着孙可望轻轻扬了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鄙夷，“我们陕兵，没有抢人功劳的习惯，这点还请孙将军放心...”
孙可望明显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喘上来，就被杨作云的下一句话定死在了椅子上。
“孙将军，盐引废了，盐田盐船还在...谁手里有盐田盐船，谁就是下一个盐枭...”
孙可望愣住了。
他确实没往这层想。
他满脑子都是‘清漕定扬’，四个字，满脑子都是怎么把独功拿给自己，满脑子都是借着李定国这条线抱上天子的大腿！
可现在被杨作云一点，他才猛然醒了过来。
扬州盐业三百年的根，不在那几页盐引上，在盐田里，在盐船上，在运销的商路里！
谁能把这些拿到手，谁才是扬州真正的话事人！
杨作云看着已经完全愣住了的孙可望，摇着头，慢慢往外走去，声音还在身后落下。
“一个时辰后，外面街上的火凉了...盐枭死士们或许会来，或许不会来...”
“虎将军入城后，各房各支都会去找他...”杨作云转过头来，看着孙可望轻声笑了笑，“你猜他们是来交盐田盐船的，还是来开条件的？”
孙可望再次愣住了。
他不信那些盐枭会相信一个将军，可杨作云的最后一句话已经落了下来。
“我说过，死人死到一定份上，活着的就知道该怎么说话了...昨夜死的人，远远不够...”
城内的风声吹过，带着几条街未尽的热浪，扑面而来。
可就在杨作云背着手，站在府衙门口装高人时，猛然间大骂了一声‘我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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