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沈鹤年
同一时刻，南京城南，沈鹤年私宅。
从米市大街往南走三里，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红漆门。
门内是沈鹤年的私宅，外面看着朴素，里面却是一重套一重的院子。
穿堂过院，过了三道门，才到正厅。
正厅里烧着银丝碳，暖意融融，地上铺着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挂着唐寅的山水，墙角摆着宣德的青花瓷瓶。
而在正厅最里面，摆着一扇屏风。
这是沈鹤年最得意的一件藏品，一架十二扇的‘肉屏风’！
十二个年约十六七岁、身形高挑的少女，她们脱去了外衣，披着一层轻纱，站在屏风的位置上，各自微微蜷缩、侧靠、交叠，形成一道遮挡视线的屏风。
冬天冷的时候，她们就是活生生的取暖物件。
客人来了，看到这扇屏风，先惊后笑，说沈兄果然会享福。
沈鹤年每次都笑而不语，心里却暗暗得意。
可今天，他看着这扇屏风，只觉得恶心。
这些平日里他无比享受的东西，今日却像是一道道油腻的肉菜，让他只看一眼就想扔掉！
今日他下了画舫后，约了‘四象’中的另外三家。
他们在这里说了半个时辰，只是到头来，谁都拿不出一个像样的主意。
到了最后，一个说回去清点田产，一个说回去等消息，最后一个则什么都没说，起身就走了。
沈鹤年的脸色越来越青，在画舫上，他不敢开口！
可在另外三象面前，他们却都等着自己拿主意！
这是想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许久后，他冷哼一声，站起身子，那两个捶腿的少女瞬间吓得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可沈鹤年却没心思搭理她们，转身走到了窗前。
窗外是沈家的后花园，假山、池塘、回廊，应有尽有，连石头都是从太湖运来的。
池塘边还站着几个捕鱼的丫鬟，穿着单薄的春衫，在寒风中冻得发抖。
她们是沈家的家奴，从小买进来的，连名字都是沈家取的。
沈家只吃自己池塘的活鱼！
不能钓，会伤了鱼的皮；不能捕，会伤了鱼的鳞，所以每次吃鱼，只能人抓！
沈鹤年看着她们，突然想起自己府里有两千多奴仆。
这些人，放了，沈家就瘫了...
可不放的话，不说废奴的事，单单一个‘万民书’，都不用天子出手，韩赞周和骆养性都会灭了他九族！
沈鹤年的牙死死咬了起来。
张溥卖了所有人！
他盯着那几个池塘边衣衫尽失的少女，许久后重重吸了一口气。
“小泉！”
声音落下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管家已从外面跑了进来，恭恭敬敬的立在了他身后，“老爷...”
“你做三件事。”
“第一件，放出话，说守备府要把南京城里的粮，全运到北边去，一粒不留；说天子要清田，要加税，江南人人交三倍税...”
“第二件，联络革左五营、张献忠，告诉他们，若是东进...会有人给他们送粮送银子...”
“第三件，去一趟苏州，找张采...给他送银子，告诉他，若是他募兵，有银子；若是他自首，就把所有事情全担了！”
管家愣了愣，不过还是恭恭敬敬的躬下了身子。
他跟了沈鹤年三十多年，知道沈鹤年每一句话里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
第一件事，是要江南民变；江南民变了，天子就顾不得士绅了；
第二件，是让流寇下江南；流寇下了江南，天子也顾不上士绅了；
至于第三件，为何找张采而不是张溥，那是因为张溥卖了沈鹤年，沈鹤年要张溥死！
看着沈鹤年轻轻挥了挥手，管家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他还知道沈鹤年没有说出的那句整话。
别用自己的名头！
沈家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用自家的名头。
因为沈家养了二十多家小士绅，就是专门用来做这种事的！
如果事情败露，全部杀了就是，永远不会有人查到沈家头上！
管家躬身退了出去，许久后，沈鹤年轻轻叹了一口气。
“米市大街是什么情况？”
话音落下时，一年轻人从房梁上落了下来，声音很轻，“一刻钟前的消息，死了十七个了...五城兵马司已经知道死人了...”
“还不够，最少要死一百个！”沈鹤年的声音发着狠，“死到守备府压不住，死到韩赞周必须亲自出面，死到天子不得不公开露面，看看这南京城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年轻人点了点头，轻轻退了出去。
窗外的少女们还在继续捕着鱼，可似乎没有任何收获，一个个反倒被冻得浑身发抖。
沈鹤年盯着她们，心中莫名地开始烦躁。
许久后，他轻轻敲了敲窗子，门外又进来了一个管家，只是年龄要轻得多。
“你做四件事，联系郑芝龙，做出海准备；联络一明商会，就说咱们愿意和他们合作，共享咱们的商道；家中老弱的家奴，整理个册子，该放的放！”
“还有最后一件，咱们家的海船，全部召回，做最坏打算！”
年轻的管家躬身退了下去。
沈鹤年又坐回在了椅子上，轻轻叹了一声。
他已将所有能想到的都做了，若还是逃不掉，那就真的是天命了。
许久后，他站起身子，迈步往外走去。
他今日还约了左都督田弘遇。
他知道田弘遇在南京做什么，他也会送一份大礼给这位国丈。
当然，他不会奢求田弘遇在天子面前替他说话，那样太显眼了。
他只会求田弘遇帮帮忙，让天子给南京所有签了‘万民书’的人，一个自陈的机会。
当沈鹤年的脚步踏出正厅时，有管家朝后挥了挥手，十几个家丁冲了进去，将那肉屏风上的少女，连带着正厅内所有奴全都被带了出去。
所有知道主人谋划的，都得死。
明天的肉屏风，又得换一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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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米市大街往南走三里，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红漆门。
门内是沈鹤年的私宅，外面看着朴素，里面却是一重套一重的院子。
穿堂过院，过了三道门，才到正厅。
正厅里烧着银丝碳，暖意融融，地上铺着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挂着唐寅的山水，墙角摆着宣德的青花瓷瓶。
而在正厅最里面，摆着一扇屏风。
这是沈鹤年最得意的一件藏品，一架十二扇的‘肉屏风’！
十二个年约十六七岁、身形高挑的少女，她们脱去了外衣，披着一层轻纱，站在屏风的位置上，各自微微蜷缩、侧靠、交叠，形成一道遮挡视线的屏风。
冬天冷的时候，她们就是活生生的取暖物件。
客人来了，看到这扇屏风，先惊后笑，说沈兄果然会享福。
沈鹤年每次都笑而不语，心里却暗暗得意。
可今天，他看着这扇屏风，只觉得恶心。
这些平日里他无比享受的东西，今日却像是一道道油腻的肉菜，让他只看一眼就想扔掉！
今日他下了画舫后，约了‘四象’中的另外三家。
他们在这里说了半个时辰，只是到头来，谁都拿不出一个像样的主意。
到了最后，一个说回去清点田产，一个说回去等消息，最后一个则什么都没说，起身就走了。
沈鹤年的脸色越来越青，在画舫上，他不敢开口！
可在另外三象面前，他们却都等着自己拿主意！
这是想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许久后，他冷哼一声，站起身子，那两个捶腿的少女瞬间吓得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可沈鹤年却没心思搭理她们，转身走到了窗前。
窗外是沈家的后花园，假山、池塘、回廊，应有尽有，连石头都是从太湖运来的。
池塘边还站着几个捕鱼的丫鬟，穿着单薄的春衫，在寒风中冻得发抖。
她们是沈家的家奴，从小买进来的，连名字都是沈家取的。
沈家只吃自己池塘的活鱼！
不能钓，会伤了鱼的皮；不能捕，会伤了鱼的鳞，所以每次吃鱼，只能人抓！
沈鹤年看着她们，突然想起自己府里有两千多奴仆。
这些人，放了，沈家就瘫了...
可不放的话，不说废奴的事，单单一个‘万民书’，都不用天子出手，韩赞周和骆养性都会灭了他九族！
沈鹤年的牙死死咬了起来。
张溥卖了所有人！
他盯着那几个池塘边衣衫尽失的少女，许久后重重吸了一口气。
“小泉！”
声音落下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管家已从外面跑了进来，恭恭敬敬的立在了他身后，“老爷...”
“你做三件事。”
“第一件，放出话，说守备府要把南京城里的粮，全运到北边去，一粒不留；说天子要清田，要加税，江南人人交三倍税...”
“第二件，联络革左五营、张献忠，告诉他们，若是东进...会有人给他们送粮送银子...”
“第三件，去一趟苏州，找张采...给他送银子，告诉他，若是他募兵，有银子；若是他自首，就把所有事情全担了！”
管家愣了愣，不过还是恭恭敬敬的躬下了身子。
他跟了沈鹤年三十多年，知道沈鹤年每一句话里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
第一件事，是要江南民变；江南民变了，天子就顾不得士绅了；
第二件，是让流寇下江南；流寇下了江南，天子也顾不上士绅了；
至于第三件，为何找张采而不是张溥，那是因为张溥卖了沈鹤年，沈鹤年要张溥死！
看着沈鹤年轻轻挥了挥手，管家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他还知道沈鹤年没有说出的那句整话。
别用自己的名头！
沈家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用自家的名头。
因为沈家养了二十多家小士绅，就是专门用来做这种事的！
如果事情败露，全部杀了就是，永远不会有人查到沈家头上！
管家躬身退了出去，许久后，沈鹤年轻轻叹了一口气。
“米市大街是什么情况？”
话音落下时，一年轻人从房梁上落了下来，声音很轻，“一刻钟前的消息，死了十七个了...五城兵马司已经知道死人了...”
“还不够，最少要死一百个！”沈鹤年的声音发着狠，“死到守备府压不住，死到韩赞周必须亲自出面，死到天子不得不公开露面，看看这南京城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年轻人点了点头，轻轻退了出去。
窗外的少女们还在继续捕着鱼，可似乎没有任何收获，一个个反倒被冻得浑身发抖。
沈鹤年盯着她们，心中莫名地开始烦躁。
许久后，他轻轻敲了敲窗子，门外又进来了一个管家，只是年龄要轻得多。
“你做四件事，联系郑芝龙，做出海准备；联络一明商会，就说咱们愿意和他们合作，共享咱们的商道；家中老弱的家奴，整理个册子，该放的放！”
“还有最后一件，咱们家的海船，全部召回，做最坏打算！”
年轻的管家躬身退了下去。
沈鹤年又坐回在了椅子上，轻轻叹了一声。
他已将所有能想到的都做了，若还是逃不掉，那就真的是天命了。
许久后，他站起身子，迈步往外走去。
他今日还约了左都督田弘遇。
他知道田弘遇在南京做什么，他也会送一份大礼给这位国丈。
当然，他不会奢求田弘遇在天子面前替他说话，那样太显眼了。
他只会求田弘遇帮帮忙，让天子给南京所有签了‘万民书’的人，一个自陈的机会。
当沈鹤年的脚步踏出正厅时，有管家朝后挥了挥手，十几个家丁冲了进去，将那肉屏风上的少女，连带着正厅内所有奴全都被带了出去。
所有知道主人谋划的，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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