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得有人牵头
二月初五，辰时。
顺天府尹孟兆祥站在永清县的分田现场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新政第一事，便是分田。
顺天府亲辖的九个县，大兴县、宛平县、良乡县、固安县、漷县五县已分完，现在剩下的永清县、东安县、香河县、怀柔县四县在同时分田。
他本不用来，可最近京城人心惶惶，他昨天傍晚就到了这里，想着看看那些刚分了田的百姓，看看他们的样子，听听他们的说话，让自己心安一些。
可到了这里，看到的样子让他心更慌了。
前几天，这些的佃户流民还兴高采烈的在地里插桩，但今天，已经有人把桩拔了。
他们把田契包上油布，藏进墙缝里，藏进地窖里，藏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位置。
孟兆祥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
他们怕打仗打输了，陛下回不来了，新政不作数了，手里的田契变成了废纸。
一直到日头高升，孟兆祥还呆呆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界桩一根一根被人拔起，忽然觉得很累。
他心中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散了。
突然，一个小孩子跑了过来，端端正正的站在他面前，双手藏在身后。
“伯伯，我娘说你在这里坐了一早上，肯定饿了...”小孩子眨巴着眼睛，双手从身后掏了出来，递过来一张刚烙好的饼。
“乖孩子...”孟兆祥没有那张饼，只是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你爹呢？”
“跟全村的叔叔都走了...说是去打仗，去救陛下...”小孩子眨巴着眼睛，“伯伯，什么是打仗呀？”
孟兆祥愣住了。
他颤颤巍巍的接过孩子的那张饼，咬进嘴里。
然后，眼泪流了下来。
——
茶馆的伙计给客人添茶时，茶客说‘大同墩台上的烽火几天前就灭了...’
马头上的搬夫装货时，船家说‘通州码头上的粮船好久没来了...’
一个出门的小厮买纸墨时，有人说‘定国公府门口又全是递拜帖的...’
...
西厂的暗桩遍布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把这些话汇成册子，送进宫里，送到高时明手里。
曹化淳离京时，把西厂托付给了高时明。
可当高时明把册子递给王承恩后，王承恩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因为，懿安皇后张嫣，真的病倒了。
二月初三寅时六刻，张皇后得知皇太极被诛，绷紧的那根神经松了下来，然后睡下后就魇住了。
王承恩找了太医院院使傅懋光、找了院判翁晋、找了医官毕荩臣，其余人他不敢找，那些人敢给皇帝下毒，更别说懿安皇后了。
这三人来了后，给懿安皇后把了脉，说是早有风寒，一直在强撑...
需要静养，千万不敢打扰...
这几日，一直是周皇后、田贵妃、袁贵妃三个人轮着伺候。
张嫣一倒下，曹公公又不在，王承恩看谁都像是藏着坏心思，都信不过...
最后还是高时明咬着牙，狠了心。
“继续钓鱼！”
——
同一时刻，都察院值房中，刘宗周咬着笔，看着面前的奏疏，双目有些发呆。
几日前，江南来人了，找了他三次。
前两次他都没见，但第三次的拜帖，他却不得不接了。
因为来的是陶奭龄。
他的亲家，也是他的好友。
他们都曾在绍兴讲学，创立了‘证人社’，一同在江南传播王阳明心学，也是一同加入的东林党。
陶奭龄进厅后没有寒暄，只是和他论学，论了近一个时辰，便起身告辞。
但临走时，陶奭龄却对他行了一礼，说，‘没有江南的支持，新政如无根之萍，不得长久’。
刘宗周拱了手，行了礼，送了客。
他知道亲家是因为什么来的。
崇祯四年，陶奭龄以侍奉双亲为由，辞官回家，便在在绍兴能仁寺开始讲学，‘援儒入禅’。
所谓‘援儒入禅’，便是‘良知即佛性，功夫在顿悟’，静坐参禅，不重事功。
这七八年来，陶奭龄已在江南有了上千门生，个个空谈心性、不务实际。
就在去年，刘宗周还因为此事，与他秦家有过一场‘即本体即功夫’的争辩，从此两人便分道扬镳。
亲家这次来，是为了做江南的说客。
虽没明说，但自己听的出来。
许久后，刘宗周收回了发呆的目光，想起早上听到的消息，再次叹了一口气。
褚宪章死了，李士淳死了。
陛下呢？为什么没有消息？
无论如何，得让朝廷出面了。
说明战况，太子监国。
至于新政，他之前反对，现在却不能反对了。
新政利好国家，他看的懂；他之前反对是因为新政的步子迈的太大了，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
可现在呢？
陛下身在前线，生死不知。
万一...万一建奴打到了京城，朝廷需要民心，需要军心！
乱世中，提刀护国的是最底层那批人，是军汉，是乡勇！不是那些富户，这个道理，他看的明白！
直至过了两刻钟，刘理顺出现在了他面前。
“刘公，江南来人找你了？”
“你应该问，江南出身的，有谁没被找过...”刘宗周苦笑一声。
刘理顺暗叹一声，眼神有些灰暗。
他出身河南，是温体仁的门生，无党无派，可也有同乡找到了他，说是替江南递话。
老师温体仁和东林党是死对头，复社和东林党又是半个死对头...
哎...真乱！
许久之后，刘理顺收回心神，看向刘宗周折子上的字。
‘...请明战况，早做准备...’
‘...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子监国...’
然后，他被吓了一跳。
“刘公，你这是在逼宫...”
“这不是在逼宫...这是为了大明好。”刘宗周合上了折子。
“你可知道，你把这份折子递上去别人会怎么看你？”刘理顺重呵一声，“你这是在趁着陛下不在，在逼宫！”
“我不是，我知道。”刘宗周慢慢抬起了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忠臣，我知道。”
刘理顺不说话了。
——
亥时三刻。
襄城伯李国祯从恭顺侯吴惟华府上侧门走了出来，上了轿子。
李士淳和褚宪章死了的事太大了，大到他已经在家里待不住了。
似乎只有来找这些老兄弟们，听听他们的看法，才能让自己稍微心安一些。
他今晚已经去了三家，清平伯吴遵周、武安侯郑之俊、恭顺侯吴惟华。
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说法，每个人都在慌。
清平伯吴遵周说，大同的烽火灭了几天了，仗打完了，但消息还没到，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武安侯郑之俊说，给定国公递了两次拜帖被挡了回来，现在连个牵头的人都没有。
恭顺侯吴惟华说，先等等看，不行的话往南走...
李国祯最后叹了口气，给他们说明日无论如何都得见到定国公，让他牵头！
武安侯郑之俊问，说牵头做什么？
李国祯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上来了。
因为，他也没想清楚牵头做什么。
他只是觉得，应该有人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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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尹孟兆祥站在永清县的分田现场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新政第一事，便是分田。
顺天府亲辖的九个县，大兴县、宛平县、良乡县、固安县、漷县五县已分完，现在剩下的永清县、东安县、香河县、怀柔县四县在同时分田。
他本不用来，可最近京城人心惶惶，他昨天傍晚就到了这里，想着看看那些刚分了田的百姓，看看他们的样子，听听他们的说话，让自己心安一些。
可到了这里，看到的样子让他心更慌了。
前几天，这些的佃户流民还兴高采烈的在地里插桩，但今天，已经有人把桩拔了。
他们把田契包上油布，藏进墙缝里，藏进地窖里，藏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位置。
孟兆祥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
他们怕打仗打输了，陛下回不来了，新政不作数了，手里的田契变成了废纸。
一直到日头高升，孟兆祥还呆呆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界桩一根一根被人拔起，忽然觉得很累。
他心中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散了。
突然，一个小孩子跑了过来，端端正正的站在他面前，双手藏在身后。
“伯伯，我娘说你在这里坐了一早上，肯定饿了...”小孩子眨巴着眼睛，双手从身后掏了出来，递过来一张刚烙好的饼。
“乖孩子...”孟兆祥没有那张饼，只是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你爹呢？”
“跟全村的叔叔都走了...说是去打仗，去救陛下...”小孩子眨巴着眼睛，“伯伯，什么是打仗呀？”
孟兆祥愣住了。
他颤颤巍巍的接过孩子的那张饼，咬进嘴里。
然后，眼泪流了下来。
——
茶馆的伙计给客人添茶时，茶客说‘大同墩台上的烽火几天前就灭了...’
马头上的搬夫装货时，船家说‘通州码头上的粮船好久没来了...’
一个出门的小厮买纸墨时，有人说‘定国公府门口又全是递拜帖的...’
...
西厂的暗桩遍布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把这些话汇成册子，送进宫里，送到高时明手里。
曹化淳离京时，把西厂托付给了高时明。
可当高时明把册子递给王承恩后，王承恩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因为，懿安皇后张嫣，真的病倒了。
二月初三寅时六刻，张皇后得知皇太极被诛，绷紧的那根神经松了下来，然后睡下后就魇住了。
王承恩找了太医院院使傅懋光、找了院判翁晋、找了医官毕荩臣，其余人他不敢找，那些人敢给皇帝下毒，更别说懿安皇后了。
这三人来了后，给懿安皇后把了脉，说是早有风寒，一直在强撑...
需要静养，千万不敢打扰...
这几日，一直是周皇后、田贵妃、袁贵妃三个人轮着伺候。
张嫣一倒下，曹公公又不在，王承恩看谁都像是藏着坏心思，都信不过...
最后还是高时明咬着牙，狠了心。
“继续钓鱼！”
——
同一时刻，都察院值房中，刘宗周咬着笔，看着面前的奏疏，双目有些发呆。
几日前，江南来人了，找了他三次。
前两次他都没见，但第三次的拜帖，他却不得不接了。
因为来的是陶奭龄。
他的亲家，也是他的好友。
他们都曾在绍兴讲学，创立了‘证人社’，一同在江南传播王阳明心学，也是一同加入的东林党。
陶奭龄进厅后没有寒暄，只是和他论学，论了近一个时辰，便起身告辞。
但临走时，陶奭龄却对他行了一礼，说，‘没有江南的支持，新政如无根之萍，不得长久’。
刘宗周拱了手，行了礼，送了客。
他知道亲家是因为什么来的。
崇祯四年，陶奭龄以侍奉双亲为由，辞官回家，便在在绍兴能仁寺开始讲学，‘援儒入禅’。
所谓‘援儒入禅’，便是‘良知即佛性，功夫在顿悟’，静坐参禅，不重事功。
这七八年来，陶奭龄已在江南有了上千门生，个个空谈心性、不务实际。
就在去年，刘宗周还因为此事，与他秦家有过一场‘即本体即功夫’的争辩，从此两人便分道扬镳。
亲家这次来，是为了做江南的说客。
虽没明说，但自己听的出来。
许久后，刘宗周收回了发呆的目光，想起早上听到的消息，再次叹了一口气。
褚宪章死了，李士淳死了。
陛下呢？为什么没有消息？
无论如何，得让朝廷出面了。
说明战况，太子监国。
至于新政，他之前反对，现在却不能反对了。
新政利好国家，他看的懂；他之前反对是因为新政的步子迈的太大了，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
可现在呢？
陛下身在前线，生死不知。
万一...万一建奴打到了京城，朝廷需要民心，需要军心！
乱世中，提刀护国的是最底层那批人，是军汉，是乡勇！不是那些富户，这个道理，他看的明白！
直至过了两刻钟，刘理顺出现在了他面前。
“刘公，江南来人找你了？”
“你应该问，江南出身的，有谁没被找过...”刘宗周苦笑一声。
刘理顺暗叹一声，眼神有些灰暗。
他出身河南，是温体仁的门生，无党无派，可也有同乡找到了他，说是替江南递话。
老师温体仁和东林党是死对头，复社和东林党又是半个死对头...
哎...真乱！
许久之后，刘理顺收回心神，看向刘宗周折子上的字。
‘...请明战况，早做准备...’
‘...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子监国...’
然后，他被吓了一跳。
“刘公，你这是在逼宫...”
“这不是在逼宫...这是为了大明好。”刘宗周合上了折子。
“你可知道，你把这份折子递上去别人会怎么看你？”刘理顺重呵一声，“你这是在趁着陛下不在，在逼宫！”
“我不是，我知道。”刘宗周慢慢抬起了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忠臣，我知道。”
刘理顺不说话了。
——
亥时三刻。
襄城伯李国祯从恭顺侯吴惟华府上侧门走了出来，上了轿子。
李士淳和褚宪章死了的事太大了，大到他已经在家里待不住了。
似乎只有来找这些老兄弟们，听听他们的看法，才能让自己稍微心安一些。
他今晚已经去了三家，清平伯吴遵周、武安侯郑之俊、恭顺侯吴惟华。
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说法，每个人都在慌。
清平伯吴遵周说，大同的烽火灭了几天了，仗打完了，但消息还没到，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武安侯郑之俊说，给定国公递了两次拜帖被挡了回来，现在连个牵头的人都没有。
恭顺侯吴惟华说，先等等看，不行的话往南走...
李国祯最后叹了口气，给他们说明日无论如何都得见到定国公，让他牵头！
武安侯郑之俊问，说牵头做什么？
李国祯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上来了。
因为，他也没想清楚牵头做什么。
他只是觉得，应该有人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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