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民心军心
腊月二十一，辰时一刻，奉天殿。
随着卷卷诏书被送出宫去，朱由检有些紧张的心情慢慢的放松了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阵阵后怕。
如果不是卢象昇抗旨、不是孙传庭不计后果的奔赴勤王，不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王世德、左军都督府经历袁文辅、英国公张世泽、新乐候刘文炳、战兵营监军太监监军张尧卿这些人自发平叛。
那此刻的他，估计已和奉天殿化为了齑粉。
可以说，他昨晚的胜利完全是侥幸。
而侥幸，不能靠一辈子！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路上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一群人！
他的对手，是这个天下最聪明的一群人，他们会从自己任何细微的动作中，推测出自己的想法和事情的全貌，然后发动最猛烈的反击！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朱由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看向下方的众人，“诸位，考虑的怎么样了？”
在刚才，他提出了一个建议，清查田亩，将土地收归国有，然后再将使用权按人口分给百姓，禁止土地买卖，这样才能完全杜绝大户侵吞、杜绝隐田这样的隐患。
这是梦中的那个世界中，正在执行的国策！
另外，免除北方明年赋税，并以河北为试点，开始退还三饷。
河北，不能再死人了。
“陛下，不可！”朱由检话音刚落，倪元璐率先站了起来。
这位一直以来主张财政改革的兵部左侍郎，看向朱由检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他一直都想进行财政改革，但从来不敢像陛下这么激进！
“陛下，叛乱刚平，人心未定。”
“清丈田亩，收归国有，此乃动摇天下国本之策！”
“天下藩王、豪族、士绅、大户，皆以田产为根基，若行此举，无异于天下世家为敌！”
“若他们联手反扑，顷刻间便是十路、百路成国公！”
“届时，新军未成，国库空虚，外有建奴窥视，内有流寇作乱，天下顷刻便覆！”
“陛下，臣以为不可！”年轻的卢象同猛地开口，半跪在地上，抱着双拳，“三饷，决不能退！”
“朝廷收一两，到了州里便是三两，府里五两，县里八两，衙役拿人，一亩便是十两！”卢象观猛地抬起头，看向朱由检。
“官绅拿铜钱收粮，又压粮价，涨银价，百姓交银税，一亩便到了十五两！”
“退还三饷，要么各州府县乡退赃退银，他们必反！要么百姓知道他们被如此盘剥，百姓必反！”
“此乃动摇天下国本，还请陛下三思！”
张世泽此刻也汗流满背，他身为勋贵之首，自然知道，他所代表的勋贵集团，正是这天下最大的土地占有者之一！
他也完全清楚，陛下若是要清查土地，那就是与全天下的勋贵宗室站在了对立面！
“那依诸位之见，这天下民心，该如何收回？”朱由检拧着眉头，心也揪了起来，“等着天下百姓都反吗？”
在梦中是历史老师的他，知道一点现场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信息。
那就是此时正处于小冰河时期，这场已经持续了七八年的灾荒，还远远没有结束！
等到百姓们都吃不起饭了，这天下就真的救无可救了。
众人开始沉默，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起码在军事和财政都已经烂透的现在。
正在这时，突然有小太监前来禀告，“皇爷，锦衣卫指挥同知梁清宏求见。”
“宣！”朱由检心中莫名的冷笑一声。
自从成国公密谋造反开始，骆养性就再未出现过，连每日需要上报的密奏都一同消失。
而梁清宏，锦衣卫指挥同知，堂上二把手竟然在此刻来了，真不知道骆养性心里想的是什么！
随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抱着木匣，背着阳光走入殿中，朱由检猛地一惊。
因为他的金手指今天第三次发动，那片金云一样化成了三行金字。
【梁清宏，甲申国难被俘，不堪受辱，以银簪自刺其喉而死】
【妻闻夫死，率全家五口自缢殉国，无子幸免】
【全族多为顺天人，城破后除零散逃亡民间，全族战死，无降顺降清记录】
梁清宏迈入殿中，双手将一个木匣高举过头顶。
“臣，锦衣卫指挥同知，梁清宏，奉骆公之命，呈交陛下！”
梁清宏声音嘶哑，“此为骆指挥使亲笔《率锦衣卫拱卫宫禁疏》！”
“另，臣等已将叛首潞王朱常淓府上下围困，无一人逃脱，特来请旨！”
“先圈禁吧。”朱由检示意王承恩将木匣接了过来，又示意梁清宏站起身来，“骆养性呢？”
“回陛下，骆公带着王德化，昨夜已去江南，为陛下征收欠税。”
“出发之前，将七十三个木箱交于臣，让臣转交陛下。”
“木箱中是文武百官、勋贵外戚，凡经锦衣卫‘疏通漂没’的财务往来、田产隐匿、各商干股的账本，现已在护送至午门之外！”
曹化淳瞳孔猛然一缩。
他已明白骆养性的全部算计。
两边押注！
无论谁赢，他都能凭遍布天下的锦衣卫保他一命。
不过，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站队，以皇爷的脾气...
“好，你做的很好。”朱由检随手将木匣中的那篇奏疏取出来，翻看了两眼，冷哼一声扔进火盆里。
看着火盆中猛然升腾起的火焰，朱由检声音恢复了平静，“重建西厂，以最快的速度拿出一个方案来，告诉朕，要多少钱！”
“自今日起，你就是西厂指挥使！”朱由检看向梁清宏，声音突然柔了下来，“至于人员，从锦衣卫里面挑，从国戚里面挑，朕只要绝对忠于朕的！”
话音落下，又转头看向王承恩，“王伴伴，这件事你去协助，等褚伴伴养好伤，他便是西厂指挥同知。”
“臣，领命！”
“是，皇爷！”
“曹大伴，将那些账本收了。”朱由检朝后点了点头，“查账抄家的事，曹大伴多费点心。”
朱由检心中暗叹了口气，想起面前这个矮小老人的手段，又补充了一句，“不要牵涉太广。”
若是大肆清洗，估计这个朝堂里面就要崩了。
“皇爷放心，老奴心里有数。”曹化淳微微行了一礼，他明白皇爷的顾虑。
等两人走后，朱由检看着几人沉默的脸，心中又轻叹一声。
“自秦汉开始，历朝历代没有寿三百年的，诸位可知为何？”
“富者越富，穷者越穷，归其根源，无非‘土地兼并’四个字，百姓们没地种粮了，吃不饱饭了，自然要找活路。”
“既然清查田亩诸位都反对，那便逆党土地开始吧。”朱由检闭起了眼睛，脑中莫名的出现了回京路上那个闭不上眼的老妇，心中开始发狠。
“皇庄，也一并分了！”
朱由检睁开眼，掐着指尖，“另外，组建战时指挥中枢，你们尽快拿出个方案来。”
“朕要的只有两点，民心！军心！”
王承恩刚想奉劝皇爷皇庄乃是皇家根基，不可轻动。
但是看到朱由检那冷冷的目光后，却突然失了心神，最终还是内心轻叹一声。
——
同一时刻，京南四十里。
刘肇基带着两千精锐骑兵正往京城赶来。
之前他带着大胜之威，押着俘虏，为了宣传天子亲征，特意绕了个大弯。
谁想到路程才走了一半，就接到了陛下急调入京的消息。
只是路程太远，又要隐秘行军，直到此刻，距京城还有近三十里。
正在他心中焦急之时，一名夜不收突然策马前来。
“报，前方三里处发现特殊商队！”
“三四百家丁护卫，带着几十辆马车从京城方向，往南而来，不是普通商队，倒像是富商逃难！”
刘肇基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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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卷卷诏书被送出宫去，朱由检有些紧张的心情慢慢的放松了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阵阵后怕。
如果不是卢象昇抗旨、不是孙传庭不计后果的奔赴勤王，不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王世德、左军都督府经历袁文辅、英国公张世泽、新乐候刘文炳、战兵营监军太监监军张尧卿这些人自发平叛。
那此刻的他，估计已和奉天殿化为了齑粉。
可以说，他昨晚的胜利完全是侥幸。
而侥幸，不能靠一辈子！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路上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一群人！
他的对手，是这个天下最聪明的一群人，他们会从自己任何细微的动作中，推测出自己的想法和事情的全貌，然后发动最猛烈的反击！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朱由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看向下方的众人，“诸位，考虑的怎么样了？”
在刚才，他提出了一个建议，清查田亩，将土地收归国有，然后再将使用权按人口分给百姓，禁止土地买卖，这样才能完全杜绝大户侵吞、杜绝隐田这样的隐患。
这是梦中的那个世界中，正在执行的国策！
另外，免除北方明年赋税，并以河北为试点，开始退还三饷。
河北，不能再死人了。
“陛下，不可！”朱由检话音刚落，倪元璐率先站了起来。
这位一直以来主张财政改革的兵部左侍郎，看向朱由检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他一直都想进行财政改革，但从来不敢像陛下这么激进！
“陛下，叛乱刚平，人心未定。”
“清丈田亩，收归国有，此乃动摇天下国本之策！”
“天下藩王、豪族、士绅、大户，皆以田产为根基，若行此举，无异于天下世家为敌！”
“若他们联手反扑，顷刻间便是十路、百路成国公！”
“届时，新军未成，国库空虚，外有建奴窥视，内有流寇作乱，天下顷刻便覆！”
“陛下，臣以为不可！”年轻的卢象同猛地开口，半跪在地上，抱着双拳，“三饷，决不能退！”
“朝廷收一两，到了州里便是三两，府里五两，县里八两，衙役拿人，一亩便是十两！”卢象观猛地抬起头，看向朱由检。
“官绅拿铜钱收粮，又压粮价，涨银价，百姓交银税，一亩便到了十五两！”
“退还三饷，要么各州府县乡退赃退银，他们必反！要么百姓知道他们被如此盘剥，百姓必反！”
“此乃动摇天下国本，还请陛下三思！”
张世泽此刻也汗流满背，他身为勋贵之首，自然知道，他所代表的勋贵集团，正是这天下最大的土地占有者之一！
他也完全清楚，陛下若是要清查土地，那就是与全天下的勋贵宗室站在了对立面！
“那依诸位之见，这天下民心，该如何收回？”朱由检拧着眉头，心也揪了起来，“等着天下百姓都反吗？”
在梦中是历史老师的他，知道一点现场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信息。
那就是此时正处于小冰河时期，这场已经持续了七八年的灾荒，还远远没有结束！
等到百姓们都吃不起饭了，这天下就真的救无可救了。
众人开始沉默，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起码在军事和财政都已经烂透的现在。
正在这时，突然有小太监前来禀告，“皇爷，锦衣卫指挥同知梁清宏求见。”
“宣！”朱由检心中莫名的冷笑一声。
自从成国公密谋造反开始，骆养性就再未出现过，连每日需要上报的密奏都一同消失。
而梁清宏，锦衣卫指挥同知，堂上二把手竟然在此刻来了，真不知道骆养性心里想的是什么！
随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抱着木匣，背着阳光走入殿中，朱由检猛地一惊。
因为他的金手指今天第三次发动，那片金云一样化成了三行金字。
【梁清宏，甲申国难被俘，不堪受辱，以银簪自刺其喉而死】
【妻闻夫死，率全家五口自缢殉国，无子幸免】
【全族多为顺天人，城破后除零散逃亡民间，全族战死，无降顺降清记录】
梁清宏迈入殿中，双手将一个木匣高举过头顶。
“臣，锦衣卫指挥同知，梁清宏，奉骆公之命，呈交陛下！”
梁清宏声音嘶哑，“此为骆指挥使亲笔《率锦衣卫拱卫宫禁疏》！”
“另，臣等已将叛首潞王朱常淓府上下围困，无一人逃脱，特来请旨！”
“先圈禁吧。”朱由检示意王承恩将木匣接了过来，又示意梁清宏站起身来，“骆养性呢？”
“回陛下，骆公带着王德化，昨夜已去江南，为陛下征收欠税。”
“出发之前，将七十三个木箱交于臣，让臣转交陛下。”
“木箱中是文武百官、勋贵外戚，凡经锦衣卫‘疏通漂没’的财务往来、田产隐匿、各商干股的账本，现已在护送至午门之外！”
曹化淳瞳孔猛然一缩。
他已明白骆养性的全部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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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谁赢，他都能凭遍布天下的锦衣卫保他一命。
不过，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站队，以皇爷的脾气...
“好，你做的很好。”朱由检随手将木匣中的那篇奏疏取出来，翻看了两眼，冷哼一声扔进火盆里。
看着火盆中猛然升腾起的火焰，朱由检声音恢复了平静，“重建西厂，以最快的速度拿出一个方案来，告诉朕，要多少钱！”
“自今日起，你就是西厂指挥使！”朱由检看向梁清宏，声音突然柔了下来，“至于人员，从锦衣卫里面挑，从国戚里面挑，朕只要绝对忠于朕的！”
话音落下，又转头看向王承恩，“王伴伴，这件事你去协助，等褚伴伴养好伤，他便是西厂指挥同知。”
“臣，领命！”
“是，皇爷！”
“曹大伴，将那些账本收了。”朱由检朝后点了点头，“查账抄家的事，曹大伴多费点心。”
朱由检心中暗叹了口气，想起面前这个矮小老人的手段，又补充了一句，“不要牵涉太广。”
若是大肆清洗，估计这个朝堂里面就要崩了。
“皇爷放心，老奴心里有数。”曹化淳微微行了一礼，他明白皇爷的顾虑。
等两人走后，朱由检看着几人沉默的脸，心中又轻叹一声。
“自秦汉开始，历朝历代没有寿三百年的，诸位可知为何？”
“富者越富，穷者越穷，归其根源，无非‘土地兼并’四个字，百姓们没地种粮了，吃不饱饭了，自然要找活路。”
“既然清查田亩诸位都反对，那便逆党土地开始吧。”朱由检闭起了眼睛，脑中莫名的出现了回京路上那个闭不上眼的老妇，心中开始发狠。
“皇庄，也一并分了！”
朱由检睁开眼，掐着指尖，“另外，组建战时指挥中枢，你们尽快拿出个方案来。”
“朕要的只有两点，民心！军心！”
王承恩刚想奉劝皇爷皇庄乃是皇家根基，不可轻动。
但是看到朱由检那冷冷的目光后，却突然失了心神，最终还是内心轻叹一声。
——
同一时刻，京南四十里。
刘肇基带着两千精锐骑兵正往京城赶来。
之前他带着大胜之威，押着俘虏，为了宣传天子亲征，特意绕了个大弯。
谁想到路程才走了一半，就接到了陛下急调入京的消息。
只是路程太远，又要隐秘行军，直到此刻，距京城还有近三十里。
正在他心中焦急之时，一名夜不收突然策马前来。
“报，前方三里处发现特殊商队！”
“三四百家丁护卫，带着几十辆马车从京城方向，往南而来，不是普通商队，倒像是富商逃难！”
刘肇基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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