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周皇后
当朱由检走进坤宁宫时，已经亥时了。
除了零散的宫女太监，大多都已经休息了。
看着地上跪着的几个宫女，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传达，便独自穿过了前殿，慢慢走向寝宫中。
寝宫暖阁中只点了一盏烛灯，周皇后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黑色常服，一针一线的缝补着袖口的破绽。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温婉柔和，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直到朱由检的影子投在绣棚上，周皇后这才发觉有人来了，慌忙的抬起头来。
“陛...陛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朱由检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行礼，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下，瞥了眼她手里的旧衣服，“这么晚了还不睡？”
周皇后的脸却微微红了起来，“心里烦躁，有些睡不着。”
朱由检看着她头上金云化成的金字，鼻子猛地一酸。
【皇后周氏，崇祯正宫皇后，性严谨，少言笑，举止端雅，贤内助，甲申之变，自缢殉夫。】
“陛下，您几天没洗了，都酸了！”周皇后抽了抽鼻子，轻轻招了招手，吩咐宫人准备浴汤，又亲自试了试水温，这才屏退左右。
“臣妾服侍陛下沐浴吧。”
朱由检没有拒绝，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直到他坐进宽大的浴桶里，身上的肌肉才开始感觉到一阵阵酸痛，大腿内侧连片的血痂开始刺痛发痒起来。
周皇后挽起袖子，拿着丝巾，小心的擦拭着他的后背。
轻柔的指尖，划过那些因为长期伏案生出的旧痕，又小心翼翼的避开身上的血痂。
“陛下，您还记得吗？陛下刚登基时，带着臣妾去京郊巡视。”周皇后声音很轻，就像她的手指一样，“说是要看看百姓怎么活。”
听着周皇后的讲述，朱由检慢慢的想起来了。
那是崇祯二年，他扳倒了魏忠贤，壮怀满志，发誓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
他带着他的妻子，巡游他的天下，看着他的子民在田中劳作。
那时候，周皇后跟在他身后，眼睛亮亮的，听着自己的丈夫规划着这座帝国的美好未来。
可是，一晃眼，十年了，百姓的日子，越来越苦了。
“十年了呐！”朱由检轻叹了口气。
“是呀，十年了，可是感觉像是在昨天一样。”周皇后的手指停在朱由检的肩胛处，声音满是心疼，“陛下的白头发越来越多了，人也越来越消瘦了。”
在这暖意的气氛中，朱由检都快要忘掉外头那些刀光剑影，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直到周皇后再次开口，小心翼翼，“陛下，臣妾父亲前日来过了，递了三次牌子，说想要进宫请安，臣妾不敢见。”
朱由检眼神猛地一沉，转过头去，看到了周皇后眼中深深的恐惧。
不等朱由检再次开口，周皇后的眼泪已经滚了下来，“臣妾听宫女们说，如今百姓的日子不好过。”
“臣妾也知道父亲的性子，他一定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周皇后的脸色已经白了起来，扶着浴桶边缘，泪水滚滚而下。
然后身体开始颤抖，慢慢的跪在朱由检面前，声音中满是哭腔。
“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然后才是臣妾的丈夫；”
“周玉凤是陛下的妻子，然后才是周家的女儿；”
“若是父亲真做错了什么，陛下怎么责罚，臣妾都毫无怨言。”
“只是，求求看在烺儿的面子上，留他一条命，他毕竟是烺儿的外祖父呀！”
周皇后跪在地上，抽泣声在大殿里回荡，凄惨无比。
朱由检看着她，心中却满是悲哀。
“起来吧，朕答应你，不杀他。”朱由检闭上了眼睛，做出了最后的让步。
“明天家宴之前，你去告诉国丈，这两日抄家，有一些田契、房契、商铺，让他牵头，把这些从朝廷手里买下来。”
朱由检缓缓的睁开双眼，看着眼前哭成一团的可人儿，心中莫名其妙的疼了起来，“买下之后，让他们成立一个商会，朝廷监督，他们经营，利润七成进入国库，三成自留。”
“从此以后，他们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不必再藏着掖着，不必看文官的脸色，也不要再吸百姓们的血了。”
朱由检看着周皇后眼中渐渐亮起的光，补上了最后一句。
“覆巢之下无完卵，大明要是完了，那些臣子大不了换个主子，可皇亲国戚，换的了主子吗？”
“让他带头，把这些年贪的赃银，都捐了吧。”
“臣妾会将这句话告诉父亲。”周皇后缓缓点头，泪水再次涌出，“臣妾，代父亲，代烺儿谢过陛下！”
朱由检却轻轻的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周皇后那已经明亮起来的眼睛。
自己愿意给这些人一条生路，可是他们，舍得攥在手里的银子吗？
——
同一时刻，城北一处隐秘密室内，七八个人围坐在一张黄花梨圆桌旁。
坐在首位的，正是礼部右侍郎钱谦益。
钱谦益今年五十来岁，身体虽然有些肥胖，但却不臃肿，一双手掌更是保养的像十七八的姑娘。
此刻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直裰，浑身上下没有一件贵重饰物，看上去就像个清贫的老儒。
而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位‘清贫老儒’，却是东林党如今明面上的领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江南三分之一的盐、漕、织造，都与他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牧斋公。”谢升缓缓的开口，打破了沉默，“刘文炳下狱，此事，您怎么看？”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钱谦益面无表情，语气温和，像是在朗诵诗文，“陛下圣明烛照，既拿了他下狱，此事也该翻篇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坐在谢升对面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沾笑了起来，“牧斋公说得是，陛下这是大义灭亲，实乃圣君之举。”
剩余的几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明日朝堂，我们应该颂陛下之名，同时彻查勋贵外戚中不法之事，以正国本！”
“不仅要查，我们还要联名上奏，请陛下将此案交三司会审，并令都察院、六科给事中派员协查、监督全程！”
“如此最好，从此以后，便是陛下也不好再乾纲独断，一切需依《大明律》和朝廷法度而行！”
...
钱谦益听着几人出谋划策，微微闭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新乐候下狱，那就说明陛下已经知道错了。
只要陛下知道错了，那剩下的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钱谦益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内容，缓缓睁开眼，手指沾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两个字。
【周奎】
“诸公所言，皆老成谋国之谈。”
“告诉他，明日若是听话，我们便给他一条活路；可若是他不识时务，他就是下一个刘文炳。”
“好了，天色晚了，都去安排吧。”
众人又寒暄了一阵，这才纷纷离开。
看着众人离开的背影，钱谦益轻轻叩着面前的桌子，喃喃自语，“陛下，您掀了桌子，不打紧。臣等，将桌子重新扶起来就是！”
“可是，这桌子上的规矩，可就得由臣来定了！”
夜色沉沉，钱谦益抬起手来，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下‘定风波’。
三个字，在烛光中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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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零散的宫女太监，大多都已经休息了。
看着地上跪着的几个宫女，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传达，便独自穿过了前殿，慢慢走向寝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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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温婉柔和，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直到朱由检的影子投在绣棚上，周皇后这才发觉有人来了，慌忙的抬起头来。
“陛...陛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朱由检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行礼，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下，瞥了眼她手里的旧衣服，“这么晚了还不睡？”
周皇后的脸却微微红了起来，“心里烦躁，有些睡不着。”
朱由检看着她头上金云化成的金字，鼻子猛地一酸。
【皇后周氏，崇祯正宫皇后，性严谨，少言笑，举止端雅，贤内助，甲申之变，自缢殉夫。】
“陛下，您几天没洗了，都酸了！”周皇后抽了抽鼻子，轻轻招了招手，吩咐宫人准备浴汤，又亲自试了试水温，这才屏退左右。
“臣妾服侍陛下沐浴吧。”
朱由检没有拒绝，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直到他坐进宽大的浴桶里，身上的肌肉才开始感觉到一阵阵酸痛，大腿内侧连片的血痂开始刺痛发痒起来。
周皇后挽起袖子，拿着丝巾，小心的擦拭着他的后背。
轻柔的指尖，划过那些因为长期伏案生出的旧痕，又小心翼翼的避开身上的血痂。
“陛下，您还记得吗？陛下刚登基时，带着臣妾去京郊巡视。”周皇后声音很轻，就像她的手指一样，“说是要看看百姓怎么活。”
听着周皇后的讲述，朱由检慢慢的想起来了。
那是崇祯二年，他扳倒了魏忠贤，壮怀满志，发誓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
他带着他的妻子，巡游他的天下，看着他的子民在田中劳作。
那时候，周皇后跟在他身后，眼睛亮亮的，听着自己的丈夫规划着这座帝国的美好未来。
可是，一晃眼，十年了，百姓的日子，越来越苦了。
“十年了呐！”朱由检轻叹了口气。
“是呀，十年了，可是感觉像是在昨天一样。”周皇后的手指停在朱由检的肩胛处，声音满是心疼，“陛下的白头发越来越多了，人也越来越消瘦了。”
在这暖意的气氛中，朱由检都快要忘掉外头那些刀光剑影，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直到周皇后再次开口，小心翼翼，“陛下，臣妾父亲前日来过了，递了三次牌子，说想要进宫请安，臣妾不敢见。”
朱由检眼神猛地一沉，转过头去，看到了周皇后眼中深深的恐惧。
不等朱由检再次开口，周皇后的眼泪已经滚了下来，“臣妾听宫女们说，如今百姓的日子不好过。”
“臣妾也知道父亲的性子，他一定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周皇后的脸色已经白了起来，扶着浴桶边缘，泪水滚滚而下。
然后身体开始颤抖，慢慢的跪在朱由检面前，声音中满是哭腔。
“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然后才是臣妾的丈夫；”
“周玉凤是陛下的妻子，然后才是周家的女儿；”
“若是父亲真做错了什么，陛下怎么责罚，臣妾都毫无怨言。”
“只是，求求看在烺儿的面子上，留他一条命，他毕竟是烺儿的外祖父呀！”
周皇后跪在地上，抽泣声在大殿里回荡，凄惨无比。
朱由检看着她，心中却满是悲哀。
“起来吧，朕答应你，不杀他。”朱由检闭上了眼睛，做出了最后的让步。
“明天家宴之前，你去告诉国丈，这两日抄家，有一些田契、房契、商铺，让他牵头，把这些从朝廷手里买下来。”
朱由检缓缓的睁开双眼，看着眼前哭成一团的可人儿，心中莫名其妙的疼了起来，“买下之后，让他们成立一个商会，朝廷监督，他们经营，利润七成进入国库，三成自留。”
“从此以后，他们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不必再藏着掖着，不必看文官的脸色，也不要再吸百姓们的血了。”
朱由检看着周皇后眼中渐渐亮起的光，补上了最后一句。
“覆巢之下无完卵，大明要是完了，那些臣子大不了换个主子，可皇亲国戚，换的了主子吗？”
“让他带头，把这些年贪的赃银，都捐了吧。”
“臣妾会将这句话告诉父亲。”周皇后缓缓点头，泪水再次涌出，“臣妾，代父亲，代烺儿谢过陛下！”
朱由检却轻轻的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周皇后那已经明亮起来的眼睛。
自己愿意给这些人一条生路，可是他们，舍得攥在手里的银子吗？
——
同一时刻，城北一处隐秘密室内，七八个人围坐在一张黄花梨圆桌旁。
坐在首位的，正是礼部右侍郎钱谦益。
钱谦益今年五十来岁，身体虽然有些肥胖，但却不臃肿，一双手掌更是保养的像十七八的姑娘。
此刻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直裰，浑身上下没有一件贵重饰物，看上去就像个清贫的老儒。
而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位‘清贫老儒’，却是东林党如今明面上的领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江南三分之一的盐、漕、织造，都与他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牧斋公。”谢升缓缓的开口，打破了沉默，“刘文炳下狱，此事，您怎么看？”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钱谦益面无表情，语气温和，像是在朗诵诗文，“陛下圣明烛照，既拿了他下狱，此事也该翻篇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坐在谢升对面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沾笑了起来，“牧斋公说得是，陛下这是大义灭亲，实乃圣君之举。”
剩余的几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明日朝堂，我们应该颂陛下之名，同时彻查勋贵外戚中不法之事，以正国本！”
“不仅要查，我们还要联名上奏，请陛下将此案交三司会审，并令都察院、六科给事中派员协查、监督全程！”
“如此最好，从此以后，便是陛下也不好再乾纲独断，一切需依《大明律》和朝廷法度而行！”
...
钱谦益听着几人出谋划策，微微闭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新乐候下狱，那就说明陛下已经知道错了。
只要陛下知道错了，那剩下的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钱谦益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内容，缓缓睁开眼，手指沾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两个字。
【周奎】
“诸公所言，皆老成谋国之谈。”
“告诉他，明日若是听话，我们便给他一条活路；可若是他不识时务，他就是下一个刘文炳。”
“好了，天色晚了，都去安排吧。”
众人又寒暄了一阵，这才纷纷离开。
看着众人离开的背影，钱谦益轻轻叩着面前的桌子，喃喃自语，“陛下，您掀了桌子，不打紧。臣等，将桌子重新扶起来就是！”
“可是，这桌子上的规矩，可就得由臣来定了！”
夜色沉沉，钱谦益抬起手来，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下‘定风波’。
三个字，在烛光中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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