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憎恨
南皮盐仓靠海，风里总有一股咸味。
盐仓的围墙不高，墙根却泛着白，像结了一层薄霜。那是盐。海风吹过来，盐粒落在墙上、门上、人的袖口上，日子久了，什么都腌得发涩。
盐仓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堪。
另一个是韩馥派来的治中从事，刘子惠。
治中从事是州牧高级佐官，掌文书与政务。
刘子惠，四十来岁，青灰色袍子，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刘子惠说话很客气。
“陈先生，州牧让我来核一核账，叨扰了。”
陈堪抬了抬手：“从事辛苦。”
刘子惠笑了笑：“分内之事。”
他没有急着进仓。先站在门口，把竹简展开，认真看了起来。
盐仓吏员站在旁边，手里也捧着一卷账，腰弯着，随时等着答话。
“十月十七，进三船。”刘子惠的指尖点在竹简上，“每船多少袋？”
吏员答了。
“十月二十一，出二百袋，往哪儿？”
吏员又答。
刘子惠点点头，往下看。他看得很慢，慢到陈堪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盐仓门口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卷着盐粒打在门板上，沙沙地响。
账看到一半，刘子惠抬起头：“陈先生，账目先放一放。我想进仓看看。”
陈堪侧了侧身：“刘从事请。”
盐仓的门打开了。
里面的盐袋码得整整齐齐，一垛一垛，从地面堆到梁下。
麻袋上盖着戳记，封口的麻绳打着结。
刘子惠走进去，没有让人把盐袋全搬开。他站在垛前看了一会儿，伸手点了五袋。
“这几袋，搬下来。”
吏员赶紧叫人。
五个仓役上前，把盐袋一袋一袋搬到仓门口的光亮处。
刘子惠蹲下身，先看封口。麻绳紧不紧，结有没有被动过，戳记糊没糊。他看得很细，手指在绳结上捻了捻。
然后他解开一袋，抓出一把盐。
盐粒从指缝里漏下去，白花花地落回袋口。
刘子惠把剩下的摊在掌心，看了看成色，又捻了捻，闻了一下。
刘子惠道：“这袋潮了。”
陈堪走过来，看了一眼：“靠墙的垛，底下返潮。南皮这地方，盐仓没有不返潮的。”
刘子惠没接话，把手里那把盐丢回袋里，对吏员说：“这袋单独记一笔，换袋重封。封口松了的，也记上。”
吏员连忙应声。
刘子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盐末，语气还是客气的：“陈先生，不是我挑剔。州牧交代了，渤海郡的盐，是朝廷的盐。一袋不能少，一袋也不能动。账要对得上，盐也要对得上。”
陈堪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刘子惠又笑了一下：“陈先生明白的。”
陈堪这才开口：“明白。”
刘子惠点点头，让人把抽检过的盐袋重新封好。
他从袖中取出几条盖了州牧府印的封条，亲自贴在仓门内侧的盐垛上。
封条贴得端端正正，印色压着麻绳。
“仓里我留两个人。”刘子惠说，“不碍陈先生的事，就是看着门。州牧问起来，我好回话。”
陈堪的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刘子惠把竹简卷好，拱手：“账目清楚，盐数对得上。陈先生，我回去交差了。”
“刘从事慢走。”
刘子惠走出盐仓，经过陈堪身边时，又补了一句：“陈先生，盐仓的门开着，盐才能进能出。可这封条贴着，除了州牧大人下令，否则谁也别动。”
陈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刘子惠走出一段路，上了车。
两个州牧府的差役留在盐仓门口，一左一右，像两根钉子。
陈堪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盐仓的门开着，盐出不去。
渤海唯一能换粮的东西，就是盐了。
现在连盐都被掐死了。
……
午后，南皮城外的营寨。
韩馥派来的第二个从事叫李历，比刘子惠年轻些，脸白，说话带笑。
他和刘子惠一样，都是治中从事。
李历的笑从进营门起就挂在脸上，像画上去的，风都吹不掉。
逢纪陪着李历，一路走一路看。
看营房。
看粮仓。
看校场。
营房是旧营房，木栅栏补过好几处，门板上的裂缝用麻绳捆着。
粮仓门开着，里面的粮袋不多，整个粮仓空荡荡的。
仓吏站在门口，手拢在袖子里。
李历探头看了一眼，笑着问：“军中之粮够吃吗？”
仓吏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逢纪在旁边慢慢地说：“李从事，军中之粮，尽在此处。”
李历不再问了。
校场在营寨西边，一片踩平了的黄土地。
几百个士兵正在操练，矛尖朝前，一排一排地刺。
喊声不大，脚步也不够齐，每个人都有气无力的，松松垮垮的。
李历走到校场边的时候，操练停了。
不是因为命令停的。
是因为有人看到了他。
校场边上先是一个士兵转过头，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知道是谁先低声说了一句：“韩馥的人来了。”
这句话像风一样传开了。
校场上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转过头来。
矛还端在手里，脚步却停了。
几百双眼睛落在李历身上。
那些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畏惧。
是恨！
有人的手攥紧了矛杆，指节发白。
有人的牙咬紧了，腮帮子鼓出一条硬棱。
一个年轻士兵往前走了一步，矛尖微微抬起来，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拉住。
老兵没有说话，只是攥着他的胳膊，攥得很紧。
年轻士兵停住了。但他没有低头，眼睛还盯着李历。
李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军士们的怨气和恨意。
恨不得现在就扑上来，生吃了他！
李历很快又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客气：“好，好。你们练，你们继续练。”
他加快脚步，往营门方向走。
校场上的士兵没有动。
他们站在原地，端着矛，看着李历从校场边走过去。
李历走过的地方，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条路不宽，两边全是眼睛。
饥饿的眼睛。
憎恨的眼睛。
李历走得越来越快。
他出了营门，回头看了一眼。
校场上的士兵还在看他。
李历转过头，快步走了。
他的车等在营门外，车夫刚把帘子掀起来，他就钻了进去。
帘子落下，车走了。
“速回邺城。”
李历催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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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仓的围墙不高，墙根却泛着白，像结了一层薄霜。那是盐。海风吹过来，盐粒落在墙上、门上、人的袖口上，日子久了，什么都腌得发涩。
盐仓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堪。
另一个是韩馥派来的治中从事，刘子惠。
治中从事是州牧高级佐官，掌文书与政务。
刘子惠，四十来岁，青灰色袍子，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刘子惠说话很客气。
“陈先生，州牧让我来核一核账，叨扰了。”
陈堪抬了抬手：“从事辛苦。”
刘子惠笑了笑：“分内之事。”
他没有急着进仓。先站在门口，把竹简展开，认真看了起来。
盐仓吏员站在旁边，手里也捧着一卷账，腰弯着，随时等着答话。
“十月十七，进三船。”刘子惠的指尖点在竹简上，“每船多少袋？”
吏员答了。
“十月二十一，出二百袋，往哪儿？”
吏员又答。
刘子惠点点头，往下看。他看得很慢，慢到陈堪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盐仓门口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卷着盐粒打在门板上，沙沙地响。
账看到一半，刘子惠抬起头：“陈先生，账目先放一放。我想进仓看看。”
陈堪侧了侧身：“刘从事请。”
盐仓的门打开了。
里面的盐袋码得整整齐齐，一垛一垛，从地面堆到梁下。
麻袋上盖着戳记，封口的麻绳打着结。
刘子惠走进去，没有让人把盐袋全搬开。他站在垛前看了一会儿，伸手点了五袋。
“这几袋，搬下来。”
吏员赶紧叫人。
五个仓役上前，把盐袋一袋一袋搬到仓门口的光亮处。
刘子惠蹲下身，先看封口。麻绳紧不紧，结有没有被动过，戳记糊没糊。他看得很细，手指在绳结上捻了捻。
然后他解开一袋，抓出一把盐。
盐粒从指缝里漏下去，白花花地落回袋口。
刘子惠把剩下的摊在掌心，看了看成色，又捻了捻，闻了一下。
刘子惠道：“这袋潮了。”
陈堪走过来，看了一眼：“靠墙的垛，底下返潮。南皮这地方，盐仓没有不返潮的。”
刘子惠没接话，把手里那把盐丢回袋里，对吏员说：“这袋单独记一笔，换袋重封。封口松了的，也记上。”
吏员连忙应声。
刘子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盐末，语气还是客气的：“陈先生，不是我挑剔。州牧交代了，渤海郡的盐，是朝廷的盐。一袋不能少，一袋也不能动。账要对得上，盐也要对得上。”
陈堪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刘子惠又笑了一下：“陈先生明白的。”
陈堪这才开口：“明白。”
刘子惠点点头，让人把抽检过的盐袋重新封好。
他从袖中取出几条盖了州牧府印的封条，亲自贴在仓门内侧的盐垛上。
封条贴得端端正正，印色压着麻绳。
“仓里我留两个人。”刘子惠说，“不碍陈先生的事，就是看着门。州牧问起来，我好回话。”
陈堪的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刘子惠把竹简卷好，拱手：“账目清楚，盐数对得上。陈先生，我回去交差了。”
“刘从事慢走。”
刘子惠走出盐仓，经过陈堪身边时，又补了一句：“陈先生，盐仓的门开着，盐才能进能出。可这封条贴着，除了州牧大人下令，否则谁也别动。”
陈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刘子惠走出一段路，上了车。
两个州牧府的差役留在盐仓门口，一左一右，像两根钉子。
陈堪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盐仓的门开着，盐出不去。
渤海唯一能换粮的东西，就是盐了。
现在连盐都被掐死了。
……
午后，南皮城外的营寨。
韩馥派来的第二个从事叫李历，比刘子惠年轻些，脸白，说话带笑。
他和刘子惠一样，都是治中从事。
李历的笑从进营门起就挂在脸上，像画上去的，风都吹不掉。
逢纪陪着李历，一路走一路看。
看营房。
看粮仓。
看校场。
营房是旧营房，木栅栏补过好几处，门板上的裂缝用麻绳捆着。
粮仓门开着，里面的粮袋不多，整个粮仓空荡荡的。
仓吏站在门口，手拢在袖子里。
李历探头看了一眼，笑着问：“军中之粮够吃吗？”
仓吏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逢纪在旁边慢慢地说：“李从事，军中之粮，尽在此处。”
李历不再问了。
校场在营寨西边，一片踩平了的黄土地。
几百个士兵正在操练，矛尖朝前，一排一排地刺。
喊声不大，脚步也不够齐，每个人都有气无力的，松松垮垮的。
李历走到校场边的时候，操练停了。
不是因为命令停的。
是因为有人看到了他。
校场边上先是一个士兵转过头，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知道是谁先低声说了一句：“韩馥的人来了。”
这句话像风一样传开了。
校场上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转过头来。
矛还端在手里，脚步却停了。
几百双眼睛落在李历身上。
那些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畏惧。
是恨！
有人的手攥紧了矛杆，指节发白。
有人的牙咬紧了，腮帮子鼓出一条硬棱。
一个年轻士兵往前走了一步，矛尖微微抬起来，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拉住。
老兵没有说话，只是攥着他的胳膊，攥得很紧。
年轻士兵停住了。但他没有低头，眼睛还盯着李历。
李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军士们的怨气和恨意。
恨不得现在就扑上来，生吃了他！
李历很快又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客气：“好，好。你们练，你们继续练。”
他加快脚步，往营门方向走。
校场上的士兵没有动。
他们站在原地，端着矛，看着李历从校场边走过去。
李历走过的地方，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条路不宽，两边全是眼睛。
饥饿的眼睛。
憎恨的眼睛。
李历走得越来越快。
他出了营门，回头看了一眼。
校场上的士兵还在看他。
李历转过头，快步走了。
他的车等在营门外，车夫刚把帘子掀起来，他就钻了进去。
帘子落下，车走了。
“速回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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