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巴其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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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已故著名歌手刘欢的那首《从头再来》吗？好像还上过某年春晚。而这首歌，正是以老家为代表的众多东北城市，在那个时代的一幅浮世绘。
九十年代末期，山钢经济效益持续低迷，一系列的转制并购重组后，大规模的下岗潮开始了。
哀鸿遍野！
一大波原以为只要守着国企铁饭碗就能永远衣食无忧的人被赶出来，失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工作，只能自寻出路，自生自灭。
好多在国企尸位素餐的混子，没有任何一技之长，只能找一些简单的工作养家糊口，比如换煤气罐、擦皮鞋、人力车之类的体力劳动。
这些还是好的，至少可以自食其力，用自己的辛勤汗水堂堂正正换口饭吃。但也有少数人吃不了苦，又要养活自己，就动了歪心思，一时间，偷鸡摸狗甚至暴力犯罪的情况屡有发生。
由于从事财务工作的缘故，我妈妈对企业的经济状况非常敏感。大部分人还在挤破脑袋进山钢时，她就已从各种财务报表中嗅到了一丝隐患。
记得有大概半个多月的时间，每天晚饭后爸爸妈妈都在吵架，搅得我作业都写不安生。
在楼下玩时，隔壁邻居家小我一年的孩子竟笑嘻嘻地问我：“大阳大阳，你爸妈离完了你跟谁呀？”
“……我跟你妈！”我把小伙伴按在灌木丛里一顿“电炮”，哭着跑回家找爸妈讨个说法。
当满身绿植的我突然闯入他们房间时，两人却同时笑吟吟地望向我，全然没有想象中争房争钱争我的剑拔弩张……
不久，爸爸妈妈做出一个令身边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亲友都很诧异的决定。
辞职！举家迁往省城玄江市！这在当时的职工小区院里，乃至爸爸妈妈的工作单位，都是一件极为轰动的事。
爸爸应聘到玄江一家私企做技术经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收入也和之前相当，但好在不用天天泡在车间里，整个人的气色大有改善。
妈妈就更厉害了，她年轻时考取了国内第一批注册会计师证书，加之大型国企的工作经验，让她在省城的人才市场成为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搬到玄江后将近半年的时间里，妈妈一直没有上班，用她自己的话来讲就是“挑花眼了……”
最后，她选择了一份离住处和我学校都比较近的工作，成为这家公司的财务总监。
那年，我初二下学期，就此跟随父母离开老家这座城市，离开以大巴为首的一众玩伴。
人们在回忆往事时常有种刻板印象，会觉得当下出现在眼前的一切事物，都是色彩斑斓的，而回忆当中的世界，就像蒙上一层滤镜，或泛黄或朴素，却又挥之不去。
对我而言，大巴绝对是那个挥之不去的人。
受限于当时的通讯条件，我和大巴基本处于失联状态。妈妈偶尔会和大巴妈妈打电话聊聊天，我和大巴没法通过电话沟通，刚开始时互相来往过几封信，后来就懒得写了。
还记得最后一次收到大巴的来信，是初三上学期的期末。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黑黑瘦瘦的大巴高举二级运动员证书，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
我给他回寄了两盘磁带，仅此而已。
后来，通过我父母和以前同学朋友的描述得知，大巴过得并不好。
大巴爸爸在学校冲冠一怒之后，校方还算负责任地彻查了事情原因，从大巴训练、生病、失声，再到李老师给大巴家里打电话，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虽然大巴生病和李老师没有必然联系，但李老师过于激进的训练方法，还有他那不合身份的粗暴态度，在全校师生尤其是校田径队当中尽人皆知。他的一通电话，又成为冲突事件的导火索。
校方为了息事宁人，在递交给市教育局的报告里提出李老师不再适合留在本校任教。
班主任孙老师也因大巴爸爸的不理智行为受到牵连，被取消了个人和班级的年度评优资格。孙老师不服处理结果，天天到校长室哭天抹泪，还跑到市教育局申诉，却被无情驳回。
孙老师从教育局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撤了大巴的班长职务，理由是他失声不方便，不再适合管理班级。
班里的同学们很快看出端倪。一部分平时跟在老师屁股后面溜须拍马的同学，开始疏远大巴；也有不少曾承蒙大巴照顾的人，还有些不太鸟班主任的差生，渐渐站到大巴一边。
两股势力互相攻击、诋毁，水火不容，愈演愈烈。“亲师派”居然有意用大巴的生理缺陷挖苦他，由于他偶尔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大巴”这一外号由此而来。
大巴私下找过孙老师好多次，可孙老师只是在某天晚上放学前强调学校纪律时，顺嘴提了一句“要尊重同学、不能起外号”，就没了下文。
直到有一天数学课上，孙老师公布随堂测验成绩。
“大巴，不不不，田振华93分……”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毁掉一个孩子，真的很容易！
此后一段时间里，因为外号的事，他和班上的同学频繁发生冲突，有次甚至把同学打得满脸是血，还被找了家长。
这时的大巴父母正在下岗边缘苦苦挣扎，对大巴的关怀仅限于吃饱穿暖，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大巴的成绩不出意外地从排头跌落到队尾。在妈妈不解的斥责声中，他反倒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跑步上，仿佛只有在操场上一圈圈肆意奔跑，才能让他忘掉所有的不如意。
我后来也问过大巴：“你可真是吃一百个豆不嫌腥！在跑步上吃的亏还不够多啊？为啥还非得跟你妈对着干呢？”
QQ对话框中“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良久，他才回了我一句。
“哎，你不懂。我当时除了体育，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如果中考的体育特招完全以成绩论，大巴绝对有把握进入任何一所高中。在运动专项测试中，大巴一骑绝尘，稳稳拿下1500米全市第一。
只可惜，在当时的体制之下，专项水平只是最终成绩的组成部分之一，还有诸如运动潜力分析、运动技巧、骨龄测试等一系列评价因素。
当年市运会赛场上好多在大巴身后吃灰，甚至连吃灰都没资格的选手，成群结队通过体育特招这条路走进重点高中。而大巴，却只能去到一所离家较远的普通高中，市三高中。
用现在的话讲，大巴是“被资本做了局”。
若干年后，老家的某所重点高中二级运动员证书满天飞，各种奇葩加分，严重挑衅了高考的公平性，被一众气不过的家长举报到国家层面，这种乱象才略微得以收敛。
只可惜这十几二十年来，倒在这种不公政策之下牺牲品数不胜数。这些想通过自身努力步入更好学校，没准将来还能为国争光的体育生，他们的血汗泪就这样付诸东流，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群家境优渥小脑萎缩的纨绔子弟。
可这种事，在当时社会上各种腐败现象中，也只能算是一个不起眼的缩影吧。
“你就是他妈自己考，也不至于考到三高啊，我去！”
时隔多年，我和大巴在微信里聊起这件事，仍会为他感到愤愤不平。
“要不你再参加一次中考呢？”
……
新生军训结束前，都会搞一个类似阅兵的活动，来检验学生们的训练成果，三高中也不例外。
就在队伍即将走过主席台时，大巴无意中瞥见角落里的一个熟悉身影。
正是那个让他没齿难忘的李老师！
不是冤家不聚头！慌乱中，大巴竟忘记切换回“齐步走”，一记标准的“正步”，结结实实兜在前面同学的屁股上……
队伍瞬间乱了套。场地内所有人，包括主席台上正襟危坐的校领导，全都哄堂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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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末期，山钢经济效益持续低迷，一系列的转制并购重组后，大规模的下岗潮开始了。
哀鸿遍野！
一大波原以为只要守着国企铁饭碗就能永远衣食无忧的人被赶出来，失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工作，只能自寻出路，自生自灭。
好多在国企尸位素餐的混子，没有任何一技之长，只能找一些简单的工作养家糊口，比如换煤气罐、擦皮鞋、人力车之类的体力劳动。
这些还是好的，至少可以自食其力，用自己的辛勤汗水堂堂正正换口饭吃。但也有少数人吃不了苦，又要养活自己，就动了歪心思，一时间，偷鸡摸狗甚至暴力犯罪的情况屡有发生。
由于从事财务工作的缘故，我妈妈对企业的经济状况非常敏感。大部分人还在挤破脑袋进山钢时，她就已从各种财务报表中嗅到了一丝隐患。
记得有大概半个多月的时间，每天晚饭后爸爸妈妈都在吵架，搅得我作业都写不安生。
在楼下玩时，隔壁邻居家小我一年的孩子竟笑嘻嘻地问我：“大阳大阳，你爸妈离完了你跟谁呀？”
“……我跟你妈！”我把小伙伴按在灌木丛里一顿“电炮”，哭着跑回家找爸妈讨个说法。
当满身绿植的我突然闯入他们房间时，两人却同时笑吟吟地望向我，全然没有想象中争房争钱争我的剑拔弩张……
不久，爸爸妈妈做出一个令身边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亲友都很诧异的决定。
辞职！举家迁往省城玄江市！这在当时的职工小区院里，乃至爸爸妈妈的工作单位，都是一件极为轰动的事。
爸爸应聘到玄江一家私企做技术经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收入也和之前相当，但好在不用天天泡在车间里，整个人的气色大有改善。
妈妈就更厉害了，她年轻时考取了国内第一批注册会计师证书，加之大型国企的工作经验，让她在省城的人才市场成为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搬到玄江后将近半年的时间里，妈妈一直没有上班，用她自己的话来讲就是“挑花眼了……”
最后，她选择了一份离住处和我学校都比较近的工作，成为这家公司的财务总监。
那年，我初二下学期，就此跟随父母离开老家这座城市，离开以大巴为首的一众玩伴。
人们在回忆往事时常有种刻板印象，会觉得当下出现在眼前的一切事物，都是色彩斑斓的，而回忆当中的世界，就像蒙上一层滤镜，或泛黄或朴素，却又挥之不去。
对我而言，大巴绝对是那个挥之不去的人。
受限于当时的通讯条件，我和大巴基本处于失联状态。妈妈偶尔会和大巴妈妈打电话聊聊天，我和大巴没法通过电话沟通，刚开始时互相来往过几封信，后来就懒得写了。
还记得最后一次收到大巴的来信，是初三上学期的期末。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黑黑瘦瘦的大巴高举二级运动员证书，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
我给他回寄了两盘磁带，仅此而已。
后来，通过我父母和以前同学朋友的描述得知，大巴过得并不好。
大巴爸爸在学校冲冠一怒之后，校方还算负责任地彻查了事情原因，从大巴训练、生病、失声，再到李老师给大巴家里打电话，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虽然大巴生病和李老师没有必然联系，但李老师过于激进的训练方法，还有他那不合身份的粗暴态度，在全校师生尤其是校田径队当中尽人皆知。他的一通电话，又成为冲突事件的导火索。
校方为了息事宁人，在递交给市教育局的报告里提出李老师不再适合留在本校任教。
班主任孙老师也因大巴爸爸的不理智行为受到牵连，被取消了个人和班级的年度评优资格。孙老师不服处理结果，天天到校长室哭天抹泪，还跑到市教育局申诉，却被无情驳回。
孙老师从教育局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撤了大巴的班长职务，理由是他失声不方便，不再适合管理班级。
班里的同学们很快看出端倪。一部分平时跟在老师屁股后面溜须拍马的同学，开始疏远大巴；也有不少曾承蒙大巴照顾的人，还有些不太鸟班主任的差生，渐渐站到大巴一边。
两股势力互相攻击、诋毁，水火不容，愈演愈烈。“亲师派”居然有意用大巴的生理缺陷挖苦他，由于他偶尔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大巴”这一外号由此而来。
大巴私下找过孙老师好多次，可孙老师只是在某天晚上放学前强调学校纪律时，顺嘴提了一句“要尊重同学、不能起外号”，就没了下文。
直到有一天数学课上，孙老师公布随堂测验成绩。
“大巴，不不不，田振华9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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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掉一个孩子，真的很容易！
此后一段时间里，因为外号的事，他和班上的同学频繁发生冲突，有次甚至把同学打得满脸是血，还被找了家长。
这时的大巴父母正在下岗边缘苦苦挣扎，对大巴的关怀仅限于吃饱穿暖，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大巴的成绩不出意外地从排头跌落到队尾。在妈妈不解的斥责声中，他反倒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跑步上，仿佛只有在操场上一圈圈肆意奔跑，才能让他忘掉所有的不如意。
我后来也问过大巴：“你可真是吃一百个豆不嫌腥！在跑步上吃的亏还不够多啊？为啥还非得跟你妈对着干呢？”
QQ对话框中“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良久，他才回了我一句。
“哎，你不懂。我当时除了体育，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如果中考的体育特招完全以成绩论，大巴绝对有把握进入任何一所高中。在运动专项测试中，大巴一骑绝尘，稳稳拿下1500米全市第一。
只可惜，在当时的体制之下，专项水平只是最终成绩的组成部分之一，还有诸如运动潜力分析、运动技巧、骨龄测试等一系列评价因素。
当年市运会赛场上好多在大巴身后吃灰，甚至连吃灰都没资格的选手，成群结队通过体育特招这条路走进重点高中。而大巴，却只能去到一所离家较远的普通高中，市三高中。
用现在的话讲，大巴是“被资本做了局”。
若干年后，老家的某所重点高中二级运动员证书满天飞，各种奇葩加分，严重挑衅了高考的公平性，被一众气不过的家长举报到国家层面，这种乱象才略微得以收敛。
只可惜这十几二十年来，倒在这种不公政策之下牺牲品数不胜数。这些想通过自身努力步入更好学校，没准将来还能为国争光的体育生，他们的血汗泪就这样付诸东流，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群家境优渥小脑萎缩的纨绔子弟。
可这种事，在当时社会上各种腐败现象中，也只能算是一个不起眼的缩影吧。
“你就是他妈自己考，也不至于考到三高啊，我去！”
时隔多年，我和大巴在微信里聊起这件事，仍会为他感到愤愤不平。
“要不你再参加一次中考呢？”
……
新生军训结束前，都会搞一个类似阅兵的活动，来检验学生们的训练成果，三高中也不例外。
就在队伍即将走过主席台时，大巴无意中瞥见角落里的一个熟悉身影。
正是那个让他没齿难忘的李老师！
不是冤家不聚头！慌乱中，大巴竟忘记切换回“齐步走”，一记标准的“正步”，结结实实兜在前面同学的屁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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