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太医院旧档失踪，秦院使再拿祖制遮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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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暴的朔风在紫禁城高耸的红墙夹道间呼啸奔涌，卷起漫天细碎冰冷的雪沫，狠狠抽打在长春宫后方那座古老森严的太医院大门铜钉之上。
不同于南城济民药站那火光冲天、人声鼎沸的人间炼狱之景，这座坐落于皇城西北隅、执掌了大齐数百年皇族脉息与天下药纲的最高医政重地，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一般的阴冷与死寂之中。
两扇重达千斤的熟铜裹铁大门紧紧闭锁，门环上方交叉贴着两道盖有太医院大印与宗人府封签的厚重黄宣纸。门前的台阶上积了半尺厚的坚硬白雪，唯有阶下那几口原本用来防火的巨大生铁吉祥缸里，结着厚达数寸的死冰，倒映出惨淡阴沉的天光。
“秦守正！你给老子把门打开！大医署奉中宫懿旨查验药库底账，你敢抗旨不尊？！”
唐九思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医官短袍，外头套着一件沾满药渣焦灰的羊皮坎肩，双手叉腰，站在落满积雪的白玉阶下，指着紧闭的铜门破口大骂。他那张原本白净的面庞被寒风吹得通红，额角在昨夜火场中留下的伤口刚刚敷了药，裹着一层粗糙的白麻布，随着怒吼剧烈颤抖，渗出斑驳的暗红血迹：
“前头三大营的将士经脉发黑、在炕上等药救命！南城三十万街坊眼巴巴瞅着大医署的铜锅开饭！你这老阉狗倒好，把全城搜缴上来的药材死死锁在深宫大库里，连一本十年前的军需旧册都不肯拿出来！你若是再不开门，小爷今天就一把火把你们太医院这几间破烂衙门全给点了！”
在他身后，大医署女医祝红药面覆素帕，手提生铁药箱，杏眸中翻滚着如冰如雪的凌厉寒光；十二名身姿矫健、腰佩精钢短刃的大医署女医分列两旁，身后更是挺立着整整三十名按刀不动的黑甲禁军，生铁重甲在漫天飞雪中泛出刺目的寒气。
吱呀——
沉闷艰涩的金铁摩擦声自门内缓缓响起。
那扇厚重的铜裹铁大门并未完全开启，仅仅拉开了一条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四名面色苍白、身穿从八品青缎云雁杂职医官服的小太医手持拂尘与水火棍，小心翼翼地闪身而出，分列门塾两侧。紧接着，太医院掌院秦守正带着两名须发皆白的院判，手捧着一柄通体泛黄、系着明黄色丝绦的象牙戒尺，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自阴暗的门洞深处缓缓踱步而出。
秦守正身上的正三品仙鹤文官补服熨烫得一丝不苟，腰悬羊脂白玉带钩，头上戴着规规整整的双梁朝冠，花白的胡须梳理得纤尘不染，与阶下满身泥水与硝烟的唐九思等人相比，简直宛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立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正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唐九思，浑浊的老眼里不见半点慌乱，反倒带着一股浸淫官场数十载特有的倨傲与讥诮：
“黄口小儿，安敢在此狺狺狂吠！此乃大内太医院！乃太祖皇帝钦定之禁宫重地，上统太医局，下领生药库，非有司礼监批红、内阁明发上谕，纵是当朝一品宰辅至此，亦需解剑下马、递帖候传！”
秦守正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象牙戒尺高高举起，声音尖细洪亮，在空旷死寂的长夹道内回荡不绝：
“大医署乃非常之时设立的权宜草台班子，本就无品无级，不过是一群市井走方郎中与无知妇孺凑在一处的乌合之众！如今不仅不知恪守臣节、安抚流民，反倒敢纠集军士冲击皇城官署、私窥内廷重药！试问尔等，可有中书省的勘合？！可有宗人府的画押？！若是没有——休怪老臣依《大齐会典》之祖制，请宗人府与纠仪御史，将尔等这帮悖逆狂徒，当场杖毙于这宫门之下！”
字字句句，皆是祖宗家法！
口口声声，全是大义规制！
跟在秦守正身后的两名老院判亦是摇头晃脑，抚须附和道：“正是此理！太医院自前朝起便立下铁律——‘凡涉及皇室内帑药材、凡涉及先帝行军脉案，非奉特旨，虽中宫不得擅览’！皇后娘娘纵然尊贵，亦当垂范六宫、恪守妇德！这太医院药库乃前朝祖制所留，岂能任由一介妇人说查便查？！”
“放你娘的狗屁！什么祖宗家法，分明是做贼心虚！”唐九思气得浑身哆嗦，伸手便要拔出靴筒里的分水短刺。
“唐九思，退下。”
一道清冽平缓、不见丝毫人间烟火气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呼啸的暴风雪，自夹道拐角处悠悠传了过来。
风雪之中，数道身影踏着坚冰缓步而至。
走在最前方的沈南乔未佩凤冠，未着翟衣，身上依旧穿着那身在北山与南城穿梭了数日的石青色窄袖医袍，唯独外罩了一件玄黑色的暗纹大氅，领口围着一圈雪白的纯色狐裘，衬得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庞越发如昆仑寒玉般晶莹剔透。她步伐沉稳如岳，素白修长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之内，腰间悬挂的中宫凤印与大医署调度令随着步伐轻轻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玉鸣。
在她身侧，兰台女史顾蘅手捧厚达两尺的黄绫卷宗，神色冷肃；暗卫统领陆沉一身黑衣，按刀随侍在后。
而在夹道两旁的红墙屋顶之上，三十余名浑身披挂玄铁重铠的黑甲死士如鬼魅般踏雪无声地现出身形，手中精钢打造的连发神臂弩泛着幽蓝森冷的破甲光泽，无声无息地对准了台阶之上秦守正等人的咽喉要害！
秦守正脸上的倨傲微微一滞，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但看着沈南乔单薄的身影，以及身后并未出现天子銮驾，心中那一丝畏惧转瞬间又被深宅大院里浸泡出来的老辣狡诈所取代。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象牙戒尺抱在胸前，极其敷衍地躬了躬身，皮笑肉不笑道：
“老臣太医院掌院秦守正，参见皇后娘娘。不知娘娘凤驾亲临太医院，有何懿旨？若是为了南城调药之事，老臣方才已同唐医官说得明明白白——大内药库皆有岁贡定数，非奉天子明诏与内阁手谕，老臣……恕难奉命！”
沈南乔在台阶前三步之处缓缓停下脚步。
她微微仰起头，清澈幽深的双眸静静凝视着这位在宫廷药脉里翻云覆雨了三十年的老医官，眸底不见半点怒意，唯有一片看透万物的悲悯与冰冷。
“秦院使，”沈南乔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寒针落地，“你同本宫讲规制，同本宫讲祖制？”
秦守正脖颈一梗，傲然道：“大齐以孝治天下，以礼法正朝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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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扇重达千斤的熟铜裹铁大门紧紧闭锁，门环上方交叉贴着两道盖有太医院大印与宗人府封签的厚重黄宣纸。门前的台阶上积了半尺厚的坚硬白雪，唯有阶下那几口原本用来防火的巨大生铁吉祥缸里，结着厚达数寸的死冰，倒映出惨淡阴沉的天光。
“秦守正！你给老子把门打开！大医署奉中宫懿旨查验药库底账，你敢抗旨不尊？！”
唐九思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医官短袍，外头套着一件沾满药渣焦灰的羊皮坎肩，双手叉腰，站在落满积雪的白玉阶下，指着紧闭的铜门破口大骂。他那张原本白净的面庞被寒风吹得通红，额角在昨夜火场中留下的伤口刚刚敷了药，裹着一层粗糙的白麻布，随着怒吼剧烈颤抖，渗出斑驳的暗红血迹：
“前头三大营的将士经脉发黑、在炕上等药救命！南城三十万街坊眼巴巴瞅着大医署的铜锅开饭！你这老阉狗倒好，把全城搜缴上来的药材死死锁在深宫大库里，连一本十年前的军需旧册都不肯拿出来！你若是再不开门，小爷今天就一把火把你们太医院这几间破烂衙门全给点了！”
在他身后，大医署女医祝红药面覆素帕，手提生铁药箱，杏眸中翻滚着如冰如雪的凌厉寒光；十二名身姿矫健、腰佩精钢短刃的大医署女医分列两旁，身后更是挺立着整整三十名按刀不动的黑甲禁军，生铁重甲在漫天飞雪中泛出刺目的寒气。
吱呀——
沉闷艰涩的金铁摩擦声自门内缓缓响起。
那扇厚重的铜裹铁大门并未完全开启，仅仅拉开了一条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四名面色苍白、身穿从八品青缎云雁杂职医官服的小太医手持拂尘与水火棍，小心翼翼地闪身而出，分列门塾两侧。紧接着，太医院掌院秦守正带着两名须发皆白的院判，手捧着一柄通体泛黄、系着明黄色丝绦的象牙戒尺，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自阴暗的门洞深处缓缓踱步而出。
秦守正身上的正三品仙鹤文官补服熨烫得一丝不苟，腰悬羊脂白玉带钩，头上戴着规规整整的双梁朝冠，花白的胡须梳理得纤尘不染，与阶下满身泥水与硝烟的唐九思等人相比，简直宛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立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正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唐九思，浑浊的老眼里不见半点慌乱，反倒带着一股浸淫官场数十载特有的倨傲与讥诮：
“黄口小儿，安敢在此狺狺狂吠！此乃大内太医院！乃太祖皇帝钦定之禁宫重地，上统太医局，下领生药库，非有司礼监批红、内阁明发上谕，纵是当朝一品宰辅至此，亦需解剑下马、递帖候传！”
秦守正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象牙戒尺高高举起，声音尖细洪亮，在空旷死寂的长夹道内回荡不绝：
“大医署乃非常之时设立的权宜草台班子，本就无品无级，不过是一群市井走方郎中与无知妇孺凑在一处的乌合之众！如今不仅不知恪守臣节、安抚流民，反倒敢纠集军士冲击皇城官署、私窥内廷重药！试问尔等，可有中书省的勘合？！可有宗人府的画押？！若是没有——休怪老臣依《大齐会典》之祖制，请宗人府与纠仪御史，将尔等这帮悖逆狂徒，当场杖毙于这宫门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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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秦守正身后的两名老院判亦是摇头晃脑，抚须附和道：“正是此理！太医院自前朝起便立下铁律——‘凡涉及皇室内帑药材、凡涉及先帝行军脉案，非奉特旨，虽中宫不得擅览’！皇后娘娘纵然尊贵，亦当垂范六宫、恪守妇德！这太医院药库乃前朝祖制所留，岂能任由一介妇人说查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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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之中，数道身影踏着坚冰缓步而至。
走在最前方的沈南乔未佩凤冠，未着翟衣，身上依旧穿着那身在北山与南城穿梭了数日的石青色窄袖医袍，唯独外罩了一件玄黑色的暗纹大氅，领口围着一圈雪白的纯色狐裘，衬得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庞越发如昆仑寒玉般晶莹剔透。她步伐沉稳如岳，素白修长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之内，腰间悬挂的中宫凤印与大医署调度令随着步伐轻轻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玉鸣。
在她身侧，兰台女史顾蘅手捧厚达两尺的黄绫卷宗，神色冷肃；暗卫统领陆沉一身黑衣，按刀随侍在后。
而在夹道两旁的红墙屋顶之上，三十余名浑身披挂玄铁重铠的黑甲死士如鬼魅般踏雪无声地现出身形，手中精钢打造的连发神臂弩泛着幽蓝森冷的破甲光泽，无声无息地对准了台阶之上秦守正等人的咽喉要害！
秦守正脸上的倨傲微微一滞，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但看着沈南乔单薄的身影，以及身后并未出现天子銮驾，心中那一丝畏惧转瞬间又被深宅大院里浸泡出来的老辣狡诈所取代。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象牙戒尺抱在胸前，极其敷衍地躬了躬身，皮笑肉不笑道：
“老臣太医院掌院秦守正，参见皇后娘娘。不知娘娘凤驾亲临太医院，有何懿旨？若是为了南城调药之事，老臣方才已同唐医官说得明明白白——大内药库皆有岁贡定数，非奉天子明诏与内阁手谕，老臣……恕难奉命！”
沈南乔在台阶前三步之处缓缓停下脚步。
她微微仰起头，清澈幽深的双眸静静凝视着这位在宫廷药脉里翻云覆雨了三十年的老医官，眸底不见半点怒意，唯有一片看透万物的悲悯与冰冷。
“秦院使，”沈南乔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寒针落地，“你同本宫讲规制，同本宫讲祖制？”
秦守正脖颈一梗，傲然道：“大齐以孝治天下，以礼法正朝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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