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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心想死?

    儒骂佛,佛怼道。

    道家说不过就骂一句‘我是你爹’。

    ……

    讲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靠窗那张矮榻上,武则天把茶盏放下之时,面色十分凝重。

    她放下茶盏的动作很轻,很缓,也很慢。

    李峤站在前头看得最远,忽然觉得后背有点汗。

    陛下这是听见进去了。

    再看刚才在学堂上诡辩的三人,他们是成均监在六学里挑出来的嘴。

    辩了好几年,从没输得这么干净过。

    而这三刀,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用了不到半刻钟。

    李重润看着众人皆惊的表情,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到了独木桥上,退回去也是掉下去,索性把话说到底。

    “学生还有一句。”

    “三位辩的是‘谁为正统’。”

    “学生以为,正统不是争出来的。”

    他慢慢抬头,目光坚定。

    “是撑出来的。”

    ……

    “学生虽然年少,走过千里路,也读过几页史。”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面色之中竟然带着些许惆怅。

    或许别人还听不出其中的关系,但武则天一下就懂了。

    他们被送去房州十四年,吃在那里,住在那里,生活在那里。

    想来他说的千里路,挺苦吧。

    此时现场学子对李重润更加好奇,这少年衣着华丽,面容俊朗,不像是吃过苦的人。

    不觉间看向李重润的眼神又认真几分。

    “秦尚法,焚儒书,坑术士,什么都以一家言为准。二世而亡。”

    “汉杂王霸,尊儒而百家不废。”

    “阴阳、术数、医、卜,都在。立朝四百年。”

    “魏武重才不重德,连盗嫂受金之徒都能容,故能并北方。”

    “凡定一尊者,皆不久。凡能容者,皆长久。”

    他停了停,见所有学者顺着他的话,纷纷点头。

    李重润急忙解释道:“学生引论皆为史,可不是学生说的。”

    讲堂里有几个年长的学子慢慢抬起了头,脸上挂着笑意。

    能够引经据典,以史为论,确有才学。

    李重润见众人听得入神,继续侃侃而言,“学生再说成均监。”

    此时就连成均监的祭酒和少司成们都竖起耳朵听得仔细。

    “成均监分六学,国子、太学、四门、律、书、算。前三是经生,后三是术生。”

    “若只以一经为正统,那律学、书学、算学,明日就该关门。”

    今日朔日,六学学子皆在其中,这本就是他们身边的事情,感同身受也最为真切。

    说及此言之时,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可陛下没关。”

    “不但没关,还把四门学扩了,寒门子弟凭才可入。”

    几个站在角落里的寒门学子面色凝重。

    平日里他们的言论也十分犀利,这多年说了不少犀言利语,可如今一想,若是没有陛下,他们可能连念书的机会都没有。

    无论是寒门子弟,还是神都少爷,或是成均监祭酒、少司成。

    他们被李重润几句话强控住。

    他们甚至不敢大声喘息,生怕李重润说的话他们没没有听清。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李重润不卑不亢的继续说道:

    “这是为什么?”

    豁出去了。

    “因为陛下要的不是一种人,是能办事的人。”

    ……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就连武则天都要从软榻上站起,还是被自己克制住了。

    这确实就是她的想法,她要有可用之人。

    再想起今日早朝并州之事,心气郁结。

    朝中竟然除了狄公以外,无人能往。

    “学生听过一句话,不知出处。“

    “儒治世,佛治心,道治身。”

    “治世要纲纪,治心要安顿,治身要调和。”

    “三家各治一端,就像人有头,有手,有脚。”

    “头说我最高,手说我最劳,脚说我最稳。”

    “真要分出个正统来——”

    他笑了笑,那笑里有点不属于十九岁的东西。

    “这具身子,每天都在打架,互相攻击,明日就散了。”

    讲堂里有人笑了半声,又赶紧捂住嘴,不仅是害怕失了礼仪,更像是在畏惧什么。

    李重润余光一瞥,十分诧异。

    封建社会的等级还真是严苛。

    自己现在说到底就是个闲散王爷,被人冷落、抛弃、差点被杖杀。

    至于怕成这么样吗?

    李峤被李重润的新奇观点说得怔了一下。

    他讲经三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拿‘身子’来比三教。

    “所以学生以为,三教无正统。”

    “若一定要有——”

    李重润说得起兴,动作也夸张些,他双手朝着空中作揖,目光对着环视所有学子,面色激动,神色淡然。“那一定是……”

    他转过身……刚要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眼前出现的画面让他瞬间僵住,

    他看身后的时候,一群熟悉的人就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位置。

    为首的女子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她手里捻着一尊茶杯,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一丝笑意。

    他瞬间想起那些学子的表情为什么会是这幅畏惧的模样。

    想必他现在的脸色也不好看吧。

    对,肯定十分难看。

    李重润感觉后背一凉。

    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听见了多少。

    昨天在明堂,他跪在这双眼睛底下,哭了半场,把祖宗十八代的脸皮都搭进去了,才换回一条命。

    今天换个地方,又见着了。

    她只说让孙子来成均监好好读书,没说要过来监督啊。

    李重润的手悬浮在空中,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不仅手悬浮在空中,话也刚说了一半。

    “兄台,怎么不说了,一定是什么?”

    ……

    一声急切的催促,将李重润从尴尬的场面中拉扯出来。

    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承认,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想过武则天肯定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但绝对没想过这些话要当着武则天的面说啊。

    随着一声催促结束,更多的催促声蔓延而来。

    李重润悬着高举的手,没有退路可言。

    他顿了顿嗓子,

    “那必然是能坐在上面的人。”

    现场瞬间安静,甚至没人敢说话。

    什么叫能坐在上面的人。

    武则天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从她登基以后,不,还有她登基以前,天下人都在讨伐她以周代唐、以武代李。

    难道他也要说这些吗?

    难道一心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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