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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 章 沈铮病重(下)

    杜仲收回手指,沉默了片刻。

    他闭了闭眼,在心中将方才的脉象梳理了一遍。

    心脉受损严重,肺络有旧伤未愈,肝肾俱亏,气血两虚,加上年事已高,底子早就掏空了。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病,是几十年的征战积劳和旧伤暗疾一层一层叠加起来的结果。

    他睁开眼,问:“您曾经伤到过心脉和肺络?”

    沈铮的眼神微微一动。

    “左胸……中过一箭。”

    那支箭若是再偏上半寸,便直接穿心了。

    虽然没有取走他的命,却在他的心脉和肺络上留下了永久性的损伤。

    当年凭着年轻和底子硬,生生扛了过来,可这些暗伤就像埋在地基里的裂缝,年轻时看不出来,等到上了年纪,便一条接一条地迸裂开来。

    杜仲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他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您下腹部……也受过伤?”

    这一次,沈铮沉默得更久了。

    “被刀刺伤过。”

    沈铮终于答了。

    下腹部的刀伤,那个位置,再往下一些,便是……

    杜仲心中了然,没有再追问。

    “您的病,主要还是因为心脉受损。”

    “近来天气转冷,心为少阴之脏,最怕寒邪侵袭,您的心气本就虚弱,入秋之后寒气渐重,寒邪可直中少阴、内舍于心,引动胸中旧伤。”

    “旧伤一动,气血运行便受阻,心脉愈发衰弱,如此形成恶循。”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中默默推算着用药的路数。

    “再加上近日忧思过重……”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下,“情志郁结,更伤肝脾,肝气横逆犯心,心脉雪上加霜。”

    沈铮听着,眼中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我跟王太医商量一下,给您拟定药方。”杜仲起身,“您先歇着,不必多虑。”

    沈铮微微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沈砚跟着杜仲一起走出了内室。

    秋风从院中吹过来,带着一丝寒意,将屋内沉闷的药气冲散了几分。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意稍稍纾解了一些。

    杜仲走到廊下,忽然停住了脚步。

    “世子,老国公的子嗣如何?”

    沈砚微微一怔。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父亲只有一个庶姐。”

    杜仲叹了口气。

    沈砚:“祖父的身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王太医已经从另一边的廊下走过来了。

    王太医显然一直在等着杜仲诊完脉出来。

    他走到杜仲身边,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老杜,你怎么看?”

    杜仲看了他一眼,两位老友对视了一瞬。

    “心肝肾没有一处好的。”

    沈砚问:“可有法子医治?”

    杜仲转过身来,看着他。

    “世子也读过医书。”他说,“这人的身子,若是从根子上已经坏了,再多的修修补补,也不过是拖延时日,根基不在了,大厦便撑不住了。”

    沈砚低下了头。

    他当然明白。

    他心里有些自嘲,他曾经学过的那些东西,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那些医学知识,在这里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若是有CT、有B超、有心脏超声,他至少能看清楚祖父的心脉到底损伤到了什么程度,肺部有没有积液,肝肾的衰竭进展到了哪一步。

    若是有手术、有血管支架、有透析,也许,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可他什么都没有。

    沈砚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杜仲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微微一酸。

    他行医半生,见过无数至亲在病床前的痛苦与无助,可每一次看到,他仍然会觉得心口发紧。

    “方子我可以开。”杜仲的声音缓和了几分。

    “目前的情况,我能短暂护住他的心脉,用重剂量的丹参、三七活血化瘀,配以黄芪、人参大补元气,再佐以龙骨、牡蛎镇心安神。”

    “心脉若能稳住,其余的脏腑便能多喘一口气。”

    他顿了一顿。

    “但是……这个冬天,是个坎儿。”

    王太医在旁边接过了话:“老国公的心脉受损已久,从去年入冬开始就有咳血的症状了,只是他一直瞒着,他如今每呼吸一下……”

    “都要承受常人不能承受的疼痛。”

    杜仲和王太医在廊下商量了许久。

    两位老友一个善攻、一个善守,一个用药大胆、一个稳扎稳打,在遣方用药上本就互补。

    他们反复推敲了好几遍药方,增增减减,最后定下了一个以护心脉为主、兼顾肝肾的方子。

    药方写好了,杜仲又加了几句医嘱。

    沈砚将药方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他看得懂上面的药材,丹参、三七、黄芪、人参、附子、龙骨、牡蛎、酸枣仁、远志,每一味药的功效和配伍逻辑,他心中都有数。

    这是一张“续命”的方子。

    不是“治病”,是“续命”,能续多久,看天意。

    他默默将药方交给苏清,吩咐他去抓药。

    然后他转身,重新走进了内室。

    沈铮并没有睡。

    他靠在靠枕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出神。

    帐幔是深青色的绸面,上面绣着松鹤延年的图案。

    是柳氏当年亲手绣的,手工算不上精细,可胜在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如今绣这帐幔的人已经不在了。

    沈砚走到床边,重新在脚榻上坐下。

    他看着祖父瘦削的面容,沉默了片刻。

    “祖父。”

    沈铮的目光从帐幔上移下来,落在孙子脸上。

    “可要我给父亲传信?”

    他知道西北的局势千钧一发,北戎的粮草已经南调,西胡也在蠢蠢欲动,父亲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可祖父的身子……

    若是不传信,等到最后……

    他不敢想。

    沈铮看着沈砚。

    这个孩子脸型像他父亲,骨架子是沈家人的骨架子。

    可他的眼睛不像。

    这双眼睛,像他的母亲。

    沈铮缓缓摆了摆手。

    “不用了。”

    沈砚抬起头来,看着他。

    沈铮的目光有些涣散。

    “我如今……最后悔的一件事……”

    “就是当年召你父亲去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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