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大红纸上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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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娣把手机塞回兜里，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抬头看向李艳霞。
“马文才要带合同来，那是他的事，咱们先把自己的事理清楚。”
李艳霞瞪着眼睛，话都到了嘴边，见招娣抬眼看过来，只好把那句劝阻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招娣没回家，她蹲在柜台后面，借着那盏昏黄的台灯翻开旧本子，铅笔在纸上来回划，直到窗外的鸡叫都响过一轮，她才把最后一页写满。
八户人家，每家有什么、能干什么、最怕什么，她一户户列出来，写了整整三页。
第二天一早，八个人准时坐在碾坊里，昨天的板凳还没挪位置，招娣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张从供销社买来的大红纸，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昨天说了合作社的事，今天说具体的，谁干什么活。”
她没绕弯子，低头看了一眼本子，按着名单往下念。
“张婶，你家花椒全村最好，以后花椒的采摘、晾晒、初筛归你管，每天记工分。”
张婶点了下头，嘴巴刚张开，招娣已经翻到了下一行。
“王嫂子，你家后山的笋林，去年出了三百多斤，鲜笋采挖和初加工归你，周大姐配合你，两个人一组。”
王嫂子拍了下膝盖，应道：“行。”
“柱子，送货跑腿的事还是你，三轮车我出钱修，油钱从公账上走。”
柱子把手上的黑油往裤腿上蹭了蹭，闷声应道：“没问题。”
“老何头，木姜子的事归你，从采到晒到分拣，标准我后面会定，你先把今年能出多少斤报给我。”
老何头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从大红纸前飘过去，他眯着眼点了点头。
“李艳霞跟我一起管加工和包装，谢大嫂管质检和入库，刘二嫂负责原料称重和记账。”
招娣把最后一个名字念完，碾坊里没人马上接话，刘二嫂低头摸了摸膝盖，还是先出了声。
“招娣，凭什么我记账？我又不识几个字。”
“你在镇上卖过三年菜，算账比谁都快，上回我让你帮忙盘库存，三百多瓶你半个小时就数完了，一个不差。”
刘二嫂被堵得没话说，嘴巴动了两下，手指在膝盖上蹭来蹭去。
“那行吧，反正你说什么都有道理。”
李艳霞没忍住笑出了声，几个人也跟着松了肩膀，可笑声还没散开，老何头已经把旱烟杆从嘴里取出来，在板凳腿上敲了敲。
“招娣，我问一句，我家木姜子从采到晒到分拣，全是我一个人干，张婶的花椒也是她一个人干，可王嫂子挖笋还有周大姐帮忙，那到时候算工分，是不是她俩加起来比我们多？”
笑声收了回去，几个人不约而同看向招娣，等她把这笔工分怎么算清楚。
招娣把铅笔从耳后取下来，在旧本子上画了一个表格，转过身递到老何头面前。
“工分按活的难度和时长算，不是按人头算。”
她用铅笔点了点表格上的几行字。
“木姜子从采到分拣，工序比鲜笋多两道，每道工序单独计分，你一个人干六道工序，拿六道的分，王嫂子和周大姐两个人干四道工序，每人拿两道的分，最后你的总分不会比她们少。”
老何头把旱烟杆凑到眼前，顺着招娣画的表格看了一遍，烟灰掉在本子上，他用袖口扫开。
“照你这么算，倒还公道。”
张婶在旁边拍了下大腿。
“我说招娣这丫头脑子好使吧，你们还不信。”
招娣没接这句，把旧本子收起来，转身把大红纸展开，贴到碾坊墙上。
红纸上写着三行大字，墨迹浓重，笔画歪歪扭扭，可每个字都认得清。
第一条：按劳取酬，干多少活记多少分，月底凭分领钱。
第二条：质量连坐，谁的货出问题，扣谁的分红，连续三次不合格，劝退。
第三条：大事商量，小事各管。
谢大嫂盯着第三条看了半天，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
“招娣，那我问一句，什么算大事，什么算小事？”
招娣把铅笔别回耳后，转过身面对她。
“进新品类、定价格、签大客户、花超过五百块的钱，这些算大事，得坐下来一起商量，超过半数同意才能干。”
谢大嫂点着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问，又不好马上开口。
招娣看了她一眼，替她把话接了过去。
“你是不是想问，连我这个领头的也不能自己拍板？”
谢大嫂愣了下，随即点头，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竖起耳朵。
招娣把手搭在贴着大红纸的墙上，指腹擦过还没干透的墨迹。
“大事我也不能一个人定，得大家坐下来商量，过半数同意才行。”
她收回手，指尖沾了一点红纸的颜色。
“但做酱菜的事我说了算，因为这是我最懂的。配方怎么调、火候怎么控、封口封几圈，这些不用商量，听我的就行。”
碾坊里静了下来，老何头先笑出声，叼在嘴里的旱烟杆差点掉到地上。
张婶跟着拍腿大笑，谢大嫂憋了半天的那口气也松开，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行，酱菜的事听你的，反正我们也做不出你那个味。”王嫂子笑着摆手。
招娣嘴角扯了一下，没有跟着笑，只转过身去，把大红纸的四个角用图钉按实。
图钉摁到最后一个时，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多停了一会儿，指甲沿着“按劳取酬”四个字划过去，随后才把手收回来。
秦朗从角落的柱子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签字笔和一张白纸。
“规矩定得好，但字太潦草，贴出去外人看不懂，我重新抄一份。”
他在操作台上铺开白纸，把大红纸上的三条规矩一笔一划重新写了一遍，字迹工整，横平竖直，跟招娣的歪扭笔迹放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李艳霞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秦老师这字，比招娣写的好看了不止十条街。”
招娣瞪了她一眼，把秦朗抄好的那张纸拿过来，跟自己写的大红纸并排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大红纸是给咱们自己看的，白纸那份是给外面人看的，以后谁来碾坊问合作社的事，就让他看墙上。”
秦朗扣上笔帽，没接这句话，只把笔搁到柜台上，指腹在台面上敲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散会后，八个人陆续从碾坊往外走，招娣站在门口送人，每个人经过她面前时，她都低声交代一句明天要带什么东西来。
张婶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招娣，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种花椒是件有盼头的事。”
招娣拍了拍她的手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明天先把花椒挑出来，别混进青籽。”
张婶点点头，这才转身走了。
人走完了，碾坊里又只剩她和秦朗。
招娣靠在门框上，手指按着兜里的旧本子，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大红纸的第二条规矩上。
秦朗走到她旁边，把帆布包背上肩。
“第一批货你打算什么时候出？”
“三天之内，张婶家的花椒先走一批，我明天就去老刘那边定量定价。”
秦朗点了下头，跨过门槛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招娣，马文才明天要带合同来村里，你打算怎么应对？”
招娣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碾坊后面那几根红布条还在夜风里摆，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才把视线收回来。
“他签他的，我卖我的，三天之后，我让全村人看看，谁手里的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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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文才要带合同来，那是他的事，咱们先把自己的事理清楚。”
李艳霞瞪着眼睛，话都到了嘴边，见招娣抬眼看过来，只好把那句劝阻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招娣没回家，她蹲在柜台后面，借着那盏昏黄的台灯翻开旧本子，铅笔在纸上来回划，直到窗外的鸡叫都响过一轮，她才把最后一页写满。
八户人家，每家有什么、能干什么、最怕什么，她一户户列出来，写了整整三页。
第二天一早，八个人准时坐在碾坊里，昨天的板凳还没挪位置，招娣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张从供销社买来的大红纸，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昨天说了合作社的事，今天说具体的，谁干什么活。”
她没绕弯子，低头看了一眼本子，按着名单往下念。
“张婶，你家花椒全村最好，以后花椒的采摘、晾晒、初筛归你管，每天记工分。”
张婶点了下头，嘴巴刚张开，招娣已经翻到了下一行。
“王嫂子，你家后山的笋林，去年出了三百多斤，鲜笋采挖和初加工归你，周大姐配合你，两个人一组。”
王嫂子拍了下膝盖，应道：“行。”
“柱子，送货跑腿的事还是你，三轮车我出钱修，油钱从公账上走。”
柱子把手上的黑油往裤腿上蹭了蹭，闷声应道：“没问题。”
“老何头，木姜子的事归你，从采到晒到分拣，标准我后面会定，你先把今年能出多少斤报给我。”
老何头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从大红纸前飘过去，他眯着眼点了点头。
“李艳霞跟我一起管加工和包装，谢大嫂管质检和入库，刘二嫂负责原料称重和记账。”
招娣把最后一个名字念完，碾坊里没人马上接话，刘二嫂低头摸了摸膝盖，还是先出了声。
“招娣，凭什么我记账？我又不识几个字。”
“你在镇上卖过三年菜，算账比谁都快，上回我让你帮忙盘库存，三百多瓶你半个小时就数完了，一个不差。”
刘二嫂被堵得没话说，嘴巴动了两下，手指在膝盖上蹭来蹭去。
“那行吧，反正你说什么都有道理。”
李艳霞没忍住笑出了声，几个人也跟着松了肩膀，可笑声还没散开，老何头已经把旱烟杆从嘴里取出来，在板凳腿上敲了敲。
“招娣，我问一句，我家木姜子从采到晒到分拣，全是我一个人干，张婶的花椒也是她一个人干，可王嫂子挖笋还有周大姐帮忙，那到时候算工分，是不是她俩加起来比我们多？”
笑声收了回去，几个人不约而同看向招娣，等她把这笔工分怎么算清楚。
招娣把铅笔从耳后取下来，在旧本子上画了一个表格，转过身递到老何头面前。
“工分按活的难度和时长算，不是按人头算。”
她用铅笔点了点表格上的几行字。
“木姜子从采到分拣，工序比鲜笋多两道，每道工序单独计分，你一个人干六道工序，拿六道的分，王嫂子和周大姐两个人干四道工序，每人拿两道的分，最后你的总分不会比她们少。”
老何头把旱烟杆凑到眼前，顺着招娣画的表格看了一遍，烟灰掉在本子上，他用袖口扫开。
“照你这么算，倒还公道。”
张婶在旁边拍了下大腿。
“我说招娣这丫头脑子好使吧，你们还不信。”
招娣没接这句，把旧本子收起来，转身把大红纸展开，贴到碾坊墙上。
红纸上写着三行大字，墨迹浓重，笔画歪歪扭扭，可每个字都认得清。
第一条：按劳取酬，干多少活记多少分，月底凭分领钱。
第二条：质量连坐，谁的货出问题，扣谁的分红，连续三次不合格，劝退。
第三条：大事商量，小事各管。
谢大嫂盯着第三条看了半天，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
“招娣，那我问一句，什么算大事，什么算小事？”
招娣把铅笔别回耳后，转过身面对她。
“进新品类、定价格、签大客户、花超过五百块的钱，这些算大事，得坐下来一起商量，超过半数同意才能干。”
谢大嫂点着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问，又不好马上开口。
招娣看了她一眼，替她把话接了过去。
“你是不是想问，连我这个领头的也不能自己拍板？”
谢大嫂愣了下，随即点头，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竖起耳朵。
招娣把手搭在贴着大红纸的墙上，指腹擦过还没干透的墨迹。
“大事我也不能一个人定，得大家坐下来商量，过半数同意才行。”
她收回手，指尖沾了一点红纸的颜色。
“但做酱菜的事我说了算，因为这是我最懂的。配方怎么调、火候怎么控、封口封几圈，这些不用商量，听我的就行。”
碾坊里静了下来，老何头先笑出声，叼在嘴里的旱烟杆差点掉到地上。
张婶跟着拍腿大笑，谢大嫂憋了半天的那口气也松开，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行，酱菜的事听你的，反正我们也做不出你那个味。”王嫂子笑着摆手。
招娣嘴角扯了一下，没有跟着笑，只转过身去，把大红纸的四个角用图钉按实。
图钉摁到最后一个时，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多停了一会儿，指甲沿着“按劳取酬”四个字划过去，随后才把手收回来。
秦朗从角落的柱子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签字笔和一张白纸。
“规矩定得好，但字太潦草，贴出去外人看不懂，我重新抄一份。”
他在操作台上铺开白纸，把大红纸上的三条规矩一笔一划重新写了一遍，字迹工整，横平竖直，跟招娣的歪扭笔迹放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李艳霞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秦老师这字，比招娣写的好看了不止十条街。”
招娣瞪了她一眼，把秦朗抄好的那张纸拿过来，跟自己写的大红纸并排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大红纸是给咱们自己看的，白纸那份是给外面人看的，以后谁来碾坊问合作社的事，就让他看墙上。”
秦朗扣上笔帽，没接这句话，只把笔搁到柜台上，指腹在台面上敲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散会后，八个人陆续从碾坊往外走，招娣站在门口送人，每个人经过她面前时，她都低声交代一句明天要带什么东西来。
张婶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招娣，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种花椒是件有盼头的事。”
招娣拍了拍她的手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明天先把花椒挑出来，别混进青籽。”
张婶点点头，这才转身走了。
人走完了，碾坊里又只剩她和秦朗。
招娣靠在门框上，手指按着兜里的旧本子，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大红纸的第二条规矩上。
秦朗走到她旁边，把帆布包背上肩。
“第一批货你打算什么时候出？”
“三天之内，张婶家的花椒先走一批，我明天就去老刘那边定量定价。”
秦朗点了下头，跨过门槛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招娣，马文才明天要带合同来村里，你打算怎么应对？”
招娣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碾坊后面那几根红布条还在夜风里摆，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才把视线收回来。
“他签他的，我卖我的，三天之后，我让全村人看看，谁手里的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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