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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经历

第一次参加战斗的时候,部队跟一个地方保安团遭遇。对方占据了一个小土包,机枪火力压得大家抬不起头。

    连长正琢磨着怎么组织冲锋,方云海已经猫着腰从侧翼摸上去了。他贴着地面匍匐前进的速度极快,身体几乎和泥土融为一体,保安团的人压根没发现他。

    等他摸到土包侧面二十米的地方,掏出两颗手榴弹,拉开引信,先甩出去一颗,等爆炸声刚响起来,第二颗又脱了手,正好落在机枪手的脚边。

    两炸之后,那个机枪阵地哑了。连长大喊一声“冲”,部队呼啦一下涌上去,保安团的人扭头就跑。战后清点战果,连长拎着方云海的衣领子,瞪着眼睛问:“你跟谁学的?”

    方云海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脸平静:“天生的。”

    那一仗之后,方云海在部队里有了名气。一个十二岁的娃娃,打仗比很多成年人都利索,该冲锋的时候绝不含糊,该隐蔽的时候比谁都沉得住气,枪法还准。

    1934年11月,红二十五军开始长征。方云海背着一杆比他个头还高的步枪,跟着队伍踏上了西进的路。

    那是一段极其艰难的日子,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一路走一路打,缺粮少药,天寒地冻。

    方云海虽然有着成年人的心智和军事素养,但身体毕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好几次都差点撑不住。

    他咬着牙一路走了下来,从鄂豫皖走到陕南,从陕南走到陕北,中间经历了无数次恶战,身边的战友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方云海始终没掉队。

    等1935年9月红二十五军到达陕北与陕北红军会师的时候,刚满十三岁的方云海已经是团长了。

    十三岁的团长,在整个红军系统里都算是个传奇。

    他在行军途中抓住一切机会学军事理论,上辈子学过的现代战术思想虽然不能照搬,但他能融会贯通,把一些超越时代的理念用最朴素的方式贯彻到连排一级的作战中去。

    他带的那个团,敢打敢拼、机动灵活,在后来的一系列战斗中屡建奇功,成了红十五军团里头响当当的一支劲旅。

    抗战爆发后,方云海的部队编入八路军,在山西、河北一带跟鬼子周旋。他从团长干到旅长,再从旅长干到分区司令,十几年打下来,身上添了新伤旧疤无数,但每一次都活了下来。

    解放战争期间他带着部队一路从东北打到海南,四野的王牌师长、军长,赫赫有名的战将,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已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五年。

    可那些年太忙了。忙着打仗,忙着行军,忙着部署作战计划,忙着处理部队的后勤和政工,脑子里全是军事地图和敌情通报。原身关于姐姐方秀秀的记忆,被漫长的战争岁月一层一层压在了最底下,几乎要淡忘了。

    直到大半年前,海南岛战役前四个月,方云海突然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下去,脑子里就翻来覆去地浮现出方父方母的脸,还有姐姐坐在花轿里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些画面清晰得不像回忆,倒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播放。

    他白天处理军务、勘察地形、部署作战,到了夜里却怎么都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心里堵得慌。一连几天下来,他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连副军长陈志都看出来不对劲,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方云海自己心里清楚,这是原身遗留的情感在作祟。这具身体虽然被他占据了十几年,但原身对家人的牵挂和遗憾始终埋在最深处,如今战争接近尾声,方云海的精神放松下来,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便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他想了个办法。既然原身放不下方秀秀,那就去找。他把这件事托给了在地方工作的老战友,拜托他们帮忙查一查方秀秀的下落。老战友们分布在各个省份,人脉广、门路多,查个人虽然不容易,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说来也奇怪,自从他把这件事托付出去之后,失眠的状况确实好了很多。方云海猜测,可能是原身觉得有了盼头,不再那么焦躁了。

    海南岛战役结束之后,四十九军留在岛上驻防,方云海也暂时安定了下来。

    这大半年里,关于方秀秀的调查一直在断断续续地进行着。起初的线索很模糊,从老县城那几个还活着的街坊口中得知,1934年方父方母出事之后不久,方秀秀和沈文远曾经回去过一次。

    他们给方德厚和周秀兰重新修了坟,立了墓碑,还在坟旁边给方云海立了一个衣冠冢。

    听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方云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象着姐姐站在两座新坟旁边,以为父母和弟弟全都离她而去的那种绝望。

    那年她十八岁,刚刚嫁人一年多,本该是新婚燕尔、日子渐好的时候,却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至亲。

    方秀秀和沈文远在县城待了几天就离开了,据说是往北边去了。那时候兵荒马乱的,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后来县城沦陷、鬼子来了又走了、内战又起,兵祸连年,老邻居们散的散、死的死,再没人有方秀秀的消息。

    方云海拜托的老战友们没有放弃,一路追查下去。他们从县城查到省城,从省城查到周边的几个省份,中间断了好几次线索,又重新接上。

    想到这里,方云海从口袋里又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展开了看了看。南锣鼓巷95号。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址,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去,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但他也没在意。

    办公室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方云海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政委刘衡,四十多岁,进来之后笑着对方云海说:“老刘,听说下午要开会?我在外头碰见老韩了,他跟我说了个大概。”

    “对,北调的事。”方云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先坐,正好咱俩提前碰碰。”

    刘衡坐下来,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急着说正事,反而先打量了方云海一眼:“你今天看着心情不错?出什么事了?”

    方云海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着。他笑了一下,也没瞒着:“查到我姐姐的下落了,人在京城。这次北上,能见着面。”

    刘衡眼睛一亮:“哟,这可是大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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