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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天花(六千字大章)

    刘备称王仪式一结束,回到书房之后,他第一句话便是:“北伐袁文这件事,我们不能再拖下去了。”

    刘备心里清楚,自己这个王位,是因为有袁文这个大敌存在,才能轻易从朝廷拿到手,此时不表明立场,上下都不好交代。

    几天之后,战略大师鲁肃,率先在议事厅里铺开了一幅巨大的舆图,从长江一路推至河北,手指在辽东塞外的空白处重重点了两下。

    “大王,仅凭我们和曹操两方合力,想撼动袁文,胜算不大。”鲁肃抬起头,目光在满堂文武脸上扫过一圈,“东部鲜卑如今正被袁文的羊毛牵着鼻子走,三大部落之间更是战火不断。

    大王可遣使前往草原,揭穿袁文的离间计,然后将他们引为外援。”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了些:“东部鲜卑三大部:段部、宇文部和慕容部,三部合在一处,可凑出三四十万铁骑。

    若大王将双边马镫的制作之法送给他们,鲜卑大军的战力必定数倍于从前。

    届时数十万鲜卑骑兵南下,河北各地必将战火四起。

    到那时,大王再联合楚王曹操,两路大军北伐,袁文首尾必难相顾,届时,袁文必败无疑。”

    “那可是异族,这样做……”孙乾是传统读书人,不仅担心刘备身后名,也担心自己身后名。

    简雍打断了他的话:“公佑,这是战争,永远只看结果,只要主公将来平定天下,这些事算得了什么?”

    其余的人没说话,在大家看来这样做不是很正常吗?这种事情历朝历代都很普遍。

    李儒赞同点了点头:“子敬此计,切中要害,鲜卑骑兵只要南下,袁文必须增加在幽并两州的兵力,臣估算了一下,他至少需要近二十万精兵才能勉强守住整个北线。

    如此一来,他如此长的南线……防御必然空虚。”

    庞统也出声附和道:“到了那时,我军主力便可从扬州北上,取徐州,攻青州,渡过黄河直捣冀州。

    眼下我军更该加紧演练攻城和骑兵战术。

    北方草原不缺战马,袁文能拿羊毛换战马。

    如果鲜卑人答应合作,我们也可以拿武器去换战马。”

    关羽拧着眉头,声如沉钟:“拿武器换战马?整个海岸线都在袁文手里攥着,咱们的船北上,连停靠地方都没得,怎么把东西送到鲜卑人手里?鲜卑人的战马又如何送到我们手里?”

    “云长将军不必担心。”鲁肃微微一笑,伸指在舆图上辽东以东划了一道弧线,“辽东东北方向,还有个国家叫高句丽。

    他们同样面临袁文的压力,袁文拿下辽东之后,兵锋已直逼高句丽。

    高句丽人比我们更怕袁文。

    借道高句丽,我们的武器便可经海路北上运到高句丽沿海,然后直抵鲜卑草原。”

    刘备一直没有开口,双手撑在舆图边缘,目光自南向北缓缓游走,从扬州到徐州,从青州到冀州,最后停在邺城那个小小的标记上。

    他看了很久,才直起身来。

    “此事想要成功,需要我们两家合力才行,孤决定亲自见一见曹操。”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张昭第一个站出来:“大王,不可!曹操此人心狠手辣,大王若贸然前往其地盘,万一他起了歹心……”

    “子布放心。”刘备摆了摆手,“曹操如今最大的敌人是袁文,相比孤,他更怕这个庶子。

    他就算对孤有千般忌惮,此刻也不会对孤动手。”

    他想了想,又道:“况且,孤不会蠢到踏入他的地盘。

    孤打算在江夏与丹阳郡之间的长江之上,与他会面。

    江心之上,彼此都带着护卫,谅他也不敢轻易翻脸。”

    众人点了点头,算是同意刘备的计划。

    消息送到襄阳时,曹操正在楚王府里和郭嘉谈事。

    他看完刘备的亲笔信,不假思索地回了一个字:好。

    隆冬的江面上,寒风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船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两艘大船自东西两岸各自驶出,在江心相距三丈处同时抛锚。

    水波在船舷之间荡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旋即被北风抹平。

    曹操带了史阿和许褚,刘备带了张飞和陈到。

    四名护卫各据船舱两侧,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彼此锁定,隔着几丈的距离寸步不移。

    船舱的门关上了,将江风隔绝在外。

    舱内炭火烧得正旺,曹操与刘备隔着矮案相对而坐。

    曹操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三分戏谑:“吴王果然有气魄,李儒那种毒死少帝的人,你都敢用。”

    刘备面色不变,端起案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这方面,孤可比不上楚王,楚王只是徐州一役,便屠了数十万百姓,何况你身边还有个吃人肉干的程昱。

    至于文优害少帝……,那不过是被董卓所逼迫。

    这年头,谁手里没几件迫不得已的事?”

    舱内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炭火的暖意仿佛被这两句话压了回去。

    二人对视片刻,曹操忽然笑了:“刚才是玩笑之言,吴王应该不会介意,今日孤前来,是来听吴王具体想法的。”

    刘备放下茶碗,脸上也露出职业性微笑:“孤这次请楚王来,就是因为想到一个办法,需要我们两家配合实施。”

    “说实话,”曹操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孤宁愿玄德老弟得了天下,也不愿看到袁文这个庶子夺取天下。”

    “孟德兄,”刘备慢慢道,“彼此彼此。”

    两股目光在炭火的光晕中撞在一起,那里面有算计,有戒备,但更多的是同一种焦虑,对河北那个三十岁的人共同的忌惮。

    舱门外的江风呼啸了整整一个时辰。

    史阿和张飞站在门边,各自的佩刀在鞘中沉默着。

    谁也不知道舱内究竟谈了些什么,只知道曹操和刘备出来时,二人的面色都带着对未来期望和算计。

    邺城,袁文书房。

    袁文正在和杨修谈论两天后的工作调整,因为两天后邺城辩论馆有一场廉政公署关于反腐的公开演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国渊和华佗几乎是撞开门帘冲进来的,大冬天的,二人满额是汗,神色慌得压都压不住。

    国渊向来沉稳,华佗也不是一惊一乍的性子,能让他们两人同时失态的事……

    “主公,出大事了!”华佗嗓门都控制不住。

    袁文心下一沉,站起来:“慢慢说。”

    国渊喘着粗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兖州……定陶县出现了天花。”

    袁文面色猛地一紧,一旁杨修手里文件差点没拿稳。

    天花二字在汉末,那是和屠城一样可怕的东西。

    “不着急。”袁文强迫自己声音稳下来,提起案上的铜壶时,手都在发抖,他给二人倒了两碗温水递过去,“先喝口水,从头说。”

    华佗灌了半碗水,才稳住气息:“最早出现在定陶县一户普通农家,家人以为是风寒,没当回事,随后他家里五口人同时发病,才找到县里的老郎中,老郎中才认出来,那是天花。

    我们来之前刚刚接到报告,如今不止定陶,句阳、成阳…一路到鄄城都相继派人报信,发现有天花感染。”

    国渊接过话:“目前究竟有多少人得了天花,尚不清楚。

    唯一好消息,几个县已经自行封城了……。

    但是……”

    他话没说尽,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但是”后面藏着什么,天花传得快,只要有一例漏过了关卡,整个河北都要跟着遭殃。

    袁文放下茶碗,转身朝隔壁议事厅走去:“德祖,传令大家以最快速度前来议事。”

    片刻之后,大将军府议事厅里挤满了人。

    田丰、陈宫、齐周、崔琰、顾雍、张燕、贾诩、徐庶、沮授、田豫、赵云、吕布、高顺、张机等,几乎在邺城的核心官员都到了。

    取暖的炭盆被推到了角落,厅里的气息却比室外还冷。

    袁文站在沙盘前,指着兖州济阴郡的位置,没有一句寒暄开场:“刚得到消息,兖州爆发了天花。”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有人倒抽凉气,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有人压着嗓子与旁边的人低语。

    天花这个名字,在座每一个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袁文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声音沉稳,一条一条地下令道:“第一,封锁兖州全境,济阴郡和东郡全面封死,只进不出,所有人不得跨过郡界一步。”

    “第二,之前医疗司制造的口罩,先快马送往疫区,马上安排人大批量生产,优先供给封境一线的守军和医者。”

    “第三,兖州各郡县和兖州当地驻军,立即统计曾经患过天花的人,凡曾染天花而痊愈者,一律登记征召,随医疗司前往兖州各地,他们不会二次感染,是最安全的救治人手。”

    “第四,调运生石灰,所有封闭区域,街道、水井、房屋内外,全部石灰消杀。”

    “第五,封锁区域内,短期会造成生活物资短缺,立刻下令调拨,同时,就近商户的物资由官府统一借调,疫情结束后归还。”

    ……

    他一条一条往下讲,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像楔子钉进木板里,密实而果断。

    满厅的议论声渐渐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笔尖在纸上快速走动的沙沙声。

    “你们在坐的人有谁感染过天花?”袁文问道。

    崔巍、张机等少数几个人举手。

    袁文抬起头,目光扫过他们几个,除了张机,其余人前去作用不大:“这一次,我去兖州。”

    “主公不可!”几乎是同时,田丰、陈宫、华佗、张机、杨修、张燕等人同时喊了出来。

    袁文摆了一下手:“无妨,我年幼时,在汝南老家时出过天花。”

    他转向华佗和张机,“他们二位都知道,感染过天花的人,身体便有了抵御之力。”

    袁文并非逞能,只有他知道怎么解决天花?他想通过这次事件,彻底解决困扰华夏几千年来的天花问题……

    张机站了出来:“主公,我和您一道南下兖州。”

    华佗刚要开口,袁文已经抬手压住了他:“元化,你的任务也很重,河北现在不能出半点纰漏,近期从兖州方向进入冀州的人,统统隔离观察半个月。

    枢密院会调兵配合你们进行筛查。”

    华佗张了张嘴,眉间拧成一道深纹,最终闷闷地拱了一下手:“主公放心,老夫绝不会让天花进入河北。”

    袁文点了点头,目光在满堂文武脸上最后扫了一遍:“都散了吧!赶紧下去准备。”

    袁文刚踏进家里,蔡琰、吕玲绮和甄宓三人便迎了上来。

    她们平日都知道袁文公事繁忙,从不轻易打扰,可今日三张脸上都挂着一层藏不住的担忧。

    吕玲绮和甄宓小腹微微隆起,才怀上身孕不久,站在廊下等了好一阵,脸都被寒风吹得有些泛白。

    “兖州那边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袁文尽量放轻了语气,像聊家常一样随口问道。

    蔡琰走上来替他解下披风,动作细致而慢,像是要借这个动作多确认他片刻:“子庸,感染过天花的人真的不会第二次染上了?你跟我们说句实话。”

    “放心。”袁文按住她的手,目光在三人脸上各停了一瞬,“我不是那种拿自己命去赌的人,这件事千真万确,染过天花的人不会再染第二次。”

    吕玲绮站在旁边,本想说几句硬气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闷声道:“夫君心里有数就行。”

    甄宓轻轻拉了拉袁文的袖子:“文哥哥,我兄长甄尧幼时也出过天花,让他跟你去兖州吧!”

    袁文忍不住笑了一声:“宓儿,你兄长知道了,又要说你偏心了。”

    正说着,韩龙快步从廊道那头跑来,靴底在青砖地上踏得啪啪响:“主公,袁公来了。”

    袁文微微一愣,这是袁绍第一次主动前来找自己,随即转身朝书房走去。

    三位夫人在身后对视一眼,都没有跟上去。

    袁绍坐在书房里。

    这是他曾经待过多年的地方,可如今却感到有些陌生。

    袁文推门进来:“父亲。”

    袁绍没有起身,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炭盆里跳动的那几点火星上:“你真打算去兖州?”

    “父亲怎么知道的?”

    袁绍如实说道:“吕奉先刚刚过来告诉老夫的。”

    “您知道的,我小时候在汝南出过天花,不会再染。”

    袁绍沉默了片刻。

    窗外廊下的积雪映着日光,白晃晃的一片从窗纸透进来,照得他鬓边那些花白头发格外分明。

    袁绍终于抬起目光,看了袁文一眼:“自己活着回来,你若是死了,没人会替你收拾河北这个烂摊子。”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硬邦邦的冷,但袁文听得出那一层冷底下压着的东西。

    他微微低头:“父亲……”

    “闭嘴!”袁绍忽然打断了他,声音陡然高了一瞬,又压了回去,“老夫老了,你手下那批骄兵悍将,除了你,没人能指挥得动。”

    他说完便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脚刚踏上廊下的积雪,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家里我会替你看着。”

    话落,他大步走出了院子。

    赵狗儿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院门拐角。

    袁文站在书房门口,望着那道背影在雪光里越走越远,良久没有动。

    一天后,袁文带着第一批人南下兖州。

    这支队伍有两百多人,除了韩龙带的两百亲卫护送大家南下兖州,真正前往疫区只有五十多人,个个都是曾经感染过天花活下来的幸存者。

    虽说理论上不会再感染,可真要直面那片疫区,每个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

    好在袁文走在最前面,大家也放松不少,袁文都不怕,他们有啥好怕的?

    过了黄河渡口,远远便望见一队骑兵列在道旁,甲胄上落了一层薄雪,见队伍走近,当头一人翻身下马,正是张辽。

    袁文勒住马:“文远,你怎么来了?”

    “主公,枢密院紧急下令,让我在军中调一批出过天花的兄弟交给主公。”张辽侧身指了指身后那三百骑兵,“我带来了,三百人,全部出过天花,供主公调遣。”

    袁文点头:“你来得正好。”他顿了顿,“你回去后,军中要全面封营,所有人暂停回乡,不得随意出入军营。”

    “喏!”

    韩龙走了过来,带着决绝道:“主公,我陪你去定陶。”

    “胡闹!赶紧带着兄弟们回邺城,你们没感染过天花,一旦感染,后果不堪设想。”袁文板着脸说道。

    “可是……”

    袁文解释道:“文远带来了三百人,我的安全你放心。”

    “老韩,主公说得对,这不是打仗,不能逞能。”一旁张辽接过话说道。

    韩龙只得服从命令。

    定陶是天花最早出现的地方,也是疫情最严重的地方,袁文和张机他们此行目的地就是定陶。

    进入定陶之后,袁文的心沉了下来。

    整座城仿佛被一只手按住了脉搏,大街上看不到一个闲人,临街的店铺门窗紧闭,门板缝里透不出一丝灯火。

    只有被生石灰撒过的地面留下大片的白色痕迹,从城门口一路延伸到巷陌深处。

    张机走在袁文身后,四下打量着街道和巷口的防疫,低声对袁文道:“主公,定陶防疫做得还不错,街道消杀及时,封控也还算严密,没有看到路上有行人乱窜的迹象。”

    “仲景,以前朝廷是怎么防治天花的?”袁文低声问道。

    “朝廷时期,会将感染天花周边范围三十里的人,全部集中在一起,若无法好转,全部活埋或者一把大火烧了。”

    袁文没有再问,张机也没有继续说。

    一行人沿着空荡荡的主街朝县衙方向走去,转过一个街角时,袁文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远处县衙门口站着一个人,身材不算高,正低头跟旁边的差役交代什么,说着说着忽然抬起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那人脸上戴着统一分发的布制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袁文认出来了,定陶县令窦韬。

    窦韬走到离袁文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目光隔着口罩直直落在袁文脸上,明显地停了一瞬,他认出袁文了。

    袁文不露声色的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声张。

    对方心领神会,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侧身做出一副引路的姿态,将一行人带入县衙侧门。

    里面是个清静的小院,房间都腾出来做了临时落脚处,地面干干净净,墙角撒了新鲜的生石灰。

    众人安顿下来之后,袁文将那人拉到一旁的廊柱后面,压低声音:“窦韬,如今定陶怎么样了?”

    当年河北第一次科举考试,窦韬杂学考进前三,他是关中窦家的庶子。

    此刻他急得额角冒汗,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主公,这里太危险了,你怎么能来……”

    “我出过天花,不然也不敢来。”袁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窦韬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紧锁的眉头并没有松开:“主公,定陶的情况不太好。

    染上天花的百姓,目前统计已经超过三千人,每天还在增加。

    我们已经封了城,各家各户闭门不出,米粮柴炭由官府逐户送上门,不过,物资也不多了。

    好在百姓们还算配合,没有闹事的。”

    袁文看着他,语气里带着肯定,“这么短的时间把局面稳住,不容易。

    至于物资,你不用担心,很快就会送到。”

    窦韬摇了摇头:“这些防疫办法,都是当初华院长教过我们的,咱们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张机从旁边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刚刚整理好的疫情登记册。

    袁文侧身介绍道:“这位是医疗司副司长张机张仲景,窦县令,接下来的防疫事宜,你多听他的安排。”

    窦韬连忙拱手:“下官定陶令窦韬,见过张副司长,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吩咐。”

    张机没有客气:“窦县令,接下来就是要控制疫情,不能让其进一步扩大,同时加大筛查力度……”

    袁文望着院外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窦韬,和我先去办一件事。”

    “主公,去哪儿?”窦韬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

    “拿着花名册,挑那些感染天花的人,我们去他们家牛棚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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