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8章 交叉佐证
稻田大佐始终没说话，他的目光停留在台儿庄附近的等高线上，仿佛那里有某种无法从文字中读出的东西。
河边大佐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有一种久经沙场的老练：“桥本君，你对‘画家’的怀疑有道理。但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画家’的情报是假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桥本立刻回答：“诱我们投入主力决战。”
“投入主力决战有什么不对吗？”河边反问，“我们本来就计划在徐州附近寻求主力决战。第五战区集中了大约四十五个师，如果能在徐州以北打掉他的核心力量，整个战局就将……”
“如果那是陷阱呢？”桥本打断了他，“如果汤恩伯的二十个师就在台儿庄外围等着我们突进去呢？”
冈本清福插话：“汤恩伯的部队目前确实不在台儿庄附近，这是我们的飞机侦察和无线电台监测都证实了的。他还在枣庄以北与坂本支队纠缠……”
“那也可能是佯动。”
“你总是把一切可能都看作诱饵。”冈本有些恼了，
“我们是军人，不是侦探小说家。军事情报的判断必须建立在证据基础上，‘画家’提供了证据，侦察机提供了证据，你还有什么理由怀疑？”
桥本少佐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指挥棒点了点台儿庄后方：“运河。请注意这条运河。孙连仲如果真的要撤退，他必须尽快渡河，否则一旦我们侧翼包抄到位，他就会被困在运河和台儿庄之间的狭长地带，那将是全歼。”
“所以，如果我是指挥官，我会连夜渡河，而不是‘收拾辎重’等四十八小时。”
冈本也站了起来：“你忽略了情报里说的‘轻伤员已分批后撤’，这就是先头部队。”
“”主力部队撤退需要时间，需要准备渡河器材，需要组织后卫掩护。”
“四十八小时完全合理。”
争论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支持冈本的军官占多数，因为“画家”过去五个月的记录实在太完美了。
一个潜伏在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的参谋，他是被亲情和金钱以及日后的前程用作筹码绑在一起的，这样的渠道几乎不可能敢传递假情报。
更何况，伪造十七次准确情报只为了在第十八次设下陷阱，这成本未免太高，也太不中国。
但桥本少佐依然不肯让步。他的理由是战术层面的，也是心理层面的：中国人擅长以退为进，何况现在台儿庄并未失守，防线也没有被突破，为什么要撤？
稻田大佐终于轻轻叩了叩桌面。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桥本君的谨慎是正确的。”
稻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冈本君对情报来源的判断也有道理。但我们现在面临一个问题：明天天一亮，濑谷支队的下一步作战计划就必须确定。是继续像过去几天那样稳步推进、先完成两侧清扫再合围台儿庄，还是……”
他停住了，手指在地图上的台儿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
“……还是投入全力，一举突入，把孙连仲钉死在运河北岸。”
就在这个僵持的时刻，会议室的门被叩响了。
叩门的声音短促而有规律，两短一长，是通讯参谋专用的暗号。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一名年轻的通讯参谋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深蓝色封皮的文件夹，上面盖着一枚鲜红的“极密·亲启”印章。他快步走到河边大佐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把文件夹递了过去。
河边大佐打开文件夹的动作很慢。
他先看了封面的编号，又看了一眼来件单位栏目，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抽出内页，目光自上而下扫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这期间，整个会议室都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巡逻队的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响。
河边大佐放下文件夹，没有立刻说话。
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把文件正面朝下，压在了地图桌上，正好盖住了台儿庄那个磨毛了的圆圈。然后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仿佛刚才来的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例行报告。
桥本少佐终于忍不住了：“河边阁下，是哪里的消息？”
河边大佐放下茶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最后，他把文件夹翻了过来，手指点在来件单位的那一栏上。
上海宪兵队特一课。
河边大佐清了清嗓子：“上海宪兵队特一课今天收到他们埋在军统的一个线人报告，因为事关第五战区，就发给我们，看看对我们有没有用。”
他顿了顿，看着所有人的表情。
“特一课在转述时特别说明：因为这个线人是个文件登记员，只能接触到一些文件封面。但仅就标题而言，信息已经相当明确。”
河边大佐把文件纸拿起，念出了上面手抄的那两行字：
"第二集团军向东南转进·进度报告·密。"
“五十九军补充兵员调配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他们真的在撤。”冈本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两个主力部队同时向东南方向撤，这是要把防线收缩到运河以南，重新组织防御。台儿庄正面，确实要放弃了。”
桥本少佐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特一课的文件，又看了看“画家”的情报，嘴唇紧紧抿着。
这两份情报之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印证关系。
画家说的是“结果”，特一课说的是“过程”。
一个提供结论，一个展示动向。两者来源不同、渠道不同、获取方式不同，却指向了同一个事实。
冈本清福兴奋地在地图上划了几道箭头：“看明白了。孙连仲的主力还在台儿庄正面扛着，但他的后方，五十九军和第二集团军的另外一部分，已经开始向东南方向调整位置。”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确实是在为整个防线的收缩做准备。台儿庄是犄角，现在犄角要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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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大佐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有一种久经沙场的老练：“桥本君，你对‘画家’的怀疑有道理。但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画家’的情报是假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桥本立刻回答：“诱我们投入主力决战。”
“投入主力决战有什么不对吗？”河边反问，“我们本来就计划在徐州附近寻求主力决战。第五战区集中了大约四十五个师，如果能在徐州以北打掉他的核心力量，整个战局就将……”
“如果那是陷阱呢？”桥本打断了他，“如果汤恩伯的二十个师就在台儿庄外围等着我们突进去呢？”
冈本清福插话：“汤恩伯的部队目前确实不在台儿庄附近，这是我们的飞机侦察和无线电台监测都证实了的。他还在枣庄以北与坂本支队纠缠……”
“那也可能是佯动。”
“你总是把一切可能都看作诱饵。”冈本有些恼了，
“我们是军人，不是侦探小说家。军事情报的判断必须建立在证据基础上，‘画家’提供了证据，侦察机提供了证据，你还有什么理由怀疑？”
桥本少佐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指挥棒点了点台儿庄后方：“运河。请注意这条运河。孙连仲如果真的要撤退，他必须尽快渡河，否则一旦我们侧翼包抄到位，他就会被困在运河和台儿庄之间的狭长地带，那将是全歼。”
“所以，如果我是指挥官，我会连夜渡河，而不是‘收拾辎重’等四十八小时。”
冈本也站了起来：“你忽略了情报里说的‘轻伤员已分批后撤’，这就是先头部队。”
“”主力部队撤退需要时间，需要准备渡河器材，需要组织后卫掩护。”
“四十八小时完全合理。”
争论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支持冈本的军官占多数，因为“画家”过去五个月的记录实在太完美了。
一个潜伏在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的参谋，他是被亲情和金钱以及日后的前程用作筹码绑在一起的，这样的渠道几乎不可能敢传递假情报。
更何况，伪造十七次准确情报只为了在第十八次设下陷阱，这成本未免太高，也太不中国。
但桥本少佐依然不肯让步。他的理由是战术层面的，也是心理层面的：中国人擅长以退为进，何况现在台儿庄并未失守，防线也没有被突破，为什么要撤？
稻田大佐终于轻轻叩了叩桌面。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桥本君的谨慎是正确的。”
稻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冈本君对情报来源的判断也有道理。但我们现在面临一个问题：明天天一亮，濑谷支队的下一步作战计划就必须确定。是继续像过去几天那样稳步推进、先完成两侧清扫再合围台儿庄，还是……”
他停住了，手指在地图上的台儿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
“……还是投入全力，一举突入，把孙连仲钉死在运河北岸。”
就在这个僵持的时刻，会议室的门被叩响了。
叩门的声音短促而有规律，两短一长，是通讯参谋专用的暗号。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一名年轻的通讯参谋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深蓝色封皮的文件夹，上面盖着一枚鲜红的“极密·亲启”印章。他快步走到河边大佐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把文件夹递了过去。
河边大佐打开文件夹的动作很慢。
他先看了封面的编号，又看了一眼来件单位栏目，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抽出内页，目光自上而下扫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这期间，整个会议室都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巡逻队的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响。
河边大佐放下文件夹，没有立刻说话。
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把文件正面朝下，压在了地图桌上，正好盖住了台儿庄那个磨毛了的圆圈。然后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仿佛刚才来的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例行报告。
桥本少佐终于忍不住了：“河边阁下，是哪里的消息？”
河边大佐放下茶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最后，他把文件夹翻了过来，手指点在来件单位的那一栏上。
上海宪兵队特一课。
河边大佐清了清嗓子：“上海宪兵队特一课今天收到他们埋在军统的一个线人报告，因为事关第五战区，就发给我们，看看对我们有没有用。”
他顿了顿，看着所有人的表情。
“特一课在转述时特别说明：因为这个线人是个文件登记员，只能接触到一些文件封面。但仅就标题而言，信息已经相当明确。”
河边大佐把文件纸拿起，念出了上面手抄的那两行字：
"第二集团军向东南转进·进度报告·密。"
“五十九军补充兵员调配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他们真的在撤。”冈本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两个主力部队同时向东南方向撤，这是要把防线收缩到运河以南，重新组织防御。台儿庄正面，确实要放弃了。”
桥本少佐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特一课的文件，又看了看“画家”的情报，嘴唇紧紧抿着。
这两份情报之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印证关系。
画家说的是“结果”，特一课说的是“过程”。
一个提供结论，一个展示动向。两者来源不同、渠道不同、获取方式不同，却指向了同一个事实。
冈本清福兴奋地在地图上划了几道箭头：“看明白了。孙连仲的主力还在台儿庄正面扛着，但他的后方，五十九军和第二集团军的另外一部分，已经开始向东南方向调整位置。”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确实是在为整个防线的收缩做准备。台儿庄是犄角，现在犄角要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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