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 章 解决，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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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死亡宣判，轻飘飘落在阴冷的走廊里，却像一记重锤，砸得所有人瞬间死寂。
萧老五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颤抖骤然停住。
前一秒他还在惶恐、还在祈求、还在拼命盼着她活下来，哪怕她做错了事、哪怕她心术不正、哪怕她害人害己，那也是他偷偷喜欢好多年，好不容易娶回来，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婆姨。
明明刚才还是已经没事了，现在怎么突然就没了。
“不……不可能……”
“这不可能，是不是，是不是弄错了，刚才刚才不是，刚才不是还说好好的吗？”
“是不是，是不是人多了，你们你们没有看清楚，不是我家春霞，我家春霞，我家春霞没事的，她已经，她已经好了是不是。她已经好了，她没死的，她怎么可能死，他还那么年轻，她那么想活，怎么可能死了。”
萧老五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他方才还在自我折磨、扇脸、自责，怪自己没早点发现她的心思，怪自己太包容、太愚笨。
可再怎么自责，也换不回人了。
手术室的灯光彻底熄灭，门再次被推开，护士推着盖着白布的病床缓缓走出。
白布平整，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再无一丝起伏。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因为嫉妒，因为执念，因为旁人的挑唆，因为那一包妄图毁掉别人前程的毒药，最终彻底葬送了自己。
萧老五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哭声嘶哑、破碎、绝望，再也没有之前的克制，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春霞……你怎么就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啊……”
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要去攀、去比、去恨、去害。
他从未亏待她，从未嫌弃她残腿、不能生，村里人所有的闲言碎语，他都替她挡着、扛着。
可她偏偏，自己逼死了自己。
一旁晕倒在地的白秀芳，恰好在此刻缓缓睁眼。
她刚苏醒，脑袋昏沉胀痛，耳边清晰传来萧老五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周围人压低的唏嘘议论。
她茫然抬头，视线落在那张盖着白布的病床上。
一瞬间，血液冻结。
白秀芳瞳孔骤缩，整个人猛地弹坐起来，疯了一样扑到病床边，双手颤抖着不敢去碰那块白布。
“不……不是我的女子……不是……”
她嘴里反复呢喃，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发抖。
下一秒，她猛地掀开白布。
那张曾经带着怨怼、带着不甘、带着偏执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双目紧闭，唇色乌青，彻底没了活人的气息。
“啊啊啊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炸响在医院走廊，穿透寒风，刺耳至极。
白秀芳瞬间疯魔。
她扑在尸体上，死死抱着冰冷的人，哭得肝肠寸断，却再也不敢撒泼、不敢骂人、不敢污蔑任何人。
刚刚她还在闹、在骂、在怪萧家逼人、怪沈晚棠太耀眼。
可此刻看着女儿冰冷僵硬的尸体，她终于彻底明白。
没人逼她。
没人害她。
是她自己的嫉妒吞了自己，是她自己的歹念杀了自己。
是她那颗永远不甘、永远攀比、永远见不得别人好的心，亲手送自己走上了绝路。
围观的群众无人再同情，只剩一声长叹。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好好一条命，就这么毁在自己手里。”
“害人终害己，这话一点不假。”
萧恒轻轻按住沈晚棠的肩，将她护得更紧。
眼底没有快意，只有沉沉的漠然。
生死面前，所有恩怨都尘埃落定。
她做错了事，偿了命，仅此而已。
沈晚棠眸光平静，心底毫无波澜。
她从不乐见人死，却也绝不会为恶者心软。
林春霞的结局，从她下定决心下毒害人的那一夜，就早已写好。
此时此刻，她对心意外的平的，好像原主最后那点执念随着林春霞的死彻底划上了句号，身体意外的轻松。
萧野站在一旁，眼神冷漠，今天干的事他没一点后悔。
这时，医生开口，“患者中毒死亡原因是蛇毒，巴豆里掺了剂量不小的蛇毒，可致人死亡。”
萧老五死死捏着拳头，牙关子差点咬出血。
白秀芳几次哭晕过去又醒来。
对于这个女儿她并没有多喜欢，农村都是这样，反正以后长大了都要嫁人，只要以后自己老了，躺炕上动不了的时候经常来伺候就行，别连累儿子，别让儿媳欺负自己。
现在呢，自己还没老呢，她就没了。
这让她更加伤心。
男人靠不住，儿子也靠不住，就一个女子还知道心疼自己，现在好了，也没了。
不多时，公社公安火速赶到医院。
干警穿过围观人群，看完医生出具的死亡证明、中毒鉴定，结合之前所有物证、人证、口供，当场定案。
“死者林春霞，系误食过量腐蚀性蛇毒以及巴豆霜，导致消化道大面积溃烂、内脏衰竭死亡。”
“本案定性：林春霞蓄意投毒在先，自身误食中毒在后，属于犯罪过程中自陷风险、意外致死。”
“主犯周深，教唆投毒、提供毒药、蓄意破坏高考、蓄意谋害他人，证据确凿、口供属实，依法立刻收监，等候重判。”
几句话，彻底定死所有人的结局。
白秀芳瞪着眼睛，“等等，我女子都死了，你们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你们到底还有没有良心，人死了不会说了，你们就能随便说了。”
干警绷着脸，“这位同志，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这不是你随意胡说的理由。”
“这件最后怎么判决，法律会给一个交代，你在这吵了没用。”
白秀芳白着脸不敢在说话。
说到底她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女人，面对公安同志怎么可能不怕。
现在也是蹦到这个份上了，要不然她早就躲远了。
林春霞的尸体先放在医院，其他人去派出所配合做笔录。
到了派出所，几人分开问话。
沈晚棠坐在一个小小的审讯室里。
对面坐着一个女公安，她齐耳短发，眼神犀利，“说说吧，林春霞怎么喝了那碗加了药的糖水。”
沈晚棠并不怕，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跟林春霞的关系很差，具体有多差，想必你们也知道了原因。”
“正在考试的关键时期，一大早他突然勤快地给我送糖水，这件事情怎么看都不对。”
“我们不喝糖水，她还缠着我们。”
“我小叔子没办法，只好把糖水给她自己喝了，我们也没想到那水有问题。”
女公安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盯着沈晚棠看了好一会才起身离开。
周深在派出所听到林春霞死亡的消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面无人色，彻底瘫软在地。
他只想毁人前程，从没想过闹出人命。
再说了，他从来没听过巴豆还能吃死人的。
他心里笃定，肯定不是巴豆的原因，肯定是其他问题。
绝对不能把这罪安在自己头上，投毒跟杀人可是两码事。
奈何罪证确凿，他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眼看着连一点活路都没了，他红着眼睛大喊，“我要见萧老五，我要见他，我有话要说。”
公安商量后，征求了萧老五的意见，给了他们十分钟时间。
萧老五进去，眼神死死的盯着周深
周深这会想开了，反正都要死了，那就让大家都不好过。
他摊手，“你还不知道吧，你儿子不是你的，那是我的种。”
萧老五微愣，“你说什么？”
周深笑的前仰后合。
“林春霞真的很蠢，我心甘情愿白给我睡，怀了我的孩子还说要跟我，我才不要她呢，又丑又坏，顶多就是玩玩。”
萧老五冲上去，一拳打在周深脸上，“畜牲，你这畜牲，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两个公安进来拉开了他。
萧老五痛苦的这会眼睛都是血红的，恨不得把周深给吃了 。
周深笑了，笑的非常开心。
萧老五一口血喷出来，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沈晚棠他们做好笔录在外面等着。
听到萧老五晕倒了，赶紧带着去了医院。
萧老五半路就醒了过来，坚持要回家。
回去之后他疯了一样抱着平安就要摔。
刘翠花吓坏了，一把抱着他，“老五，老五，你这是咋了，好好的你折腾孩子干什么。”
萧老五跪在地上，“妈，妈，孩子不是我的，春夏偷人，孩子根本不是我的。”
“啊啊啊，妈，我要咋办，咋办啊。”
刘翠花傻眼，“啥，不是你的？”
“孩子跟你小的时候一模一样，咋可能不是呢。”
萧老五这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婆姨死了，孩子不是我的。
刘翠花一点都不信，就孩子这样的程度，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这个就是老五的。
萧老五又晕了，急火攻心最伤身。
刘翠花抱着平安去了隔壁，“棠棠，这好好的到底出啥事了？咋好好的还说孩子不是他的？”
沈晚棠摇头，“妈，您带好孩子就行，这件事别管，只要确认孩子是老五的就行。
刘翠花眼睛很红，“你说春霞到底是咋想的，咋就这么闹腾了，现在好了，连命都没了。”
沈晚棠没说话，刘翠花也不指望她能说。
晚上，沈晚棠刚睡着，就梦到了林春霞。
梦里的林春霞还是他们以前相处时候的样子。
她的腿还是好的，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打补丁的枣红色衣裳，黑裤子，脸上带着笑，虽然有点瘦整，个人却非常的精神。
她看着沈晚棠，“棠棠，我要走了，走之前想来看看你。”
沈晚棠不说话。
林春霞笑了笑，“你知道吗？其实很早之前我就经常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人告诉我，我是这个世界的女主，我会过得很好，会比任何人都好。”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女主，我只知道我要过好日子了，我会过得比任何人都好，我心里很开心。”
“后来，后来萧恒回来了，梦里的那个人告诉我说萧恒是这个世界的男主，他以后会非常的出息，只要嫁给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过好日子。”
“穷日子过怕了，过够了，那种吃不饱穿不暖，永远都有没完没了的活要干，做得再好也不会有人说一句好的日子，我真的够了。
“我想过好日子，我就想着去接近他。”
“可他眼里没有我。”
“其实我私下找了他好几回，都说过愿意嫁给他，愿意一起过日子，可他就跟听不懂一样，我知道他是看不上我。”
“本来没什么的，毕竟日久见人心了，只要我坚持，总有一天他会觉得我能行。”
“谁知道，你回来了。”
“你长得漂亮穿的好，说话跟我不一样，哪哪都洋气，一看就是城里人。”
“梦里有人说你要抢了我的一切，我就接近你，发现你真的傻，我说啥你都信。”
“果然，他喜欢你，你们要结婚。”
“后来，我梦了很多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想要自己过好日子，还是见不得你过好日子。”
“棠棠，我天天做梦，到头来发现梦就是梦，都是假的。”
“本来我能活，可我不想活了。”
“活着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死总能。”
“今天就是来找你道别的。”
“还有啊，梦里的你，还挺丑。”
“这里你总算比不过我了。”
留下这话，她对身影渐渐消失。沈晚棠狐疑的摸摸脸，到镜子前看了看，居然看到了前世的样子，脸粗糙蜡黄，双眼冰冷无声，这是自己前世死的样子，说起来也算是恶鬼。
正准备细看，身体突然被推了推，她猛的惊醒，就看到萧恒担忧的眼神。
“棠棠，你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吓到了？”
沈晚棠盯着萧恒看了好一会，突然抱着他用力的亲。
直到尝到了血腥味，这才松嘴。
摸着萧恒年轻的脸，她眼神有点漠然，气喘吁吁道，“我是不是很差的女人。”
萧恒微愣，摸摸她对额头，说什么胡话。
沈晚棠闭着眼，“没事，就是梦到奇怪的东西了。”
萧恒给她拉拉被子，“再睡会，累了这么久，好好歇歇。”
沈晚棠真的不想起来。
那么一个梦，让她真的很累。
半个多月后，最终判决火速下达，通报直达大队，王震虎开大会通知，正在上面大声说话。
“下乡知青周深，心胸狭隘、嫉贤妒能，蓄意提供剧毒药物、教唆村民投毒害人，引发被害人中毒身亡，严重扰乱高考秩序、破坏社会治安，罪加一等，依法判处死刑。”
这件事通知下去，所有人一脸戚戚然。
林远山跟白秀芳一脸悲痛，都不敢闹事，只能吃了哑巴亏。
人群中的豆花婶子这会脸色非常不好，她偷偷看着儿媳妇，想到自己这些年一直欺负她，要是她也想杀了自己一家子咋办？
王秀丽扫了一眼过来，豆花婶子抖了抖，她也就是纸老虎，以前欺负人是觉得她没依靠，现在是真的怕她杀人啊。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着，最后说到林春霞，又摇摇头，人死了，还是横死，到现在都没埋了，他们不敢再说，只是眼神都互相交流，
萧家老旧的窑屋里，空气沉得发闷。
萧老五蹲在木箱旁，指尖抚过林春霞为数不多的几件旧衣裳。
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打了层层补丁的布裤，还有一双她舍不得穿、压在箱底的新布鞋。
从前他总盼着她开心，省吃俭用给她添置零碎物件，事事迁就、件件包容。
哪怕村里人日日嚼舌根，笑他娶的婆姨心眼多，还心不正，他也从不在意。
他只想着，两口子踏踏实实过日子，总有捂热人心的一天。
毕竟从小就喜欢，缺点有点怎么了，他都不在意。
可到头来，捂出的不是真心，是藏在温柔皮囊下的嫉妒、偏执，还有一场毁人毁己的恶念。
那日周深在看守所疯癫的挑拨，那句“孩子是我的种”，像淬了毒的针，死死扎在他心口。
可这些日子，他日日看着平安。
小家伙眉眼、鼻梁、神态，完完全全复刻了他小时候的模样，半点找不出旁人的影子。
萧老五早已彻底清醒。
周深是死到临头，临死也要拖一个人下水，故意捏造污言秽语，毁他余生、毁春霞最后的名声。
可笑他那日急火攻心，当场吐血晕厥，还差点害了孩子。
如今冷静下来，爱恨都淡了。
爱早已被她一次次的攀比、怨怼、恶毒耗空，恨也随着她冰冷离世、草草收场，慢慢沉淀成一片麻木的荒芜。
人都没了，再纠结对错、再撕扯恩怨，早已没有意义。
“罢了。”
萧老五低声呢喃一句，抬手将所有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塞进粗布包袱。
夫妻一场，哪怕结局不堪，哪怕她私心歹毒、自作自受，他最后一次，尽夫妻情分，送她最后一程。
村里的老规矩，半点不容人情。
大队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丧葬旧俗，严苛又冰冷：横死、凶亡、犯过错触法之人，不得入祖坟，不得进家门停灵，不得立碑祭祖。
更何况林春霞是蓄意投毒、犯罪在先，误食剧毒蛇毒巴豆殒命在后，属于实打实的凶亡横死，身上带着戾气与罪孽。
族里几位老人特意找上门，面色肃穆，没有半分通融。
“老五，不是我们绝情，是老祖宗的规矩不能破。”
“她是犯法横死，怨气重、罪孽深，埋进祖坟，会扰得祖宗不安、连累后辈运势。”
“再者老话讲，夫妻在世，男未亡、女先逝，也暂不能入祖坟，只能葬在村外荒山边角，无堆无碑，悄无声息落葬。”
字字句句，都是不容辩驳的铁规。
萧老五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我懂，按规矩来。”
他不争、不闹、不辩解。
她这辈子争强好胜、事事攀比，一辈子都想高人一等、风光度日，到最后，落得个荒野孤坟、无人祭拜、无名无姓的下场。
是她自己选的路，自己结的果。
下葬那日，天阴沉沉的，没有风雪，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灵堂，没有哀乐，没有吊唁的亲友。
白秀芳披头散发，两眼空洞，再也没有往日撒泼蛮横的模样。
她一路踉踉跄跄跟着薄皮棺木，不哭不闹，像丢了魂一般。
这个时候她彻底清醒，是她从小教女子争、教女子抢、教女子不能吃亏、不能让人压一头，却从未教过她知足、向善、守本心。
是她的狭隘短视，养出了女子扭曲的执念最后死的比自己还早。
薄薄的一口薄棺，被两个村里人抬着，送到村外最偏、最荒凉的乱石坡。
这里埋着村里历代夭折、横死、无后的人，荒草丛生，乱石遍布，常年无人踏足。
一铲铲黄土落下，轻轻覆盖棺木。
不起坟茔，不立墓碑，不做标记。
简简单单一抔黄土，彻底掩埋了林春霞短短二十余年的一生。
她执念半生、嫉妒半生、算计半生，妄图抢别人的命运、夺别人的风光，最后只落得荒坡孤骨，尘归尘土归土，世间再无她痕迹。
萧老五静静站在土坡下，看着黄土慢慢填平，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平静。
村里的风波，也彻底彻底平息。
周深死刑的通报，一遍遍在大队广播里回荡，震得全村人心头发颤。
一个本该借着高考逆天改命的知青，因为一己嫉火，教唆害人、闹出人命，最终落得个枪决收场。
而所有人，包括周深自己都不知道，他拿的是巴豆粉，里面的毒跟他没关系，至于为什么有毒，那只有知道的人知道。
日子倏忽而过，转眼就踏进了腊月年关。
北风卷着细碎寒风扫过山村，家家户户都褪去了往日的沉闷，染上了浓浓的年味儿。
七十年代末的年，朴素又热闹，没有繁复花样，却藏着最踏实的烟火气。
生产队杀了年猪，按人头分了猪肉、猪油和猪下水。
熬过一整年紧巴巴的日子，人人脸上都透着盼头，忙着扫屋糊窗、磨豆腐、炸酥肉、蒸粘糕、炒花生瓜子，村里处处都是烟火暖意。
萧家院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过往半年风波不断、是非缠身，一家人紧绷了太久的心，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刘翠花想着今年家里安稳，又恰逢孩子高考落幕，特意多备了年货，要热热闹闹过个安稳年，冲冲往日的晦气。
院子里支着大铁锅，炭火烧得通红，滚烫的油花滋滋作响。
萧野挽着袖子，帮着炸丸子、炸酥肉，金黄的吃食捞出来，香气飘满院子。
刘翠花坐在灶台前揉白面、蒸枣糕，圆圆的糕面点上红枣，寓意岁岁平安、步步登高。
萧老五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消沉颓靡。
这些日子，他守着小平安踏实过日子，日日看着孩子软糯可爱的模样，那张小脸、眉眼神态，与他儿时几乎一模一样，周深临死前编造的恶毒谎言，早已不攻自破。
他彻底想通了，以后就守着孩子过。
此刻他正蹲在院角劈柴，斧起斧落，木柴应声裂开，动作沉稳利落，眼底再无半分阴郁，只剩平和淡然。
沈晚棠则坐在炕上，裁着大红对联纸，指尖灵巧翻飞，剪着喜鹊登梅的窗花。
这还是她现学的，剪的还挺好看。
经历过人心险恶、生死风波，她的心彻底澄澈通透。
原主残留的所有执念、心结，都随着林春霞的离世彻底消散，一身轻盈，满心坦荡。
萧恒陪在她身侧，帮着研墨铺纸，目光落在她恬静温柔的侧脸上，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炕上两个孩子到处爬，腰上拴着绳子，就怕摔了。
豆花婶彻底收了一身蛮横刻薄，每日在家帮着做家务、带孩子，对王秀丽恭恭敬敬、处处迁就，半点不敢再摆婆婆架子。
她日日提心吊胆，对比林春霞一念恶念毁终生的下场，满心后怕，再也不敢心生怨怼、搬弄是非。
邵大海彻底悔改，心疼妻子数年隐忍不易，包揽了家里大半农活杂事，待王秀丽温柔体贴，一家四口和和美美，日子愈发红火。
王秀丽全都不在意，她现在就在等，等通知书来了，才能放心。
就在萧家众人忙着备年、烟火正盛之时，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格外响亮。
“叮铃——叮铃——！”
腊月天寒地冻，山路少有人来，这声响格外突兀。
院里几人同时抬头，朝着村口望去。
就见公社邮递员裹着厚棉袄，骑着绿色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鼓鼓囊囊的信件包裹，一路飞快冲进村子，直奔萧家方向而来。
“萧家！大喜！大喜啊！”
邮递员远远就扬着嗓子高声呼喊，声音穿透寒风，清亮又振奋，震得邻里纷纷探出头来。
“加急喜信！高考录取通知书到了！”
一句话落地！
整个院子瞬间寂静一瞬，紧接着轰然沸腾！
刘翠花手里的面杖“啪嗒”落在案板上，顾不上擦拭手上的面粉，慌忙往前迎，眼眶瞬间就红了。
萧野扔下手里的炸勺，大步冲出去，眼里满是激动与期待。
劈柴的萧老五停下动作，直起身怔怔望着来人，眼底满是动容。
邮递员稳稳停下车，从防水牛皮信封里，郑重取出俩封录取通知书，纸张崭新泛红，边角烫着庄严的校名，在冬日冷光里耀眼夺目。
他满脸笑意，高声宣读：
“萧恒！录取首都重点工业大学！”
“沈晚棠！录取首都农业重点大学！”
“还有王秀丽，录取首都师范大学！”
“信你们先收着，我去给王秀丽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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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秒他还在惶恐、还在祈求、还在拼命盼着她活下来，哪怕她做错了事、哪怕她心术不正、哪怕她害人害己，那也是他偷偷喜欢好多年，好不容易娶回来，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婆姨。
明明刚才还是已经没事了，现在怎么突然就没了。
“不……不可能……”
“这不可能，是不是，是不是弄错了，刚才刚才不是，刚才不是还说好好的吗？”
“是不是，是不是人多了，你们你们没有看清楚，不是我家春霞，我家春霞，我家春霞没事的，她已经，她已经好了是不是。她已经好了，她没死的，她怎么可能死，他还那么年轻，她那么想活，怎么可能死了。”
萧老五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他方才还在自我折磨、扇脸、自责，怪自己没早点发现她的心思，怪自己太包容、太愚笨。
可再怎么自责，也换不回人了。
手术室的灯光彻底熄灭，门再次被推开，护士推着盖着白布的病床缓缓走出。
白布平整，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再无一丝起伏。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因为嫉妒，因为执念，因为旁人的挑唆，因为那一包妄图毁掉别人前程的毒药，最终彻底葬送了自己。
萧老五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哭声嘶哑、破碎、绝望，再也没有之前的克制，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春霞……你怎么就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啊……”
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要去攀、去比、去恨、去害。
他从未亏待她，从未嫌弃她残腿、不能生，村里人所有的闲言碎语，他都替她挡着、扛着。
可她偏偏，自己逼死了自己。
一旁晕倒在地的白秀芳，恰好在此刻缓缓睁眼。
她刚苏醒，脑袋昏沉胀痛，耳边清晰传来萧老五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周围人压低的唏嘘议论。
她茫然抬头，视线落在那张盖着白布的病床上。
一瞬间，血液冻结。
白秀芳瞳孔骤缩，整个人猛地弹坐起来，疯了一样扑到病床边，双手颤抖着不敢去碰那块白布。
“不……不是我的女子……不是……”
她嘴里反复呢喃，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发抖。
下一秒，她猛地掀开白布。
那张曾经带着怨怼、带着不甘、带着偏执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双目紧闭，唇色乌青，彻底没了活人的气息。
“啊啊啊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炸响在医院走廊，穿透寒风，刺耳至极。
白秀芳瞬间疯魔。
她扑在尸体上，死死抱着冰冷的人，哭得肝肠寸断，却再也不敢撒泼、不敢骂人、不敢污蔑任何人。
刚刚她还在闹、在骂、在怪萧家逼人、怪沈晚棠太耀眼。
可此刻看着女儿冰冷僵硬的尸体，她终于彻底明白。
没人逼她。
没人害她。
是她自己的嫉妒吞了自己，是她自己的歹念杀了自己。
是她那颗永远不甘、永远攀比、永远见不得别人好的心，亲手送自己走上了绝路。
围观的群众无人再同情，只剩一声长叹。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好好一条命，就这么毁在自己手里。”
“害人终害己，这话一点不假。”
萧恒轻轻按住沈晚棠的肩，将她护得更紧。
眼底没有快意，只有沉沉的漠然。
生死面前，所有恩怨都尘埃落定。
她做错了事，偿了命，仅此而已。
沈晚棠眸光平静，心底毫无波澜。
她从不乐见人死，却也绝不会为恶者心软。
林春霞的结局，从她下定决心下毒害人的那一夜，就早已写好。
此时此刻，她对心意外的平的，好像原主最后那点执念随着林春霞的死彻底划上了句号，身体意外的轻松。
萧野站在一旁，眼神冷漠，今天干的事他没一点后悔。
这时，医生开口，“患者中毒死亡原因是蛇毒，巴豆里掺了剂量不小的蛇毒，可致人死亡。”
萧老五死死捏着拳头，牙关子差点咬出血。
白秀芳几次哭晕过去又醒来。
对于这个女儿她并没有多喜欢，农村都是这样，反正以后长大了都要嫁人，只要以后自己老了，躺炕上动不了的时候经常来伺候就行，别连累儿子，别让儿媳欺负自己。
现在呢，自己还没老呢，她就没了。
这让她更加伤心。
男人靠不住，儿子也靠不住，就一个女子还知道心疼自己，现在好了，也没了。
不多时，公社公安火速赶到医院。
干警穿过围观人群，看完医生出具的死亡证明、中毒鉴定，结合之前所有物证、人证、口供，当场定案。
“死者林春霞，系误食过量腐蚀性蛇毒以及巴豆霜，导致消化道大面积溃烂、内脏衰竭死亡。”
“本案定性：林春霞蓄意投毒在先，自身误食中毒在后，属于犯罪过程中自陷风险、意外致死。”
“主犯周深，教唆投毒、提供毒药、蓄意破坏高考、蓄意谋害他人，证据确凿、口供属实，依法立刻收监，等候重判。”
几句话，彻底定死所有人的结局。
白秀芳瞪着眼睛，“等等，我女子都死了，你们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你们到底还有没有良心，人死了不会说了，你们就能随便说了。”
干警绷着脸，“这位同志，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这不是你随意胡说的理由。”
“这件最后怎么判决，法律会给一个交代，你在这吵了没用。”
白秀芳白着脸不敢在说话。
说到底她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女人，面对公安同志怎么可能不怕。
现在也是蹦到这个份上了，要不然她早就躲远了。
林春霞的尸体先放在医院，其他人去派出所配合做笔录。
到了派出所，几人分开问话。
沈晚棠坐在一个小小的审讯室里。
对面坐着一个女公安，她齐耳短发，眼神犀利，“说说吧，林春霞怎么喝了那碗加了药的糖水。”
沈晚棠并不怕，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跟林春霞的关系很差，具体有多差，想必你们也知道了原因。”
“正在考试的关键时期，一大早他突然勤快地给我送糖水，这件事情怎么看都不对。”
“我们不喝糖水，她还缠着我们。”
“我小叔子没办法，只好把糖水给她自己喝了，我们也没想到那水有问题。”
女公安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盯着沈晚棠看了好一会才起身离开。
周深在派出所听到林春霞死亡的消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面无人色，彻底瘫软在地。
他只想毁人前程，从没想过闹出人命。
再说了，他从来没听过巴豆还能吃死人的。
他心里笃定，肯定不是巴豆的原因，肯定是其他问题。
绝对不能把这罪安在自己头上，投毒跟杀人可是两码事。
奈何罪证确凿，他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眼看着连一点活路都没了，他红着眼睛大喊，“我要见萧老五，我要见他，我有话要说。”
公安商量后，征求了萧老五的意见，给了他们十分钟时间。
萧老五进去，眼神死死的盯着周深
周深这会想开了，反正都要死了，那就让大家都不好过。
他摊手，“你还不知道吧，你儿子不是你的，那是我的种。”
萧老五微愣，“你说什么？”
周深笑的前仰后合。
“林春霞真的很蠢，我心甘情愿白给我睡，怀了我的孩子还说要跟我，我才不要她呢，又丑又坏，顶多就是玩玩。”
萧老五冲上去，一拳打在周深脸上，“畜牲，你这畜牲，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两个公安进来拉开了他。
萧老五痛苦的这会眼睛都是血红的，恨不得把周深给吃了 。
周深笑了，笑的非常开心。
萧老五一口血喷出来，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沈晚棠他们做好笔录在外面等着。
听到萧老五晕倒了，赶紧带着去了医院。
萧老五半路就醒了过来，坚持要回家。
回去之后他疯了一样抱着平安就要摔。
刘翠花吓坏了，一把抱着他，“老五，老五，你这是咋了，好好的你折腾孩子干什么。”
萧老五跪在地上，“妈，妈，孩子不是我的，春夏偷人，孩子根本不是我的。”
“啊啊啊，妈，我要咋办，咋办啊。”
刘翠花傻眼，“啥，不是你的？”
“孩子跟你小的时候一模一样，咋可能不是呢。”
萧老五这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婆姨死了，孩子不是我的。
刘翠花一点都不信，就孩子这样的程度，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这个就是老五的。
萧老五又晕了，急火攻心最伤身。
刘翠花抱着平安去了隔壁，“棠棠，这好好的到底出啥事了？咋好好的还说孩子不是他的？”
沈晚棠摇头，“妈，您带好孩子就行，这件事别管，只要确认孩子是老五的就行。
刘翠花眼睛很红，“你说春霞到底是咋想的，咋就这么闹腾了，现在好了，连命都没了。”
沈晚棠没说话，刘翠花也不指望她能说。
晚上，沈晚棠刚睡着，就梦到了林春霞。
梦里的林春霞还是他们以前相处时候的样子。
她的腿还是好的，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打补丁的枣红色衣裳，黑裤子，脸上带着笑，虽然有点瘦整，个人却非常的精神。
她看着沈晚棠，“棠棠，我要走了，走之前想来看看你。”
沈晚棠不说话。
林春霞笑了笑，“你知道吗？其实很早之前我就经常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人告诉我，我是这个世界的女主，我会过得很好，会比任何人都好。”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女主，我只知道我要过好日子了，我会过得比任何人都好，我心里很开心。”
“后来，后来萧恒回来了，梦里的那个人告诉我说萧恒是这个世界的男主，他以后会非常的出息，只要嫁给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过好日子。”
“穷日子过怕了，过够了，那种吃不饱穿不暖，永远都有没完没了的活要干，做得再好也不会有人说一句好的日子，我真的够了。
“我想过好日子，我就想着去接近他。”
“可他眼里没有我。”
“其实我私下找了他好几回，都说过愿意嫁给他，愿意一起过日子，可他就跟听不懂一样，我知道他是看不上我。”
“本来没什么的，毕竟日久见人心了，只要我坚持，总有一天他会觉得我能行。”
“谁知道，你回来了。”
“你长得漂亮穿的好，说话跟我不一样，哪哪都洋气，一看就是城里人。”
“梦里有人说你要抢了我的一切，我就接近你，发现你真的傻，我说啥你都信。”
“果然，他喜欢你，你们要结婚。”
“后来，我梦了很多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想要自己过好日子，还是见不得你过好日子。”
“棠棠，我天天做梦，到头来发现梦就是梦，都是假的。”
“本来我能活，可我不想活了。”
“活着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死总能。”
“今天就是来找你道别的。”
“还有啊，梦里的你，还挺丑。”
“这里你总算比不过我了。”
留下这话，她对身影渐渐消失。沈晚棠狐疑的摸摸脸，到镜子前看了看，居然看到了前世的样子，脸粗糙蜡黄，双眼冰冷无声，这是自己前世死的样子，说起来也算是恶鬼。
正准备细看，身体突然被推了推，她猛的惊醒，就看到萧恒担忧的眼神。
“棠棠，你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吓到了？”
沈晚棠盯着萧恒看了好一会，突然抱着他用力的亲。
直到尝到了血腥味，这才松嘴。
摸着萧恒年轻的脸，她眼神有点漠然，气喘吁吁道，“我是不是很差的女人。”
萧恒微愣，摸摸她对额头，说什么胡话。
沈晚棠闭着眼，“没事，就是梦到奇怪的东西了。”
萧恒给她拉拉被子，“再睡会，累了这么久，好好歇歇。”
沈晚棠真的不想起来。
那么一个梦，让她真的很累。
半个多月后，最终判决火速下达，通报直达大队，王震虎开大会通知，正在上面大声说话。
“下乡知青周深，心胸狭隘、嫉贤妒能，蓄意提供剧毒药物、教唆村民投毒害人，引发被害人中毒身亡，严重扰乱高考秩序、破坏社会治安，罪加一等，依法判处死刑。”
这件事通知下去，所有人一脸戚戚然。
林远山跟白秀芳一脸悲痛，都不敢闹事，只能吃了哑巴亏。
人群中的豆花婶子这会脸色非常不好，她偷偷看着儿媳妇，想到自己这些年一直欺负她，要是她也想杀了自己一家子咋办？
王秀丽扫了一眼过来，豆花婶子抖了抖，她也就是纸老虎，以前欺负人是觉得她没依靠，现在是真的怕她杀人啊。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着，最后说到林春霞，又摇摇头，人死了，还是横死，到现在都没埋了，他们不敢再说，只是眼神都互相交流，
萧家老旧的窑屋里，空气沉得发闷。
萧老五蹲在木箱旁，指尖抚过林春霞为数不多的几件旧衣裳。
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打了层层补丁的布裤，还有一双她舍不得穿、压在箱底的新布鞋。
从前他总盼着她开心，省吃俭用给她添置零碎物件，事事迁就、件件包容。
哪怕村里人日日嚼舌根，笑他娶的婆姨心眼多，还心不正，他也从不在意。
他只想着，两口子踏踏实实过日子，总有捂热人心的一天。
毕竟从小就喜欢，缺点有点怎么了，他都不在意。
可到头来，捂出的不是真心，是藏在温柔皮囊下的嫉妒、偏执，还有一场毁人毁己的恶念。
那日周深在看守所疯癫的挑拨，那句“孩子是我的种”，像淬了毒的针，死死扎在他心口。
可这些日子，他日日看着平安。
小家伙眉眼、鼻梁、神态，完完全全复刻了他小时候的模样，半点找不出旁人的影子。
萧老五早已彻底清醒。
周深是死到临头，临死也要拖一个人下水，故意捏造污言秽语，毁他余生、毁春霞最后的名声。
可笑他那日急火攻心，当场吐血晕厥，还差点害了孩子。
如今冷静下来，爱恨都淡了。
爱早已被她一次次的攀比、怨怼、恶毒耗空，恨也随着她冰冷离世、草草收场，慢慢沉淀成一片麻木的荒芜。
人都没了，再纠结对错、再撕扯恩怨，早已没有意义。
“罢了。”
萧老五低声呢喃一句，抬手将所有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塞进粗布包袱。
夫妻一场，哪怕结局不堪，哪怕她私心歹毒、自作自受，他最后一次，尽夫妻情分，送她最后一程。
村里的老规矩，半点不容人情。
大队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丧葬旧俗，严苛又冰冷：横死、凶亡、犯过错触法之人，不得入祖坟，不得进家门停灵，不得立碑祭祖。
更何况林春霞是蓄意投毒、犯罪在先，误食剧毒蛇毒巴豆殒命在后，属于实打实的凶亡横死，身上带着戾气与罪孽。
族里几位老人特意找上门，面色肃穆，没有半分通融。
“老五，不是我们绝情，是老祖宗的规矩不能破。”
“她是犯法横死，怨气重、罪孽深，埋进祖坟，会扰得祖宗不安、连累后辈运势。”
“再者老话讲，夫妻在世，男未亡、女先逝，也暂不能入祖坟，只能葬在村外荒山边角，无堆无碑，悄无声息落葬。”
字字句句，都是不容辩驳的铁规。
萧老五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我懂，按规矩来。”
他不争、不闹、不辩解。
她这辈子争强好胜、事事攀比，一辈子都想高人一等、风光度日，到最后，落得个荒野孤坟、无人祭拜、无名无姓的下场。
是她自己选的路，自己结的果。
下葬那日，天阴沉沉的，没有风雪，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灵堂，没有哀乐，没有吊唁的亲友。
白秀芳披头散发，两眼空洞，再也没有往日撒泼蛮横的模样。
她一路踉踉跄跄跟着薄皮棺木，不哭不闹，像丢了魂一般。
这个时候她彻底清醒，是她从小教女子争、教女子抢、教女子不能吃亏、不能让人压一头，却从未教过她知足、向善、守本心。
是她的狭隘短视，养出了女子扭曲的执念最后死的比自己还早。
薄薄的一口薄棺，被两个村里人抬着，送到村外最偏、最荒凉的乱石坡。
这里埋着村里历代夭折、横死、无后的人，荒草丛生，乱石遍布，常年无人踏足。
一铲铲黄土落下，轻轻覆盖棺木。
不起坟茔，不立墓碑，不做标记。
简简单单一抔黄土，彻底掩埋了林春霞短短二十余年的一生。
她执念半生、嫉妒半生、算计半生，妄图抢别人的命运、夺别人的风光，最后只落得荒坡孤骨，尘归尘土归土，世间再无她痕迹。
萧老五静静站在土坡下，看着黄土慢慢填平，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平静。
村里的风波，也彻底彻底平息。
周深死刑的通报，一遍遍在大队广播里回荡，震得全村人心头发颤。
一个本该借着高考逆天改命的知青，因为一己嫉火，教唆害人、闹出人命，最终落得个枪决收场。
而所有人，包括周深自己都不知道，他拿的是巴豆粉，里面的毒跟他没关系，至于为什么有毒，那只有知道的人知道。
日子倏忽而过，转眼就踏进了腊月年关。
北风卷着细碎寒风扫过山村，家家户户都褪去了往日的沉闷，染上了浓浓的年味儿。
七十年代末的年，朴素又热闹，没有繁复花样，却藏着最踏实的烟火气。
生产队杀了年猪，按人头分了猪肉、猪油和猪下水。
熬过一整年紧巴巴的日子，人人脸上都透着盼头，忙着扫屋糊窗、磨豆腐、炸酥肉、蒸粘糕、炒花生瓜子，村里处处都是烟火暖意。
萧家院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过往半年风波不断、是非缠身，一家人紧绷了太久的心，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刘翠花想着今年家里安稳，又恰逢孩子高考落幕，特意多备了年货，要热热闹闹过个安稳年，冲冲往日的晦气。
院子里支着大铁锅，炭火烧得通红，滚烫的油花滋滋作响。
萧野挽着袖子，帮着炸丸子、炸酥肉，金黄的吃食捞出来，香气飘满院子。
刘翠花坐在灶台前揉白面、蒸枣糕，圆圆的糕面点上红枣，寓意岁岁平安、步步登高。
萧老五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消沉颓靡。
这些日子，他守着小平安踏实过日子，日日看着孩子软糯可爱的模样，那张小脸、眉眼神态，与他儿时几乎一模一样，周深临死前编造的恶毒谎言，早已不攻自破。
他彻底想通了，以后就守着孩子过。
此刻他正蹲在院角劈柴，斧起斧落，木柴应声裂开，动作沉稳利落，眼底再无半分阴郁，只剩平和淡然。
沈晚棠则坐在炕上，裁着大红对联纸，指尖灵巧翻飞，剪着喜鹊登梅的窗花。
这还是她现学的，剪的还挺好看。
经历过人心险恶、生死风波，她的心彻底澄澈通透。
原主残留的所有执念、心结，都随着林春霞的离世彻底消散，一身轻盈，满心坦荡。
萧恒陪在她身侧，帮着研墨铺纸，目光落在她恬静温柔的侧脸上，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炕上两个孩子到处爬，腰上拴着绳子，就怕摔了。
豆花婶彻底收了一身蛮横刻薄，每日在家帮着做家务、带孩子，对王秀丽恭恭敬敬、处处迁就，半点不敢再摆婆婆架子。
她日日提心吊胆，对比林春霞一念恶念毁终生的下场，满心后怕，再也不敢心生怨怼、搬弄是非。
邵大海彻底悔改，心疼妻子数年隐忍不易，包揽了家里大半农活杂事，待王秀丽温柔体贴，一家四口和和美美，日子愈发红火。
王秀丽全都不在意，她现在就在等，等通知书来了，才能放心。
就在萧家众人忙着备年、烟火正盛之时，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格外响亮。
“叮铃——叮铃——！”
腊月天寒地冻，山路少有人来，这声响格外突兀。
院里几人同时抬头，朝着村口望去。
就见公社邮递员裹着厚棉袄，骑着绿色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鼓鼓囊囊的信件包裹，一路飞快冲进村子，直奔萧家方向而来。
“萧家！大喜！大喜啊！”
邮递员远远就扬着嗓子高声呼喊，声音穿透寒风，清亮又振奋，震得邻里纷纷探出头来。
“加急喜信！高考录取通知书到了！”
一句话落地！
整个院子瞬间寂静一瞬，紧接着轰然沸腾！
刘翠花手里的面杖“啪嗒”落在案板上，顾不上擦拭手上的面粉，慌忙往前迎，眼眶瞬间就红了。
萧野扔下手里的炸勺，大步冲出去，眼里满是激动与期待。
劈柴的萧老五停下动作，直起身怔怔望着来人，眼底满是动容。
邮递员稳稳停下车，从防水牛皮信封里，郑重取出俩封录取通知书，纸张崭新泛红，边角烫着庄严的校名，在冬日冷光里耀眼夺目。
他满脸笑意，高声宣读：
“萧恒！录取首都重点工业大学！”
“沈晚棠！录取首都农业重点大学！”
“还有王秀丽，录取首都师范大学！”
“信你们先收着，我去给王秀丽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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