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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 两世萧凛互穿6

    萧怀瑾愣了一下,依然透着几分惊惶的眼睛顺着覆在自己额头上的手一点点向上看去。

    萧凛坐在床榻边缘。

    内殿里的烛光有些昏暗,帝王的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但看着他的眼睛里却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

    萧怀瑾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想要往床榻里侧退去。

    哪怕在睡前他已经在父皇的怀里痛哭过一场,哪怕他已经知道了父皇是相信他的。可是,这种被人当成瓷娃娃一样珍重对待的温柔,对他这个已经习惯了在泥泞里挣扎的人来说,依然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把这场梦惊碎。

    “儿臣……儿臣失仪……”

    萧怀瑾张了张嘴,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想要掀开被子爬起来,给父皇行礼。

    “乱动什么?”

    萧凛按住了他单薄的肩膀,将他刚刚撑起一半的身体按回了柔软的床榻上。

    “太医方才来过了。”

    萧凛放柔了声音,耐心地解释着。

    “说你这半年来,底子亏空得厉害。不仅受了寒,连脾胃都饿坏了。如今不可下床走动,得在床上好生将养一段时日。”

    “来,先喝点汤。”

    没等萧怀瑾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萧凛已经转过身,从一旁的小几上端起了一只瓷碗。

    碗里盛着一碗炖得浓郁的参鸡汤,在小火炉上温了许久,此刻正冒着袅袅的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萧凛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一只银匙。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空出半边身子,让萧怀瑾能够靠在软枕上。

    然后,帝王舀起一勺热汤,轻轻地吹了吹,递到了萧怀瑾有些干裂的唇边。

    萧怀瑾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不可思议。

    父皇……在喂他?

    “父皇不可!”

    萧怀瑾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双手慌乱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想要去接萧凛手里的碗。

    “儿臣自己来便好!万不敢劳烦父皇……”

    萧凛没有松手,反而将银匙又往前递了递。

    “听话。张嘴。”

    萧怀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从小到大,他最不敢做的事情就是忤逆父皇。父皇的每一个命令,每一个眼神,他都奉若神明。

    既然父皇不让他自己喝……

    萧怀瑾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慢慢地收回了双手,乖乖地张开了嘴。

    温热的参汤顺着喉管流下,那是他这么多年来喝过的最暖、最香的一口汤。

    温度不仅暖了因为饥饿而抽痛的胃,更像是一股暖流流进了他的心里。

    萧凛看着他乖巧咽下的模样,嘴角终于勾起了微小的弧度。

    他耐心地舀起第二勺,吹凉,再次递过去。

    一口,又一口。

    这期间,父子俩谁也没有说话。

    萧凛看着眼前这个乖得让人心碎的孩子。

    他的瑾儿,哪怕是在被冤枉、被废黜、被折磨了这么久之后,只要自己稍微给他一点点好脸色,他就能立刻收起所有的防备,乖乖地任由自己摆布。

    这样好的孩子,前世的自己到底是被什么迷了心窍,才会将他当成草芥一样扔在泥地里践踏?

    很快,大半碗参汤便见了底。

    太医交代过,久饿之人不可暴饮暴食,需少食多餐。

    “胃里可还难受?”萧凛轻声问道。

    萧怀瑾摇了摇头,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儿臣好多了。”

    “好多了便起来,陪爹爹用些晚膳。”

    圆桌上,刘安早就命人摆好了膳食,只有几样清淡好克化的小菜。

    萧凛让萧怀瑾坐在自己身旁的锦凳上。

    “吃吧。太医嘱咐了,你脾胃虚,这些日子只能吃些清淡的。等养好了一些,爹爹再让膳房给你做你爱吃的。”

    萧凛一边说着,一边将鱼腹上最嫩的一块肉剔除了鱼刺,夹到了萧怀瑾面前的小碟子里。

    萧怀瑾看着碟子里的鱼肉,又看着坐在身旁的父皇。

    他拿起筷子,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软糯的鸡丝粥。

    每一口都吃得很慢,仿佛是在品尝什么世间罕见的珍馐。

    在咀嚼的间隙,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像是一只警惕却又好奇的小猫,悄悄地抬起眼皮,偷偷去瞄坐在旁边的萧凛。

    父皇在给他夹菜。

    父皇在陪着他吃饭。

    父皇……好像真的能看到他了

    惊喜来得太过猝不及防,砸得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可是,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偷看的动作做得并不高明。

    当他第三次试图偷偷抬眼的时候,萧凛正巧也看了过来。

    父子俩的目光就这样在半空中毫无防备地撞在了一起。

    大眼瞪小眼。

    萧怀瑾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包一样,心脏猛地一跳。他慌乱地移开视线,脑袋立刻低了下去,几乎要埋进粥碗里,手里的筷子急促地往嘴里扒拉着米粥。

    看着儿子这副掩耳盗铃、恨不得把头缩进壳里的可爱模样,萧凛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柔和的笑意。

    他没有去拆穿儿子的窘迫,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菘菜,放在了他的碟子里。

    用过晚膳,夜色已经很深了。

    秋风拍打着明瓦窗棂,发出阵阵呼啸的声音,越发显得内殿里温暖如春。

    萧怀瑾在晚膳前已经睡了一觉,此刻用了膳,胃里有了东西,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了睡意。

    他乖乖地坐在软榻上,萧凛坐在他的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清茶。

    其实,帝王的身体此刻也并不好受。慢性毒虽然不至于立刻致命,但也极大地损耗了他的精力。此刻夜深,他的心口又开始泛起滞涩的憋闷感。

    但他不想在儿子面前露出半分疲态。他怕自己一旦露出异样,这个敏感得像惊弓之鸟一样的孩子又会担心得睡不好觉。

    萧凛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内殿角落里的棋盘上。

    “瑾儿,左右无事,陪爹爹下一局?”

    萧凛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的兴致。

    听到这句话,萧怀瑾的眼睛猛地睁大。

    下棋?

    自开蒙以来,教他下棋的只有周汝成。

    太傅从来不会给自己放水,十八年来,他在这四方棋盘上一次都没有赢过。

    而父皇,是大梁棋艺最精湛的人。

    他曾在远处的廊檐下,远远地看着父皇与朝臣对弈,那种从容让他向往,却也让他敬畏。

    如今,父皇竟然要和他下棋?

    “儿臣……”

    萧怀瑾的双手下意识地绞在了一起。

    “儿臣在棋道上……资质平庸。请父皇……恕儿臣不能……”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请罪的话,头越垂越低,生怕自己的拒绝会打破今日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

    萧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前世,他到底给这个孩子留下了多少阴影?

    不仅剥夺了他所有的底气,甚至让他连在父亲面前展现自己不足的勇气都没有。

    萧凛站起身走到软榻前,伸出手捏了捏萧怀瑾的脸颊。

    “嘶——”

    萧怀瑾没防备,被捏得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茫然地抬起头。

    “胡说什么呢?”

    萧凛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棋局如战场,可你我是父子。”

    萧凛弯下腰,直视着萧怀瑾的眼睛。

    “父子对弈,重要的从来不是输赢,而是这下棋的过程。爹爹陪你下棋,难道是为了看你输的?”

    “更何况……”

    萧凛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若是真的下得很好,把爹爹都赢过了,爹爹的脸面往哪搁?”

    这句明显带着调侃意味的话让萧怀瑾愣住了。

    父皇……在跟他开玩笑?

    他抿了抿嘴唇,清澈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亮光。

    “那……那若是儿臣下得很差……”他小声地试探着。

    “下得差,爹爹就一点一点教你。教到你会为止。”

    萧凛直起身,转身走向棋盘,“还不快过来?”

    萧怀瑾的嘴角终于没忍住,轻轻地向上弯了弯。

    他从软榻上站起身,走到了棋盘的另一端坐下。

    黑白两色的棋子落在玉石棋盘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与此同时,毓秀宫。

    正殿的门窗紧闭着。

    往日里门庭若市、灯火辉煌的毓秀宫,此刻因为那道“降位禁足”的圣旨变得冷清而死寂。门外,是两排面无表情、手持长戟的禁军。

    内殿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烛火在摇曳。

    沈明珠坐在铜镜前。

    她身上的宫装还没有换下。此刻,她正抬起手将头上的白玉簪缓缓地拔了下来,瀑布般的长发散落在身后。

    铜镜里映照出的脸哪怕没有华丽的珠翠修饰,依然美得让人难以忽视。只是此刻,那双总是透着温婉的眼睛里却爬满了令人心悸的阴鸷与晦暗。

    “娘娘。”

    一个名叫绿珠的宫女小心翼翼地从殿外走了进来,压低了声音禀报。

    “刚刚前头传来消息,二殿下在养心殿外跪了小半个时辰,磕破了头,求见陛下替娘娘求情。”

    沈明珠拿着玉簪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糊涂!”

    她低声斥骂了一句,精致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这傻孩子,未免太沉不住气了。

    “陛下……可有见他?”沈明珠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波澜,冷声问道。

    “见了。”绿珠的声音有些发抖,“只是……陛下将二殿下严厉训斥了一顿。甚至……甚至还让殿下以后都不要来养心殿……”

    听到这番话,沈明珠皱了皱眉。

    但仅仅只是一瞬,她又重新放松了下来,甚至发出了一声冷笑。

    看来萧凛是认定苛待太子是自己授意的了,不过想来他也没有什么证据,否则今日就会直接带着禁军来查抄毓秀宫,而不是只杖毙了一个婵衣。

    萧凛在忍。他在顾忌前朝的父亲,在顾忌朝局的动荡。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婵衣已经死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地谋划。

    只是……

    沈明珠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萧凛今日的态度让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那种事情完全脱离掌控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如今萧凛的身体她再清楚不过,太医院虽然极力隐瞒,但她太清楚毒药的霸道,萧凛活不过三年。

    如果废太子一朝再度得势,甚至被恢复了储君之位。

    那等到萧凛驾崩的那一天,这大梁的皇位,就毫无悬念是萧怀瑾的了!

    她筹谋了这么多年,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沈明珠看向窗外浓浓的夜色。

    “绿珠。”

    “奴婢在。”

    “明日找个机会,递个话给煜儿。”

    “告诉他,莫要担心母妃,更切勿冲动行事再去惹恼他父皇。这些日子,让他闭门谢客,低调行事。”

    “忍耐,以待来日。”

    ……

    夜风从毓秀宫的琉璃瓦上掠过。

    沈明珠和绿珠的对话声消散在空旷的内殿里。

    然而,就在毓秀宫正殿高高的横梁之上,那片浓重的黑暗中,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那是直接隶属于萧凛、只听命于帝王一人的暗卫。

    早在白日里,萧凛下令将沈明珠禁足之后,这些如同鬼魅般的暗卫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毓秀宫的每一个角落。

    萧凛没有立刻杀了沈明珠。

    因为他知道,要挖出沈家这棵在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大树,没有证据是不够的。他需要他们动起来,需要他们在恐慌中露出更多的破绽。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暗卫将沈明珠今夜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只等天明,这些隐秘的谋划就会一字不落地呈现在养心殿的御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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