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如果前世沈清棠活下来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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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熹八年，深秋，凤仪宫的庭院里落了一层厚厚的银杏叶。
四岁的萧怀瑾已经长成了一个眉眼清俊的小小少年。他的性子活泼，却又带着几分随了萧凛的沉稳，在这座深宫里是从上到下都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随着年岁渐长，一件关乎大梁储君未来的大事摆在了帝后的面前。
太子该开蒙了。
这日入夜，凤仪宫正殿的烛火照得内室亮如白昼。
萧怀瑾手里拿着一个由内务府新打磨出来的鲁班锁，正盘腿坐在床榻上，低着头，两只小手熟练地拆解着那些错综复杂的木块。
萧凛靠在床榻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沈清棠坐在他的身侧，正在替萧怀瑾缝制入冬要穿的棉袜。
“人选定了吗？”沈清棠放下手里的针线，轻声打破了内室的宁静。
萧凛将手里的册子合上，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定下了。”他的目光落在正在专心玩木锁的儿子身上，“朕今日下午已经让刘安带着圣旨，去了周汝成的府上。”
听到这个名字，沈清棠缝袜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了萧凛。
“周先生是个有骨气的真儒。”沈清棠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瑾儿是太子，将来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奉承他的人。让他跟着周先生学一学什么是真正的文人风骨，是件好事。”
“朕也是这般想的。”
萧凛伸出手，在萧怀瑾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朕不指望他能教出个什么冠绝古今的大才子，只要能把这孩子性子里的急躁压一压，就足够了。”
正说着话，萧怀瑾终于将手里的鲁班锁拆成了一堆散落的木块。
他抬起头，视线在父母的脸上转了一圈。
“爹爹，娘亲，你们在说谁呀？”小家伙顺着锦被爬到了父母的中间，仰着头问道。
沈清棠将他抱进怀里，理了理他因为玩闹而有些散乱的衣领。
“在说咱们瑾儿的太傅呀。”沈清棠的声音轻柔，“瑾儿今年四岁了，是个大孩子了。从前你可以天天在院子里玩沙子、捉迷藏，但从今往后，你要开始读书明理了。”
“读书？”
萧怀瑾歪了歪脑袋，脑海里浮现出萧凛在养心殿里批阅折子时那副严肃的模样。
“就像爹爹看那些信上的字一样吗？”
“对。”萧凛接过了话头，语气温和，“那些字里藏着怎么做人、怎么治理这个天下的道理。你不是总说长大了要保护娘亲吗？不读书，没有学问，你拿什么保护娘亲？”
小家伙似乎被这句话问住了。
他皱起小眉头，似乎在认真思考着读书和保护娘亲之间的关联。过了一会儿，他的小脸垮了下来，扯着沈清棠的衣袖，声音闷闷的：
“那……那读书了，是不是就不能玩了？瑾儿还想和三姐姐、四姐姐一起去看海棠花。”
在小孩子的认知里，比起那些枯燥的方块字，显然是御花园里的花鸟虫鱼更有吸引力。
沈清棠看着儿子这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样，心底一软。
她捏了捏小家伙软乎乎的脸颊，笑着哄道：“谁说不能玩了？太傅只在白天教你念书。等你每天下了学，完成太傅布置的功课，爹爹和娘亲就会在凤仪宫等你。到时候你想玩什么，爹爹和娘亲都陪着你，好不好？”
“真的吗？”萧怀瑾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君无戏言。”萧凛在一旁补充了一句，随即又挑了挑眉，“不过，若是你功课没做好，惹了太傅生气，那爹爹可不护着你。”
小家伙一听，立刻挺直了小腰板，拍着胸脯保证：“瑾儿聪明，肯定能做好！”
说完，他又凑到萧凛的身边，拉着萧凛的袖口，好奇地追问：“爹爹，那个太傅长什么样啊？他凶不凶？”
萧凛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周汝成当年板着脸教训自己的模样。
但他没有吓唬孩子，只是嘴角牵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他啊，是个长着白胡子的老爷爷。只要你乖乖听话，他就不凶。”
为了太子的开蒙，东宫的修缮工作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完工了。
这天清晨，萧凛散了早朝，没有回养心殿，直接带着沈清棠去了东宫。
东宫的书房原本是历代太子读书的地方，但萧凛觉得这里的陈设太过陈旧死板，就让内务府重新翻修了一遍。
推开书房的木门，淡淡的松柏香气扑面而来。
殿内的地龙烧得刚刚好，不冷，也不会让人觉得燥热。
萧凛走到书房正中央的那张书案前，伸出手沿着书案的边缘细细地摸了一圈。内务府的工匠显然是下了功夫的，所有的边角都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没有一丝一毫的棱角。
萧凛又转过身看了一眼摆在书案后头的椅子。
椅子的高度是特意比照着萧怀瑾的身量定制的，上面铺着一层软垫。萧凛伸手按在软垫上用力压了压，试了试软硬程度。
“垫子还是有些薄了。”萧凛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刘安，“太子年纪小，在这么硬的椅子上坐久了不舒服。去再挑两层最软的云影纱垫在下面。”
“奴才记下了。”刘安连忙躬身应道。
沈清棠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案面上摆放的笔墨纸砚上。
那里放着几支专门定制的狼毫笔，笔杆比寻常的要细上一圈，正好适合四岁孩子的手指握持。旁边的砚台里，墨锭还没有研磨。
“陛下放心吧，臣妾昨日已经让听雪来看过一回了。殿里的火盆都加了铁丝罩，窗户上也糊了透光的明瓦，不会冻着他，也不会伤着他。”沈清棠伸手替萧凛理了理龙袍的衣领，温和地安抚道。
“嗯。”萧凛收回视线，看着这间宽敞明亮的书房。
“朕当年在这里读书，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哪里漏学了，会被人抓住了把柄。”萧凛叹了口气，“朕不求瑾儿能在这间书房里读出什么治国平天下的宏图伟业，朕只求他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他的童年。”
三日后。
天空飘着几丝细雨，将皇城里的青石板路洗刷得一尘不染。
一乘青顶小轿停在了神武门外。
已经年过花甲的周汝成穿着一身青色儒衫，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在家里闲居了八年，老先生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但那双藏在花白眉毛下的眼睛却依然透着一股文人特有的清明与倔强。
刘安亲自候在宫门处，见周汝成下轿，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周大人，您可算来了。陛下在养心殿等候多时了，特意吩咐老奴在此迎您。”
“劳烦刘公公了。”周汝成微微拱手，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
两人顺着长长的宫道，一路朝着养心殿走去。
养心殿内，萧凛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坐在了东侧暖阁的床榻上。中间的矮几上摆着一副白玉棋盘，旁边放着一套上好的紫砂茶具，茶水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微臣周汝成，叩见陛下。”
周汝成走进暖阁，双手交叠，正准备行叩拜大礼。
“太傅免礼。”
萧凛没有等他跪下就直接站起身，快步走上前，将这位老先生扶了起来。
这声“太傅”，喊的不是如今太子的太傅，而是当年东宫里，那个教他读书认字的太傅。
“赐座。”萧凛松开手，指了指床榻对面的位置。
两人相对而坐。
萧凛提起紫砂壶，给周汝成面前的茶盏里倒了一杯热茶。
“这几年，太傅辛苦了。”萧凛放下茶壶，语气平静。
周汝成端起茶盏，叹息了一声：“臣不过是整理些旧纸堆，何来辛苦？倒是陛下，这些年励精图治，平西北，修河道，臣虽在宫外，却也听得真切。大梁能有今日之盛世，乃天下百姓之福。”
这是周汝成的真心话。他教过萧凛，知道这孩子的手段有多狠辣。但他更知道，这个国家需要一个铁腕的君主来收拾先帝留下的烂摊子，萧凛是天选的继承人
萧凛没有接这句恭维。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切入了正题。
“朕今日请太傅入宫，为的是太子开蒙之事。圣旨上的意思，太傅想必已经清楚了。”
周汝成放下茶盏，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臣承蒙陛下圣恩，得以教导太子殿下，定当竭尽全力，鞠躬尽瘁。”老先生的腰板挺得笔直，“只是不知，陛下对太子殿下的学业，有何期许？”
萧凛看着周汝成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周汝成什么都好，就是规矩太严。
“太傅。”萧凛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向冷硬的脸庞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无奈与恳求，“怀瑾今年，才刚满四岁。”
周汝成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皇帝这句话的深意：“臣知道。四岁开蒙，正是好年纪。”
“朕的意思是……”萧凛破天荒地有些语塞。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讲道理的帝王，而不是一个护短的父亲。
“他还小，正是贪玩的年纪。太傅教他读书认字，自然是好的。但……规矩上，不妨稍微宽纵些。”
萧凛看着周汝成渐渐瞪大的眼睛，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他若是背不出书，或者写错了字，太傅多讲两遍便是。那戒尺……能不用，就不用吧。手心连着筋脉，小孩子皮肉嫩，受不住。”
这番话一出，整个暖阁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汝成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活阎王吗？当年在东宫，萧凛为了让自己学习时清醒一些，大冬天把手泡在冰水里，连哼都没哼过一声。怎么如今到了自己的儿子身上，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让人说了？
周汝成看着萧凛那隐隐透着几分尴尬的神色，眼底渐渐泛起了一层温热的水汽。
他没有笑话皇帝的护短。他只觉得欣慰。那个曾经被先帝逼得冷血无情的少年，终于在这漫长的岁月里，长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父亲。
“微臣……遵旨。”周汝成低下头，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微臣定会因材施教，绝不苛责太子殿下。”
萧凛闻言，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下午，雨停了。
沈清棠牵着萧怀瑾的手，从凤仪宫一路来到了养心殿。
萧怀瑾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石青色锦缎小袍，头上束着一顶小巧的白玉冠。虽然年纪小，但那副挺胸抬头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储君的威仪。
只是那双骨碌碌乱转的大眼睛，还是暴露了他孩童的天性。
一进暖阁，萧怀瑾便看到了坐在萧凛下首的那个白胡子老头。
“瑾儿，过来。”萧凛冲着儿子招了招手。
萧怀瑾松开沈清棠的手，迈着稳当的步子走到萧凛的身边，仰起头好奇地打量着周汝成。
“这位是你的太傅。”萧凛看着周汝成，“还不给太傅行礼？”
大梁素来尊师重道，即使尊贵如太子，也需对太傅保持礼节。
萧怀瑾虽然调皮，但在大事上却从不含糊。他听懂了父亲的话，走到周汝成的面前，双膝一弯，规规矩矩地跪在了铺着软垫的地毯上。
旁边的小太监适时地递上了一杯温热的拜师茶。
萧怀瑾伸出两只小手端过茶盏，高高举过头顶，小脸上透着一股认真的神色。
“瑾儿拜见太傅。请太傅喝茶。”
周汝成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孩子。那眉眼，那神态，简直和当年的萧凛如出一辙。但不同的是，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没有阴霾，没有防备，只有纯粹的光明与坦荡。
“老臣……多谢太子殿下。”
周汝成掀开杯盖，仰头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礼成之后，萧凛和沈清棠对视了一眼，默契地退出了书房，将这方小天地留给这对新师生，让他们单独熟悉一会儿。
周汝成放下茶盏，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身高还不到自己腰部的小太子，原本板着的面孔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殿下今年四岁了，可曾读过什么书？”周汝成微微弯下腰，用一种商量的口吻问道。
萧怀瑾摇了摇头，答得很诚实：“没有。爹爹只教我认了几个字。”
“那殿下平日里最喜欢做什么？”老先生继续循循善诱。
萧怀瑾偏着头想了想，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喜欢玩沙子！还喜欢看蚂蚁搬家！太傅，您知道蚂蚁下雨前会把家搬到高处吗？”
周汝成听着这充满童趣的回答，忍不住捋着白胡子笑出了声。
“老臣知道。”周汝成点了点头，目光温和，“那些小虫子虽然微小，却也知道未雨绸缪的道理。这就是天地万物教给咱们的学问。”
萧怀瑾听不懂“未雨绸缪”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个长着白胡子的老爷爷说话很好听，而且一点也不凶，甚至比养心殿外头的那些木头护卫有趣多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伸出小手大着胆子扯了扯周汝成的袖子。
“太傅，爹爹说您肚子里装了好多好多学问。那您能给瑾儿讲故事吗？”小家伙仰着头，满眼期待。
“好。”周汝成笑着答应道，“老臣肚子里有讲不完的故事。只要殿下肯学，老臣就慢慢讲给殿下听。”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萧怀瑾的肩膀。
“那老臣便与殿下约定好了。明日卯时末刻，老臣在这里等候殿下。”
“一言为定！”
萧怀瑾开心地伸出小拇指，要在半空中和这位太傅拉钩。
周汝成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他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那个白嫩的小指头紧紧地勾在了一起。
门外，萧凛和沈清棠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里面相处融洽的师生二人。
他的目光越过周汝成的背影，落在那张纯真的笑脸上。
风吹过养心殿外的飞檐，带起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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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的萧怀瑾已经长成了一个眉眼清俊的小小少年。他的性子活泼，却又带着几分随了萧凛的沉稳，在这座深宫里是从上到下都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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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该开蒙了。
这日入夜，凤仪宫正殿的烛火照得内室亮如白昼。
萧怀瑾手里拿着一个由内务府新打磨出来的鲁班锁，正盘腿坐在床榻上，低着头，两只小手熟练地拆解着那些错综复杂的木块。
萧凛靠在床榻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沈清棠坐在他的身侧，正在替萧怀瑾缝制入冬要穿的棉袜。
“人选定了吗？”沈清棠放下手里的针线，轻声打破了内室的宁静。
萧凛将手里的册子合上，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定下了。”他的目光落在正在专心玩木锁的儿子身上，“朕今日下午已经让刘安带着圣旨，去了周汝成的府上。”
听到这个名字，沈清棠缝袜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了萧凛。
“周先生是个有骨气的真儒。”沈清棠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瑾儿是太子，将来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奉承他的人。让他跟着周先生学一学什么是真正的文人风骨，是件好事。”
“朕也是这般想的。”
萧凛伸出手，在萧怀瑾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朕不指望他能教出个什么冠绝古今的大才子，只要能把这孩子性子里的急躁压一压，就足够了。”
正说着话，萧怀瑾终于将手里的鲁班锁拆成了一堆散落的木块。
他抬起头，视线在父母的脸上转了一圈。
“爹爹，娘亲，你们在说谁呀？”小家伙顺着锦被爬到了父母的中间，仰着头问道。
沈清棠将他抱进怀里，理了理他因为玩闹而有些散乱的衣领。
“在说咱们瑾儿的太傅呀。”沈清棠的声音轻柔，“瑾儿今年四岁了，是个大孩子了。从前你可以天天在院子里玩沙子、捉迷藏，但从今往后，你要开始读书明理了。”
“读书？”
萧怀瑾歪了歪脑袋，脑海里浮现出萧凛在养心殿里批阅折子时那副严肃的模样。
“就像爹爹看那些信上的字一样吗？”
“对。”萧凛接过了话头，语气温和，“那些字里藏着怎么做人、怎么治理这个天下的道理。你不是总说长大了要保护娘亲吗？不读书，没有学问，你拿什么保护娘亲？”
小家伙似乎被这句话问住了。
他皱起小眉头，似乎在认真思考着读书和保护娘亲之间的关联。过了一会儿，他的小脸垮了下来，扯着沈清棠的衣袖，声音闷闷的：
“那……那读书了，是不是就不能玩了？瑾儿还想和三姐姐、四姐姐一起去看海棠花。”
在小孩子的认知里，比起那些枯燥的方块字，显然是御花园里的花鸟虫鱼更有吸引力。
沈清棠看着儿子这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样，心底一软。
她捏了捏小家伙软乎乎的脸颊，笑着哄道：“谁说不能玩了？太傅只在白天教你念书。等你每天下了学，完成太傅布置的功课，爹爹和娘亲就会在凤仪宫等你。到时候你想玩什么，爹爹和娘亲都陪着你，好不好？”
“真的吗？”萧怀瑾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君无戏言。”萧凛在一旁补充了一句，随即又挑了挑眉，“不过，若是你功课没做好，惹了太傅生气，那爹爹可不护着你。”
小家伙一听，立刻挺直了小腰板，拍着胸脯保证：“瑾儿聪明，肯定能做好！”
说完，他又凑到萧凛的身边，拉着萧凛的袖口，好奇地追问：“爹爹，那个太傅长什么样啊？他凶不凶？”
萧凛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周汝成当年板着脸教训自己的模样。
但他没有吓唬孩子，只是嘴角牵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他啊，是个长着白胡子的老爷爷。只要你乖乖听话，他就不凶。”
为了太子的开蒙，东宫的修缮工作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完工了。
这天清晨，萧凛散了早朝，没有回养心殿，直接带着沈清棠去了东宫。
东宫的书房原本是历代太子读书的地方，但萧凛觉得这里的陈设太过陈旧死板，就让内务府重新翻修了一遍。
推开书房的木门，淡淡的松柏香气扑面而来。
殿内的地龙烧得刚刚好，不冷，也不会让人觉得燥热。
萧凛走到书房正中央的那张书案前，伸出手沿着书案的边缘细细地摸了一圈。内务府的工匠显然是下了功夫的，所有的边角都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没有一丝一毫的棱角。
萧凛又转过身看了一眼摆在书案后头的椅子。
椅子的高度是特意比照着萧怀瑾的身量定制的，上面铺着一层软垫。萧凛伸手按在软垫上用力压了压，试了试软硬程度。
“垫子还是有些薄了。”萧凛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刘安，“太子年纪小，在这么硬的椅子上坐久了不舒服。去再挑两层最软的云影纱垫在下面。”
“奴才记下了。”刘安连忙躬身应道。
沈清棠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案面上摆放的笔墨纸砚上。
那里放着几支专门定制的狼毫笔，笔杆比寻常的要细上一圈，正好适合四岁孩子的手指握持。旁边的砚台里，墨锭还没有研磨。
“陛下放心吧，臣妾昨日已经让听雪来看过一回了。殿里的火盆都加了铁丝罩，窗户上也糊了透光的明瓦，不会冻着他，也不会伤着他。”沈清棠伸手替萧凛理了理龙袍的衣领，温和地安抚道。
“嗯。”萧凛收回视线，看着这间宽敞明亮的书房。
“朕当年在这里读书，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哪里漏学了，会被人抓住了把柄。”萧凛叹了口气，“朕不求瑾儿能在这间书房里读出什么治国平天下的宏图伟业，朕只求他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他的童年。”
三日后。
天空飘着几丝细雨，将皇城里的青石板路洗刷得一尘不染。
一乘青顶小轿停在了神武门外。
已经年过花甲的周汝成穿着一身青色儒衫，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在家里闲居了八年，老先生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但那双藏在花白眉毛下的眼睛却依然透着一股文人特有的清明与倔强。
刘安亲自候在宫门处，见周汝成下轿，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周大人，您可算来了。陛下在养心殿等候多时了，特意吩咐老奴在此迎您。”
“劳烦刘公公了。”周汝成微微拱手，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
两人顺着长长的宫道，一路朝着养心殿走去。
养心殿内，萧凛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坐在了东侧暖阁的床榻上。中间的矮几上摆着一副白玉棋盘，旁边放着一套上好的紫砂茶具，茶水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微臣周汝成，叩见陛下。”
周汝成走进暖阁，双手交叠，正准备行叩拜大礼。
“太傅免礼。”
萧凛没有等他跪下就直接站起身，快步走上前，将这位老先生扶了起来。
这声“太傅”，喊的不是如今太子的太傅，而是当年东宫里，那个教他读书认字的太傅。
“赐座。”萧凛松开手，指了指床榻对面的位置。
两人相对而坐。
萧凛提起紫砂壶，给周汝成面前的茶盏里倒了一杯热茶。
“这几年，太傅辛苦了。”萧凛放下茶壶，语气平静。
周汝成端起茶盏，叹息了一声：“臣不过是整理些旧纸堆，何来辛苦？倒是陛下，这些年励精图治，平西北，修河道，臣虽在宫外，却也听得真切。大梁能有今日之盛世，乃天下百姓之福。”
这是周汝成的真心话。他教过萧凛，知道这孩子的手段有多狠辣。但他更知道，这个国家需要一个铁腕的君主来收拾先帝留下的烂摊子，萧凛是天选的继承人
萧凛没有接这句恭维。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切入了正题。
“朕今日请太傅入宫，为的是太子开蒙之事。圣旨上的意思，太傅想必已经清楚了。”
周汝成放下茶盏，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臣承蒙陛下圣恩，得以教导太子殿下，定当竭尽全力，鞠躬尽瘁。”老先生的腰板挺得笔直，“只是不知，陛下对太子殿下的学业，有何期许？”
萧凛看着周汝成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周汝成什么都好，就是规矩太严。
“太傅。”萧凛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向冷硬的脸庞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无奈与恳求，“怀瑾今年，才刚满四岁。”
周汝成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皇帝这句话的深意：“臣知道。四岁开蒙，正是好年纪。”
“朕的意思是……”萧凛破天荒地有些语塞。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讲道理的帝王，而不是一个护短的父亲。
“他还小，正是贪玩的年纪。太傅教他读书认字，自然是好的。但……规矩上，不妨稍微宽纵些。”
萧凛看着周汝成渐渐瞪大的眼睛，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他若是背不出书，或者写错了字，太傅多讲两遍便是。那戒尺……能不用，就不用吧。手心连着筋脉，小孩子皮肉嫩，受不住。”
这番话一出，整个暖阁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汝成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活阎王吗？当年在东宫，萧凛为了让自己学习时清醒一些，大冬天把手泡在冰水里，连哼都没哼过一声。怎么如今到了自己的儿子身上，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让人说了？
周汝成看着萧凛那隐隐透着几分尴尬的神色，眼底渐渐泛起了一层温热的水汽。
他没有笑话皇帝的护短。他只觉得欣慰。那个曾经被先帝逼得冷血无情的少年，终于在这漫长的岁月里，长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父亲。
“微臣……遵旨。”周汝成低下头，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微臣定会因材施教，绝不苛责太子殿下。”
萧凛闻言，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下午，雨停了。
沈清棠牵着萧怀瑾的手，从凤仪宫一路来到了养心殿。
萧怀瑾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石青色锦缎小袍，头上束着一顶小巧的白玉冠。虽然年纪小，但那副挺胸抬头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储君的威仪。
只是那双骨碌碌乱转的大眼睛，还是暴露了他孩童的天性。
一进暖阁，萧怀瑾便看到了坐在萧凛下首的那个白胡子老头。
“瑾儿，过来。”萧凛冲着儿子招了招手。
萧怀瑾松开沈清棠的手，迈着稳当的步子走到萧凛的身边，仰起头好奇地打量着周汝成。
“这位是你的太傅。”萧凛看着周汝成，“还不给太傅行礼？”
大梁素来尊师重道，即使尊贵如太子，也需对太傅保持礼节。
萧怀瑾虽然调皮，但在大事上却从不含糊。他听懂了父亲的话，走到周汝成的面前，双膝一弯，规规矩矩地跪在了铺着软垫的地毯上。
旁边的小太监适时地递上了一杯温热的拜师茶。
萧怀瑾伸出两只小手端过茶盏，高高举过头顶，小脸上透着一股认真的神色。
“瑾儿拜见太傅。请太傅喝茶。”
周汝成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孩子。那眉眼，那神态，简直和当年的萧凛如出一辙。但不同的是，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没有阴霾，没有防备，只有纯粹的光明与坦荡。
“老臣……多谢太子殿下。”
周汝成掀开杯盖，仰头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礼成之后，萧凛和沈清棠对视了一眼，默契地退出了书房，将这方小天地留给这对新师生，让他们单独熟悉一会儿。
周汝成放下茶盏，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身高还不到自己腰部的小太子，原本板着的面孔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殿下今年四岁了，可曾读过什么书？”周汝成微微弯下腰，用一种商量的口吻问道。
萧怀瑾摇了摇头，答得很诚实：“没有。爹爹只教我认了几个字。”
“那殿下平日里最喜欢做什么？”老先生继续循循善诱。
萧怀瑾偏着头想了想，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喜欢玩沙子！还喜欢看蚂蚁搬家！太傅，您知道蚂蚁下雨前会把家搬到高处吗？”
周汝成听着这充满童趣的回答，忍不住捋着白胡子笑出了声。
“老臣知道。”周汝成点了点头，目光温和，“那些小虫子虽然微小，却也知道未雨绸缪的道理。这就是天地万物教给咱们的学问。”
萧怀瑾听不懂“未雨绸缪”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个长着白胡子的老爷爷说话很好听，而且一点也不凶，甚至比养心殿外头的那些木头护卫有趣多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伸出小手大着胆子扯了扯周汝成的袖子。
“太傅，爹爹说您肚子里装了好多好多学问。那您能给瑾儿讲故事吗？”小家伙仰着头，满眼期待。
“好。”周汝成笑着答应道，“老臣肚子里有讲不完的故事。只要殿下肯学，老臣就慢慢讲给殿下听。”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萧怀瑾的肩膀。
“那老臣便与殿下约定好了。明日卯时末刻，老臣在这里等候殿下。”
“一言为定！”
萧怀瑾开心地伸出小拇指，要在半空中和这位太傅拉钩。
周汝成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他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那个白嫩的小指头紧紧地勾在了一起。
门外，萧凛和沈清棠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里面相处融洽的师生二人。
他的目光越过周汝成的背影，落在那张纯真的笑脸上。
风吹过养心殿外的飞檐，带起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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