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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春闱

    京城到了二月,寒风刮在脸上依然生疼。

    天刚蒙蒙亮,贡院外的明远街就挤满了人。大梁三年一次的春闱今日开考,街两旁的包子铺、热茶摊支着大大的棚子,白色的蒸汽大团大团地往上冒。

    数千名来自天南海北的举子背着考篮,在街上排起了长队。有人搓着手来回踱步,有人手里还捧着被翻得卷边的书册念念有词,也有人家境殷实,由书童披着斗篷、捧着手炉伺候在一旁。

    贡院斜对面的一处茶楼二层,临街的窗户半开着。

    萧怀瑾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缎面常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打扮得像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少爷。他站在窗边,双手扶着窗台,正好奇地往下看。

    顾明昭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一边喝一边往下瞅。

    “殿下,您看那个人,都冻成那样了,还在背书呢。我听我大哥说,这春闱一考就是九天八夜。吃喝拉撒全在那小号舍里。这得多难熬啊。”

    萧怀瑾回头看了他一眼。

    “太傅说了,这叫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他们都是来给朝廷做事的读书人。”

    萧凛坐在雅间正中的圆桌旁,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看着站在窗边的萧怀瑾。

    “窗户开小点,别被风吹着了。”

    “儿臣知道啦。”

    刘安和孔武换了便衣,一左一右守在雅间门外,不让任何人进入。

    辰时正刻,贡院门前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开院门——!”

    随着一声高喊,厚重朱漆大门轰隆隆地向两侧拉开。两排身穿轻甲、腰佩腰刀的御林军侍卫鱼贯而出,迅速在大门两侧列阵,将围观的闲杂人等隔开。

    十几名考场官员和几十名负责搜检的差役走到门前。领头的主考官手里拿着名册,朗声喝道:“大梁春闱,为国选才!凡入场者,解发、解衣,考篮物品逐一查验!若有夹带片纸只字者,即刻枷号示众,革除功名,三代不得入仕!”

    街上的喧闹声瞬间平息。举子们排好队伍,依次上前。

    萧怀瑾扒在窗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门处的动静。

    搜检的规矩极其严格。差役们神色肃穆,动作干脆利落。即使是举子们带的馒头、烧饼,也都要被差役用刀从中间切开,确认里面没有藏匿纸条后,再放回考篮里。

    排在队伍前头的一个年轻人引起了萧怀瑾的注意。

    这年轻人看着二十出头,面色微黄,身形偏瘦,但腰背挺得很直。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灰布夹袄,在这早春的冷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他走到案前,把自己的考篮放上去:“凉州举子,裴岩。”

    差役登记信息后接过考篮,将里面的几方粗墨和一沓草纸拿出来翻检。篮子最底下放着几个冷硬的干面饼子,这是裴岩用来熬过这九天的全部口粮。

    差役按规矩拿起面饼,用刀切开查验,随后放了回去。

    “你这夹袄。”差役看着裴岩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看看。”

    裴岩二话没说,直接脱下灰布夹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站在风里。冷风一吹,他连打了两个寒颤。差役仔细捏了捏夹袄的边角,没发现异样,便把衣服递还给他。

    “行了,穿上吧,进去拿对牌找你的号舍。”

    “多谢差爷。”裴岩穿好衣服,重新背起考篮。

    刚在他前面检查完的一个中年书生搭话道:“兄弟,听你这口音是从西北那边来的?听说那边去年连着好几个月滴雨未下,你这趟进京赴考,路上怕是吃了不少苦头吧。”

    裴岩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书生。

    “吃苦头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衣,望向贡院深处那座高耸的明远楼,眼里满是少年人的宏图志向。

    “西北大旱,百姓日子难熬。我这次进京,只希望把我的文章平平安安送到主考官的案头,为我西北的百姓挣一份生机。十年苦读,为的就是今天能把一身所学报效朝廷。哪怕在这号舍里冻上九天,啃冷面饼,我这心里也是热的!”

    他拱了拱手:“兄台,咱们榜上见!”

    说罢,裴岩大步流星地跨进了贡院大门。

    队伍继续往前走。裴岩身后,跟上来一个面色红润的年轻公子。这公子穿着一身名贵的云锦料子,外面披着狐皮大氅。

    他走到案前,身后的书童赶紧把考篮递上去。那考篮很是精致,差役打开一看,里面码着切得薄如蝉翼的百年老参片,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精细糕点。

    差役们按规矩逐一查验过这些物件。切开糕点,翻检了狐皮大氅的里襟,没有发现夹带。

    “可以了,进去吧。”差役放行。

    富家公子紧了紧领口,抱怨了一句:“这倒春寒真是要命,早知道多带个手炉了。”他提着考篮,神色从容地跨进了大门。

    长队的末尾,走来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

    那老人头发已经全白,背也佝偻着,在寒风中不停地打着哆嗦。

    他走到案前,声音有些沙哑:“徽州举子,李盛。”

    差役见他年迈,搜捡时动作也放轻了一些。打开他带来的考篮,里面除了一支快秃了毛的旧笔和几块劣质墨锭,就只有一件用来御寒的棉袍和一点干粮。

    “老先生,您带的御寒衣物太少了。”差役看着那件棉袍,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这号舍到了夜里冷得厉害,您这身子骨,能熬得住吗?”

    李盛接过考篮,用力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向贡院大门时,突然迸发出一阵极亮的光彩。

    “熬得住,熬得住。我考了好多年了,这是第九次进京。家里的田都卖光了,就剩这点盘缠。这次若是再考不中,我就没脸回乡见列祖列宗了。”

    李盛抱着考篮,“文章都在肚子里憋着呢,只要能让我进去写,就有机会。”

    萧怀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长长的队伍一点点缩短。

    “父皇。”萧怀瑾走回桌边,“考场的规矩很严,也很讲理。可儿臣看着他们带的东西,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萧凛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那些富家公子带了银骨炭和狐皮大氅,在号舍里自然冻不着。可好多人都没有可以御寒的棉衣,干粮也都是冷硬的,如果他们进了号舍,因为扛不住夜里的寒风,冻得连笔都拿不稳,写不出心中的治国良策。那对大梁来说,岂不是白白错失了人才吗?”

    萧凛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怀瑾,科举只考文章,朝廷提供试卷,提供绝对公正的阅卷,这便已经足够。至于吃穿用度,世人出身不同,家底自然有别。朝廷管得了考场内的清白,填不平考场外的家境。他们既然来赴考,就得自己去熬过这九天的风霜。你能明白吗?”

    萧怀瑾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儿臣明白。这是规矩。”只是他的心里仍然觉得有些不太得劲。

    一个时辰后,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御林军的推动下,发出沉闷的轰鸣,重重地合拢在一起。巨大的铜锁咔哒一声落下,彻底断绝了考场内外的联系。

    九天八夜的春闱大考,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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