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空轿 第28章 一人压一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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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谷一行人在周家又停留两日。
孙道然没有立刻动身返回谷中。这两日他没有再提起素医传承，每日只是和陈长老、孙长老闭门对坐，翻阅随身带来的部分谷中旧档卷宗。许多从前被一带而过的记载，如今重新拿出来细读，处处都能读出不一样的意味。
那名被锁脉手所伤的弟子，经过几日调养，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原本反反复复发作的虚实杂症，随着体内淤血消散，已经消退大半。这件事摆在眼前，由不得药王谷众人不心生震撼。
临行之前，孙道然再一次找到周问。二人单独在书房相见，没有其余旁人在场。
书案之上摊开几页摘抄下来的旧记录，是孙道然从随身卷宗当中摘选而出。纸张泛黄，字迹是药王谷前代管事的手笔。
“周少主。”孙道然的神色格外郑重，“老夫把随身能够调取的记录，大略过了一遍。许多关键的记载，都留在药王谷本谷藏书楼。我回到谷中之后，便会调动全部人手彻查。”
周问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有两处重点。第一，查清锁脉手是在哪一代发生改动，原本救人的法门，如何变成伤人的凶器。第二，查清那一代谷主，和欢衍宗之间往来的全部痕迹。”
“老夫明白。”孙道然点头，“只是有一桩难处。年代相隔太久，中间经历过数次谷中火患，不少古卷已经焚毁残缺。未必能够寻到完整凭据。”
周问并不强求一定可以拿到完完整整的证据。岁月流逝，战火灾祸，大量卷宗湮灭属于常态。他要的不是一纸完美供词，而是药王谷内部，要真正把这件事摆上台面。
“尽力便可。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全部记录留存。”
孙道然沉默片刻，又开口。
“周少主，有一事，老夫心中始终存着疑惑。周玄之乃是周家先祖，离开周家创立药王谷，为何他传下来的锁脉手，会落到被人篡改的地步。”
周问抬眼望向窗外。庭院之中传来叶苍苍的声响，小丫头正在药圃照料草药，清脆的说话声隔着窗纸隐隐飘进来。
“祖玄之当年孤身奔赴极北，去寻素问篇遗失的末页。他离开之后，药王谷群龙无首，内部派系争斗四起。正是那段权力动荡的岁月，外人才有机会渗透进来。欢衍宗便是抓住了这个空隙，悄悄埋下后手。”
孙道然听完，长长叹了一口气。三百年前的旧事，隔着漫漫时光，依旧在影响后世无数人的命运。
“若不是少主点破，药王谷上下，至今还被蒙在鼓里。我们拿着被篡改过的针法治病救人，却不知道手中的手段，同时也可以夺人性命。”
这句话不是客套的谦辞。这几日孙道然反复回想谷中历代施针的案例，已经发现数起旧年的病案。有些病人施针之后，非但不见好转，反而莫名病情加重，当时全部归罪于病人体质特殊。如今回头看，极有可能便是锁脉手暗伤留下的祸根。
“药王谷本无过错。错的是当年暗中动手篡改传承的人。”周问语气平和，“孙谷主此番回去，切莫把谷中弟子全部归罪。只需查清源头，斩断欢衍宗安插下的这条爪牙即可。”
孙道然郑重记下这番话。
二人谈话结束，孙道然起身告辞。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周问。
“周少主，外界传言你深藏不露，今日一见，才知晓传言尚且低估了你。仅凭一人，便压下我们整个药王谷。”
周问轻轻摇头。
“我没有想要压制药王谷。我只是想要真相。”
孙道然不再多言，拱手行礼，转身离去。
药王谷队伍离开周家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各大世家宗门。上三宗之一的药王谷谷主亲自登门，最终空手而归，没有拿到素医，反而还欠下周家一份人情。市井之间又生出新一轮流言。有人说周问医术通天，一人便可抗衡一宗；也有人依旧抱着旧观念，觉得不过是药王谷大人大量，不愿和世家晚辈计较。
周问全然不去理会外界的种种议论。药王谷的线索已经交托给孙道然，剩下的只能等待远方传来消息。
送走孙道然，周问迈步走向后院药圃。
叶苍苍正蹲在泥土边上，给那株龙胆草松土。小丫头额头渗出薄薄一层细汗，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看向周问。
“周问，你看，龙胆草又长出两片新叶子。”
周问屈膝蹲下身，目光落在植株之上。嫩绿色的新叶舒展，长势十分旺盛。
“照料得很好。”
得到夸奖，叶苍苍笑得十分开心，小手把小铲子放到一旁。
“方才王伯过来跟我说，药王谷好多人走掉啦。药王谷是不是很厉害。”
“很厉害。”周问答道。
“那你打赢他们了吗。”
周问想了想，没有讲什么传承篡改、数十年阴谋之类沉重内容。
“算不上打赢。只是把一件藏了很久的旧事，摆到明面上。”
叶苍苍似懂非懂，也不继续追问。她伸手，小心翼翼抚摸龙胆草的新叶片。
“那他们以后还会过来抢东西吗。”
“药王谷不会。但是欢衍宗，依旧会来。”
听到欢衍宗三个字，叶苍苍的神情微微收敛。她记牢了姐姐留下的告诫，记牢了这是一群坏人。
“那我们要小心一点对不对。”
“对。”周问应道。
叶苍苍点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很快又被药圃里别的东西吸引注意力，转头看向一旁的何首乌。藤蔓顺着木架攀援，长得愈发繁茂。
“何首乌的藤也长长好多，再过些日子，会不会开花呀。”
“会。”周问答道，“何首乌的花是白色的，小小的一簇。”
叶苍苍满心期待开花的那一日。她重新拿起小铲子，继续给周边别的药苗松土。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洒落，笼罩整片药圃。微风拂动草药叶片，沙沙轻响。
周问坐在一旁的青石上，静静看着孩童忙碌的小小身影。
药王谷这条爪牙已经开始松动。可欢衍宗依旧盘踞暗处。萧云葆潜伏玄清宗，叶流雪身处敌营时时刻刻身处险境。所有线索的终点，依旧指向遥远苦寒的极北。
去往极北这件事，再也不能继续无限期拖延。
只是动身之前，府中诸事，叶苍苍的周全庇护，必须全部安排稳妥。老太爷年岁已高，周镇山可以主持家族表面事务，可应对欢衍宗这类诡秘邪修，他能力远远不足。周问需要提前布下多重防护，才能够放心远行。
“周问。”叶苍苍忽然停下手上活计，仰起小脸望向他。
“嗯。”
“你又在想别的事情，眉头又皱起来咯。”
周问抬手抚向眉心，果然又在不知不觉之间拧起褶皱。他缓缓将眉头舒展。
叶苍苍看见，才满意地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的小铲子。
阳光落在孩童单薄的后背，小小的影子在泥土上铺展开来。周问坐在青石之上，心中万千思虑翻涌，可看着眼前这道身影，心底沉甸甸的压力，总会稍稍减轻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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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道然没有立刻动身返回谷中。这两日他没有再提起素医传承，每日只是和陈长老、孙长老闭门对坐，翻阅随身带来的部分谷中旧档卷宗。许多从前被一带而过的记载，如今重新拿出来细读，处处都能读出不一样的意味。
那名被锁脉手所伤的弟子，经过几日调养，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原本反反复复发作的虚实杂症，随着体内淤血消散，已经消退大半。这件事摆在眼前，由不得药王谷众人不心生震撼。
临行之前，孙道然再一次找到周问。二人单独在书房相见，没有其余旁人在场。
书案之上摊开几页摘抄下来的旧记录，是孙道然从随身卷宗当中摘选而出。纸张泛黄，字迹是药王谷前代管事的手笔。
“周少主。”孙道然的神色格外郑重，“老夫把随身能够调取的记录，大略过了一遍。许多关键的记载，都留在药王谷本谷藏书楼。我回到谷中之后，便会调动全部人手彻查。”
周问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有两处重点。第一，查清锁脉手是在哪一代发生改动，原本救人的法门，如何变成伤人的凶器。第二，查清那一代谷主，和欢衍宗之间往来的全部痕迹。”
“老夫明白。”孙道然点头，“只是有一桩难处。年代相隔太久，中间经历过数次谷中火患，不少古卷已经焚毁残缺。未必能够寻到完整凭据。”
周问并不强求一定可以拿到完完整整的证据。岁月流逝，战火灾祸，大量卷宗湮灭属于常态。他要的不是一纸完美供词，而是药王谷内部，要真正把这件事摆上台面。
“尽力便可。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全部记录留存。”
孙道然沉默片刻，又开口。
“周少主，有一事，老夫心中始终存着疑惑。周玄之乃是周家先祖，离开周家创立药王谷，为何他传下来的锁脉手，会落到被人篡改的地步。”
周问抬眼望向窗外。庭院之中传来叶苍苍的声响，小丫头正在药圃照料草药，清脆的说话声隔着窗纸隐隐飘进来。
“祖玄之当年孤身奔赴极北，去寻素问篇遗失的末页。他离开之后，药王谷群龙无首，内部派系争斗四起。正是那段权力动荡的岁月，外人才有机会渗透进来。欢衍宗便是抓住了这个空隙，悄悄埋下后手。”
孙道然听完，长长叹了一口气。三百年前的旧事，隔着漫漫时光，依旧在影响后世无数人的命运。
“若不是少主点破，药王谷上下，至今还被蒙在鼓里。我们拿着被篡改过的针法治病救人，却不知道手中的手段，同时也可以夺人性命。”
这句话不是客套的谦辞。这几日孙道然反复回想谷中历代施针的案例，已经发现数起旧年的病案。有些病人施针之后，非但不见好转，反而莫名病情加重，当时全部归罪于病人体质特殊。如今回头看，极有可能便是锁脉手暗伤留下的祸根。
“药王谷本无过错。错的是当年暗中动手篡改传承的人。”周问语气平和，“孙谷主此番回去，切莫把谷中弟子全部归罪。只需查清源头，斩断欢衍宗安插下的这条爪牙即可。”
孙道然郑重记下这番话。
二人谈话结束，孙道然起身告辞。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周问。
“周少主，外界传言你深藏不露，今日一见，才知晓传言尚且低估了你。仅凭一人，便压下我们整个药王谷。”
周问轻轻摇头。
“我没有想要压制药王谷。我只是想要真相。”
孙道然不再多言，拱手行礼，转身离去。
药王谷队伍离开周家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各大世家宗门。上三宗之一的药王谷谷主亲自登门，最终空手而归，没有拿到素医，反而还欠下周家一份人情。市井之间又生出新一轮流言。有人说周问医术通天，一人便可抗衡一宗；也有人依旧抱着旧观念，觉得不过是药王谷大人大量，不愿和世家晚辈计较。
周问全然不去理会外界的种种议论。药王谷的线索已经交托给孙道然，剩下的只能等待远方传来消息。
送走孙道然，周问迈步走向后院药圃。
叶苍苍正蹲在泥土边上，给那株龙胆草松土。小丫头额头渗出薄薄一层细汗，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看向周问。
“周问，你看，龙胆草又长出两片新叶子。”
周问屈膝蹲下身，目光落在植株之上。嫩绿色的新叶舒展，长势十分旺盛。
“照料得很好。”
得到夸奖，叶苍苍笑得十分开心，小手把小铲子放到一旁。
“方才王伯过来跟我说，药王谷好多人走掉啦。药王谷是不是很厉害。”
“很厉害。”周问答道。
“那你打赢他们了吗。”
周问想了想，没有讲什么传承篡改、数十年阴谋之类沉重内容。
“算不上打赢。只是把一件藏了很久的旧事，摆到明面上。”
叶苍苍似懂非懂，也不继续追问。她伸手，小心翼翼抚摸龙胆草的新叶片。
“那他们以后还会过来抢东西吗。”
“药王谷不会。但是欢衍宗，依旧会来。”
听到欢衍宗三个字，叶苍苍的神情微微收敛。她记牢了姐姐留下的告诫，记牢了这是一群坏人。
“那我们要小心一点对不对。”
“对。”周问应道。
叶苍苍点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很快又被药圃里别的东西吸引注意力，转头看向一旁的何首乌。藤蔓顺着木架攀援，长得愈发繁茂。
“何首乌的藤也长长好多，再过些日子，会不会开花呀。”
“会。”周问答道，“何首乌的花是白色的，小小的一簇。”
叶苍苍满心期待开花的那一日。她重新拿起小铲子，继续给周边别的药苗松土。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洒落，笼罩整片药圃。微风拂动草药叶片，沙沙轻响。
周问坐在一旁的青石上，静静看着孩童忙碌的小小身影。
药王谷这条爪牙已经开始松动。可欢衍宗依旧盘踞暗处。萧云葆潜伏玄清宗，叶流雪身处敌营时时刻刻身处险境。所有线索的终点，依旧指向遥远苦寒的极北。
去往极北这件事，再也不能继续无限期拖延。
只是动身之前，府中诸事，叶苍苍的周全庇护，必须全部安排稳妥。老太爷年岁已高，周镇山可以主持家族表面事务，可应对欢衍宗这类诡秘邪修，他能力远远不足。周问需要提前布下多重防护，才能够放心远行。
“周问。”叶苍苍忽然停下手上活计，仰起小脸望向他。
“嗯。”
“你又在想别的事情，眉头又皱起来咯。”
周问抬手抚向眉心，果然又在不知不觉之间拧起褶皱。他缓缓将眉头舒展。
叶苍苍看见，才满意地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的小铲子。
阳光落在孩童单薄的后背，小小的影子在泥土上铺展开来。周问坐在青石之上，心中万千思虑翻涌，可看着眼前这道身影，心底沉甸甸的压力，总会稍稍减轻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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