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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瓜洲再渡,春水初动

    万历二年正月初三,卯时,丹徒驿。

    天还没亮,张居正已经醒了。驿馆后院的窗户外面传来江风的呼啸声,比昨天更大了些。他披衣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长江水汽的潮湿寒意。天边没有太阳,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盖在江面上。他关好窗,洗漱完毕,推门出去。

    赵秉忠已经在院子里备好了马。三匹马和青驴都喂过了早料,鞍具检查了一遍,行囊绑得结结实实。前院的官差们还在睡着,驿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那边亮着灯,伙夫在灶台前打哈欠。三人没有惊动旁人,牵马出了驿馆,沿着官道往江边走去。

    辰时,瓜洲渡。

    江边的风比驿站里更大。瓜洲渡口的旗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被风吹得猎猎响。渡船停在岸边,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看见三人过来,站起来扬了扬手。“过江?今儿风大,浪不小。能走,但慢些。”

    张居正点了点头。三人牵马上船,赵秉忠把缰绳拴在船帮上,书童蹲在青驴旁边拍着它的脖子。渡船离岸的时候,张居正站在船尾,看着江面。长江在冬天是灰黄色的,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拍在船帮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有几艘盐船在江心缓慢移动,桅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渡船走了一炷香的工夫,靠上了北岸。张居正下了船,站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南岸的镇江城。金山寺的塔尖在灰白的天空下若隐若现,像一根插在江心的木桩。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午时,扬州邵伯驿。

    三人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邵伯驿。驿馆里比丹徒热闹些,前院坐着几个等船的行商,围着炭盆在聊年景。张居正没有停留,直接去了后院。后院的房间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和炭盆,他洗了把脸,在案前坐下,摊开空白册子。

    “正月初三,渡江到扬州。宿邵伯驿。行程第三天,一切平安。江风大,浪不小,渡船缓行,未出差错。明日到淮安,后日到徐州。”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窗外的运河上偶尔有船经过,桨声咿咿呀呀的,在冬夜里格外清晰。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那本松江田亩笔记里的事。桑田不交税,稻田交税,农户把稻田改成桑田避税,税基一年一年地缩。这个事他得想清楚怎么处置——不能急,急了江南桑农会抱团;不能拖,拖了税基继续缩。最好的办法是先试行棉田税则,桑田按棉田的标准纳税,税轻,桑农可承受。试行三年,看效果再议全改。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两遍,确认没有漏洞,然后睁开眼,从行囊里取出那本笔记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试行桑田按棉田税则纳税,先在松江府华亭县试点。试点期间,免差役一年,以安民心。”

    写完了,他把笔记合上,放回行囊。

    申时,兖州府西南乡。

    海瑞和王国光站在田埂上,面前是一片刚翻过的地。今天是正月初三,乡下人开始下地干活了,一个老汉赶着一头黄牛在田里慢慢走,犁头翻起黑褐色的土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老汉看见海瑞站在田埂上,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海郎中,过年好。今年这么早就下地了?”

    “来看看。老汉,你这地翻了多少亩了?”

    “翻了两亩。还有三亩没翻。趁着地还没化透,先翻一遍,冻一冻,开春好种。”

    海瑞蹲下来,伸手拨了拨刚翻起的土块。土块冻得硬邦邦的,掰开来里面还带着冰碴,但土质很肥,黑褐色的,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你这地是自己的还是佃的?”

    “佃的。孔府长史的田。租额高,但地好,种什么长什么。”

    海瑞没有再问。他站起身,对王国光说:“记上。西南乡佃田五亩,土质上等,租额偏高。开春后核实租契。”

    王国光提笔记了。海瑞站在田埂上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对老汉说了一句:“老汉,翻地的时候把犁头调浅一些。冻土翻深了,开春化不透。”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好。听郎中的。”

    戌时,京师张府。

    顾氏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汤圆。今天是正月初三,她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桌上还摆着那副留给张居正的碗筷。碗里的汤圆已经换过了——每天换一次,旧的倒掉,新的煮好。汤圆是芝麻馅的,白白胖胖地挤在碗里,在灯下泛着暖光。

    她慢慢吃着自己那碗,吃完了,把空碗收走,又看了看那副碗筷。碗里的汤圆还是完整的,一个个圆滚滚地挤在一起。她端起来闻了闻,芝麻馅的甜香还在。她把碗放回桌上,用粗瓷碗倒扣着盖住。然后她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看了看。书房里整整齐齐的,案上的文书归了位,书架上的书排得齐齐整整。案头那只白瓷笔洗里插着一枝红梅,是昨天换的,花瓣在暖气里微微舒展。

    她在案前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一封信。信是今早驿馆送来的,张居正从扬州寄的,只有两行字:“正月初三,渡江到扬州。一切平安。初十前后可到。”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进案头那只空笔洗里,用镇纸压住。

    亥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炭盆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炭条,在记录册上写字。今天是正月初三,换班的兵士昨天下午到了,他把那封揣了快半月的家书交给了来人。来人说明天一早就下山,送到驿站去。信已经走了,他心里踏实了一半。另一半悬着,得等家书到了辽东、他爹娘回了信,才能落下来。

    他写完今天的记录——“正月初三,晴,无风,敌情无。纸鸢试放一次,正常”——合上册子,往炭盆里添了一根柴。刘大柱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股冷风,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小朱,山下送来的。说是过年剩下的酒,给烽燧上分了一壶。你喝一口暖暖身子。”

    朱承恩接过壶,倒了一碗。酒是黄酒,温过的,入口柔和不辣。他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慢慢散开。他把碗放下,看着炭盆里的火苗,忽然说:“大柱哥,我爹娘应该快收到信了。”

    “快了。再过几天。”

    朱承恩没有再问。他把碗里的酒喝完,靠在土墙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远处的长城在夜色里静默地趴着,墙垛上的残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在炭火的暖意里慢慢睡着了。

    万历二年的正月初三,张居正过了江,海瑞勘了佃田,顾氏换了汤圆,朱承恩交了家书。路在脚下缩短,年在身后远去,春天在一天一天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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