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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二章、 热面

    第三卷·第二章 热面

    一

    1935年3月8日。下午五点四十分。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

    阮玲玉从法院回来了。

    她赢了。

    法官驳回了张达民的诉状。侵占。伪造文书。通奸。三条罪名。一条都不成立。张达民坐在原告席上。脸白了。嘴张着。像一条被摔在地上的鱼。阮玲玉站在证人席上。她说了。一件一件地说了。从十五岁开始。从张达民抽大烟开始。从他花她的钱开始。从他打她开始。从她每个月给他一百块开始。她说了整整两个小时。法官听了。旁听席听了。蔡楚生听了。记者听了。所有人都听了。

    她赢了。

    她站在法院门口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三月的阳光。不暖。但亮。她抬起头。天很蓝。上海的天很少这么蓝。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真的在笑。她活了。她没吃药。她没死。她站在太阳底下。活着。

    蔡楚生站在她旁边。他攥着帽子。手指头在抖。但他也在笑。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蔡导演。”

    阮玲玉说。

    “我赢了。”

    蔡楚生点了点头。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哭。他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比她还难看。

    “玲玉。你赢了。”

    阮玲玉往前走。走出人群。走出法院的大门。走出记者的包围。走出那些小报记者的追问。她一句话都没说。她往前走。脚步很稳。不快。不慢。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

    她回家了。

    二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没人。唐季珊不在。阿金不在。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钟摆声。滴答。滴答。滴答。她站在门口。脱了鞋。换了拖鞋。她走到客厅。桌上摆着一份报纸。是今天的《晶报》。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头版上印着一行大标题:

    “阮玲玉出庭作证。张达民败诉。”

    她放下报纸。嘴角往上翘。然后她往厨房走。她要喝口水。她渴了。她说了两个小时。嗓子干了。

    她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厨房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十五支光的灯泡。灯罩上落着油烟。灶台上搁着一碗面。面是热的。冒热气。白蒙蒙的热气往上飘。葱花在汤面上打转。筷子插在碗里。两根。竖着。像两根香。插在坟头上。

    阮玲玉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

    她出去的时候。这碗面不在。她回来的时候。这碗面在了。谁煮的?阿金不在。唐季珊不在。谁煮的?

    她走过去。灶台是热的。锅是热的。锅里的水还在响。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说话。她拿起筷子。挑开面条。面汤底下。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她攥着扣子。铜的。凉的。

    她翻过来。看背面。刻痕浅。铜色新。假的。她手里这颗。是假的。真的“六”。在张学良手里。毛人凤打电话说过。真的“六”。在张学良手里。她手里这颗。是假的。唐季珊刻的。唐季珊镀的。唐季珊换的。唐季珊煮的面。唐季珊放的扣子。

    她攥着假扣子。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火灭了。灶膛里还有一点暗红的炭。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她听见了身后有动静。

    很轻。

    像有人踮着脚尖走路。布鞋底踩在砖地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

    三

    阮玲玉没有回头。

    她攥着扣子。手在抖。但她没回头。她站在灶台前面。盯着那碗面。面汤上的热气还在飘。葱花还在打转。筷子还插着。两根。竖着。像两根香。

    “你是谁?”

    她问。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

    身后没有声音。

    “你是唐季珊的人?还是张达民的人?还是《晶报》的人?”

    身后还是没有声音。

    “你杀了刘维周。你杀了张宗昌。你杀了韩志远他哥。你杀了町野。你杀了仪峨。你杀了六个人。六颗扣子。六条命。你从皇姑屯杀到济南。从济南杀到上海。你跟在每颗扣子后面。你等着。你看着。你动手。”

    她转过身。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不高。很瘦。穿着灰色的衣裳。脸看不清。但那个人的左手垂着。小指缺了一截。

    阮玲玉看着那个人。看了三秒钟。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

    “你来晚了。我没吃面。我没死。我去了法院。我赢了。张达民败诉了。唐季珊的阴谋破了。你手里那颗‘六’。是假的。真的‘六’。在张学良手里。你拿不到的。”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灯光照在他脸上。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亮。下巴上没有疤。他看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

    “阮小姐。你手里那颗‘六’。是真的。”

    阮玲玉的瞳孔缩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手里那颗‘六’。是真的。真的‘六’。在张学良手里。那颗是假的。你手里这颗。才是真的。韩德厚刻了两颗。一颗真的。一颗假的。真的。在上海。在唐季珊手里。假的。在张学良手里。唐季珊把真的‘六’塞进了面碗里。你挑出来了。你拿到了。真的‘六’。在你手里。”

    阮玲玉低下头。看手心里的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唐季珊要杀你。他在面里放了药。他以为你会吃。他以为你会死。他以为你死了。小报就不写了。他就能娶梁赛珍了。”

    阮玲玉攥紧了扣子。铜的棱角硌着掌心。

    “他在面里放了什么药?”

    “安眠药。三十片。碾碎了。和在面汤里。”

    阮玲玉的嘴唇白了。她低下头。看那碗面。面汤还在冒热气。葱花还在打转。筷子还插着。两根。竖着。像两根香。插在坟头上。她端起碗。走到水池边。把面倒进了下水道。面条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白蛇。面汤淌下去。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哭。

    她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那个人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他举起来。对着灯。灯光透过扣子上的字。在墙上投出影子。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

    “这颗。是假的。唐季珊刻的。唐季珊镀的。唐季珊换的。他换了你的真扣子。他以为他换掉了。他以为他手里是真的。其实他手里的是假的。真的。在你手里。你手里那颗。是真的。”

    阮玲玉看着两颗扣子。一颗在她手里。一颗在他手里。两颗。一颗真。一颗假。一颗在阮玲玉手里。一颗在那个男人手里。她攥着真的。铜的。凉的。她翻过来。看背面。刻痕深。铜色旧。是真的。她手里这颗。是真的。

    “你为什么帮我?”

    那个人把假扣子收起来。装进兜里。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因为有人让我帮你。那个人。在北平。他姓张。他手里有两颗真扣子。一颗‘十’。一颗‘四’。他把真的‘六’的消息告诉我。让我来救你。”

    阮玲玉的嘴唇动了动。

    “张学良。”

    那个人没回答。他走了。门关上了。厨房里只剩下阮玲玉一个人。灶台上的灯还在闪。一明一暗。

    她低头看手心里的扣子。真的“六”。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把扣子收起来。装进兜里。贴着心脏。

    她站起来。走出厨房。走进卧室。她坐在梳妆台前面。镜子里的脸。白的。像纸。但眼睛是亮的。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活着。真的‘六’。在我手里。”

    她放下笔。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傍晚。天快黑了。西边的天边。红了一片。像血。她看着那片红。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真的。

    四

    同一天。晚上八点。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唐季珊公馆。

    唐季珊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喝。茶凉了。他攥着一样东西。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他攥着。攥了很久。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刻痕浅。铜色新。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真的。在阮玲玉手里。阮玲玉没死。阮玲玉去了法院。阮玲玉赢了。阮玲玉回来了。阮玲玉没吃面。阮玲玉挑出了扣子。阮玲玉拿到了真的“六”。他手里这颗。是假的。

    他攥着假扣子。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晚上。灯火稀稀拉拉。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毛人凤。”

    电话通了。毛人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唐季珊。什么事?”

    “毛秘书。阮玲玉没死。”

    毛人凤沉默了三秒钟。

    “你说什么?”

    “我说。阮玲玉没死。她去了法院。她赢了。她回来了。她没吃面。她挑出了扣子。她拿到了真的‘六’。真的‘六’。在她手里。我手里这颗。是假的。”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唐季珊以为他挂了。

    “唐季珊。你手里那颗‘六’。是假的?”

    “假的。阮玲玉手里那颗。是真的。”

    毛人凤的呼吸停了。

    “唐季珊。你他妈的——”

    “毛秘书。你别骂。你听我说。阮玲玉手里有真的‘六’。她活着。她赢了。她把什么都说了。她在法庭上。把张达民的事。一件一件地说了。她说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听见了。记者听见了。蔡楚生听见了。法官听见了。她活着。她手里有真的‘六’。你拿不到了。”

    毛人凤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唐季珊。你手里那颗‘六’。是假的。真的‘六’。在阮玲玉手里。但你忘了。我手里有真的‘十’。真的‘四’。真的‘二’。真的‘三’。真的‘五’。五颗真的。都在我手里。阮玲玉手里那颗‘六’。是第六颗。我手里有五颗。她手里有一颗。六颗。都在。六颗扣子。六个人。六条命。都在。”

    唐季珊的嘴唇白了。

    “毛秘书。您手里有真的?”

    “真的。我有真的‘十’。真的‘四’。真的‘二’。真的‘三’。真的‘五’。五颗真的。都在我手里。张学良手里那颗‘十’。是假的。韩复榘手里那颗‘四’。是假的。石友三手里那把枪。是假的。你手里那颗‘六’。是假的。真的。都在我手里。”

    唐季珊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低下头。看手心里的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毛秘书。您手里的‘十’。是假的。”

    “你说什么?”

    “我说。您手里的‘十’。是假的。真的‘十’。在张学良手里。韩德厚刻了两颗。一颗真的。一颗假的。真的。在张学良手里。假的。在您手里。您手里那颗。是假的。”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长到唐季珊以为他把电话砸了。

    “唐季珊。你手里那颗‘六’。是假的。”

    “您手里那颗‘十’。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五

    同一天。晚上十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摆着两颗扣子。一颗“十”。一颗“四”。两颗真的。都在他手里。他攥着。攥了很久。他面前站着赵四。赵四刚从上海回来。浑身是汗。喘着气。嘴唇干裂了。像一块干树皮。

    “少帅。阮玲玉没死。”

    “我知道。”

    “她去了法院。她赢了。她回来了。她挑出了扣子。她拿到了真的‘六’。”

    “我知道。”

    “真的‘六’。在她手里。”

    “我知道。”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晚上。灯火稀稀拉拉。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拍他肩膀的时候。手很重。像一块铁。他爹说。“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阮玲玉。”

    电话通了。阮玲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软。像一根线。

    “喂。哪位?”

    “阮玲玉。我是张学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您找我什么事?”

    “阮玲玉。你手里那颗‘六’。是真的?”

    “真的。刻痕深。铜色旧。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

    “好。你拿着。别给任何人看。别给唐季珊看。别给毛人凤看。别给任何人看。那是真的‘六’。第六颗。你活着。真的‘六’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他手里有五颗假的。他以为是真的。但他不知道。真的。在我手里。在你手里。”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张学良以为她挂了。

    “少帅。您手里有几颗真的?”

    “两颗。一颗‘十’。一颗‘四’。都在我手里。”

    “那毛人凤手里有几颗?”

    “五颗。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假的。”

    “那唐季珊手里那颗‘六’?”

    “假的。”

    “韩复榘手里那颗‘四’?”

    “假的。”

    “石友三手里那把枪?”

    “假的。”

    “所有人手里拿的。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真的。在我手里。在你手里。”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少帅。我活了。我没死。我手里有真的‘六’。我活着。”

    张学良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阮玲玉。你听着。唐季珊要杀你。他在面里放了药。你挑出来了。他没杀成。但他不会停。他会再来。他会用别的方法。他会用记者。会用小报。会用张达民。会用梁赛珍。他会用一切。你要活着。你活着。就是赢。”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张学良以为她挂了。

    “少帅。我知道了。我活着。”

    电话挂了。张学良把听筒放下。他看着桌上的两颗扣子。一颗“十”。一颗“四”。两颗真的。都在他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晚上。灯火稀稀拉拉。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拍他肩膀的时候。手很重。像一块铁。他爹说。“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两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一颗“十”。一颗“四”。真的。都在他手里。

    六

    同一天。深夜。上海。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卧室。

    阮玲玉坐在梳妆台前面。面前摆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六”。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六”。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把扣子收起来。装进兜里。贴着心脏。和那两颗假扣子放在一起。两颗假的。一颗真的。三颗扣子。都在她兜里。贴着心脏。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她想起蔡楚生。想起蔡楚生说的那句话。“你知道什么叫人言可畏吗?”她不知道。但她快知道了。她想起唐季珊。想起唐季珊在面里放的药。她没吃。她挑出了扣子。她活着。她想起张达民。想起张达民在法庭上的脸。白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摔在地上的鱼。她赢了。她想起张学良。想起张学良在电话里说的话。“你活着。就是赢。”

    她攥着扣子。铜的。凉的。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真的“六”。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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