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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刘三斤把掌心往树

    刘三斤把掌心往树干上一按,粗糙的树皮磨着血印子,疼,但让他清醒。老太太还在暗室里,路线残片在她手里,母井的方向在陶片上,陈三娘在火场里,或者不在。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那道细线已经爬过肘弯,皮肤底下隐隐发烫。

    火场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茅草垛塌了,黑烟猛地粗了一圈。

    他松开树干,没往火场冲。

    老太太说的“合作“是饵,火是钩,钩的是他那点“答应过“的良心。但陈三娘在沟里活了二十年,不是等他来救的。她男人“没了“的时候,她没疯;刘老七拿她试药的时候,她没死。一把火要是能烧死她,她早成灰了。

    刘三斤转身往沟沿下走,脚步踩得碎石哗啦响,故意让声音传出去。

    暗室入口的台阶还敞着,老太太没跑,坐在最底下一级,左手腕子上的血已经凝成黑褐色的痂,右手攥着那根枣木拐杖,指头节发白。她听见动静,白翳覆盖的左眼往上翻,右眼里先是惊,然后是诡异的亮。

    “没上当。“她嗓子哑着,像笑又像咳,“三娘没白教你。“

    “火是你的人放的。“刘三斤站在台阶口,没下去,“烧窝棚逼我往那边跑,你趁机从暗室另一条路溜,带着陶片去找母井。三十年前逃出来的粮,不会只有闻味躲追引这一条本事。“

    老太太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串咕噜咕噜的痰音。她没否认,那就是认了。

    “但火是真的。“刘三斤说,“烧的是真茅草,真有人在那儿。你的人,还是三娘的仇家,还是第三拨?“

    “有区别?“老太太用拐杖尖挑开左腕上的痂,露出底下嫩红的肉,“你不去,她死。你去,你死。母井今晚子时开一次口,错过要等三个月,三个月够这印子,“她拐杖尖往他肘弯的方向点了点,“爬到你心口。“

    刘三斤把怀里的三片陶片掏出来,并排放地上。母井那个点还在明灭,但另外两片,一片标着“西沟眼“,一片标着“骨桥“,边缘的纹路合不上,缺了第四片。

    “第四片在你那儿。“他说,“合起来才能定母井的位。你放火烧三娘,逼我选,我选了母井,你就拿第四片换我当人粮。我选了火场,你就自己带着四片去母井,反正我三个月内必死,少个竞争者。“

    老太太的右眼睁大了些,左眼的白翳却诡异地定住,两颗眼珠各看各的。

    “但你算漏了一件事。“刘三斤把三片陶片重新揣回怀里,动作慢,让她看清,“我这印子能吸你的血,也能吸别人的。火场里要是有人,不管是你的人还是三娘的仇家,我吸干他们,印子长得更快,说不定不用第四片,我就能闻着母井的味找过去。“

    他转身往台阶上走,步子稳,左肩的伤口随着步伐一胀一胀地疼,但他没扶,没停。

    “你!“老太太的拐杖敲在地上,咔哒咔哒连响,“小子!母井不是,“

    “不是凭蛮力能进的,我知道。“刘三斤头也不回,“你三十年前逃出来,靠的不是蛮力,是有人替你当了粮。那人手腕上也有牙印,跟你的一模一样,对不对?“

    身后没了声音。

    刘三斤踩着碎石往坡上爬,掌心印子的热度忽然变了,不是烫,是凉,像有人往他血管里倒了半杯冰水。他扶着枯槐树喘了口气,低头看,肘弯上的细线颜色淡下去,但往小臂内侧分出一道叉。他猛地抬头。火场的黑烟还在飘,但方向变了,被风往北推,烟柱倾斜的角度和他小臂上那道分叉的走向,隐约对上了。

    印子在指路。不是去火场,是绕开火场,从北边的一条沟缝穿过去。

    刘三斤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抹在印子上,凉气稍减,那道分叉的走向却更明显了,皮肤底下像有根烧红的针在缓缓移动,指向北坡一片荆棘丛生的乱石滩。

    他拔腿就走,左肩的伤口被扯得渗出血,浸透半边衣襟,但他没管。老太太在暗室里喊的那半句话他听见了,母井不是什么?不是井?不是吃人的?还是不是他理解的那种“吃“?

    不管。先找到陈三娘,或者先找到放火的人。印子能吸气血,能指路,那就让它吸个够,看它还能长出什么本事来。

    乱石滩的荆棘刮裤子,刺拉刺拉响。他捡了块锋利的石片,左手握着当刀,右手掌心朝前,让印子“看“路。分叉的细线在北坡一块巨石后面拐了个弯,然后定住,热度回升,一跳一跳的。

    有人。就在石头后面。

    刘三斤把石片换到右手,左手掌心摊开,印子对着巨石的方向。他放轻脚步,碎石在靴底碾出细碎的咯吱声,但风往火场吹,声音被盖住了。

    绕到巨石左侧,他看见了。

    不是陈三娘。是个男人,背对他,蹲在石头后面,正往一个陶罐里塞什么东西。陶罐口露出半截黄纸,纸上有字,刘三斤认不得,但和陶片背面那些符号的笔画有点像。男人穿着灰布短打,后颈露出一截皮肤,上面也有印子,不是牙印,是爪印,三道,从耳后爬到肩膀,颜色发紫,像淤了多年的伤。

    刘三斤的掌心忽然剧痛,那道分叉的细线猛地往回收,缩进肘弯里不见了。同时,蹲着的男人肩膀一僵,后颈的爪印泛出一层油光,他猛地回头。

    脸是正的,眼珠子却一个往上一个往下,左眼盯着天,右眼直直钉在刘三斤脸上。

    “净人?“刘三斤脱口而出,又刹住。不是净人,净人是老太太编的词,这男人身上的气息和老太太不同,更浊,更腥,像井底沤了多年的烂泥被翻上来。

    男人没说话,右眼珠子往下转了转,盯住刘三斤的左手掌心。他的嘴角扯了扯,不是笑,是面部肌肉不受控地抽搐,露出牙龈上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像牙,又像别的什么东西在皮下拱。

    陶罐从他手里滑落,黄纸撒出来,被风一卷,有几张飘到刘三斤脚边。

    刘三斤低头瞥了一眼,纸上画的是人形,心口位置标了个红圈,圈里写着两个字,他认不全,但第二个字是“粮“,第一个字的笔画和“林“有点像。

    男人动了。不是扑,是爬,四肢着地,后颈的爪印完全暴露,紫得发黑,爬行的姿势像某种被折断过脊梁的野兽,速度快得离谱,三丈距离一眨眼缩到半丈。

    刘三斤右手石片挥出去,砍向他天灵盖,左手掌心往前顶,印子烫得几乎失去知觉。

    石片砍中了,嵌进头骨,发出钝响,像斧头劈进湿木头。但男人没停,右眼珠子还是钉在他脸上,嘴角抽搐得更厉害,牙龈上的黑点蠕动起来,有几颗顶破皮,露出白色的尖,是牙,在不该长牙的地方往外冒。

    刘三斤的掌心先接触到他肩膀,不是推,是吸。

    那股浊腥的气血灌进来,和老太太腕子上那股干瘪的余热完全不同,这股是活的,是腐的,像把一瓢馊了的肉汤倒进血管里。刘三斤喉头一紧,差点吐出来,但肘弯里消失的细线猛地炸开,不是一道,是七八道,从小臂往肩膀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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