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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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包货，王秀兰嘴上不说，心里压得慌。
天不亮就醒，醒了就往操作间跑。锅热没热，糖化没化，她光闻味就晓得。赵大柱比她起得还早，蹲在灶前添火，火叉子往灶膛里一捅，火星子直往外蹦。王秀兰说：“你轻着点，别把火捅灭了。”赵大柱说：“灭不了，这火旺着呢。”说完又捅一下。王秀兰白他一眼，没吭声。
刘嫂子把人找齐了。加上原先的四个，一共十个。全是前后村的媳妇，手脚麻利的，不利索的都没叫。刘嫂子把人领到院里，叉着腰说：“咱丑话说头里。跟着秀兰干，工钱短不了你们的。可有一条，手得干净，活得仔细。谁要是糊弄，趁早走人。这糕吃进人肚子里，出了事，咱谁都跑不了。”一帮媳妇都点头，没人敢吱声。
有个新来的媳妇姓吴，男人在公社农机站，家里孩子刚会走。刘嫂子让她洗枣。她洗得慢，别人一盆洗完了，她才半盆。刘嫂子急，嘴上没说，脸色就有点挂不住。到了第三天，王秀兰从枣泥里捏出半拉枣核，悄悄把刘嫂子拽到一边：“这锅料谁拾掇的？”刘嫂子说：“吴家那媳妇。”王秀兰说：“你跟她讲，再洗不净，明儿个叫她回去抱孩子。”刘嫂子“啧”了一声，转身去了。小吴媳妇蹲在井边重洗，边洗边抹泪。王秀兰过去，蹲下，撩了把水帮她冲枣：“枣核不挑净，硌了人家的牙，砸的是咱的牌子。我不是成心凶你。你孩子小，你出来挣个钱不易，我更得把丑话讲在头里。”小吴媳妇鼻子一抽一抽地“嗯”了一声。打那起，她洗枣再没出过岔子。
陈宝柱这几天干脆住下了。赵大柱把西屋腾了半间，支了张木板床。陈宝柱白天在操作间里转，看谁不对路就呵斥。有个媳妇图省事，蒸枣泥没把笼布抻平，锅底黏了一块。陈宝柱鼻子尖，一闻就晓得坏了。掀开锅盖，指着锅底说：“瞧瞧，这锅还中吃不中吃？倒了！全倒了！”那媳妇吓得脸白。陈宝柱不让分说，端起锅就往猪圈里倒。两头黑猪崽倒美了，拱得哼哼的。王秀兰站边上，一言不发。这规矩得立。陈宝柱唱黑脸，正合适。
赵大柱领着他两个本家兄弟拆西墙。土坯一块块挪开，操着泥抹子砌新灶。陈宝柱蹲边上看，抽了两口烟，说：“进风太直。熬糖不行，得拐个弯。”赵大柱一听，把刚砌的半截墙拆了，脱了褂子光膀子重干。干到天黑，新灶砌好了，火苗顺着弯道往里钻，又匀又稳。陈宝柱把手探到灶口试了试：“中！这火候使得。”王秀兰端了碗水过来，陈宝柱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他抹抹嘴：“你男人不赖，肯下死力气。男人笨不要紧，勤快就中。”王秀兰笑：“他不笨。就是话少。”陈宝柱说：“话少好。话多的人，事儿也多。”
到夜里，孙志强的卡车来了。小罗从车上跳下来，喊：“秀兰嫂子！来拉货了！”王秀兰招呼人往车上搬。小罗抽出一盒，撕了油纸看，又掰一块尝了，点点头：“味儿中。孙经理就怕你们赶数儿，把活做糙了。”陈宝柱在边上说：“回油了更好吃。这糕不是今天做的，是昨天下午出的。你回去跟孙经理说，要是卖不完，搁两天再卖，更软和。”小罗说：“中。我先记着。”
三百包货装上车，码得整整齐齐。小罗掏出单子：“你签个字。”王秀兰接过圆珠笔，在右下角写。笔是跃进的，笔帽上全是牙印。她一笔一画，写“王秀兰”三个字。还是歪，可一笔是一笔。小罗瞅了眼，说：“比上回强。”王秀兰说：“练了。”小罗跳上车，拍拍车帮：“中！我回了。下回再拉！”
车一走，扬起一溜土。王秀兰站在村口，看车灯拐上大路，像两颗豆子，慢慢远了。刘嫂子走过来：“卖到地区了。咱这糕，越走越远了。”王秀兰没言语。她心里算着：这三百包，利薄，但进了地区专柜，后面就不是这个数了。
过了两天，孙志强托人捎话：地区百货大楼给设专柜，下月一号开张，要盒装，要摆排场。王秀兰找陈宝柱商量。陈宝柱说：“专柜不赶集。那地方认盒子，认脸面。你那个礼盒还能凑合使。可光三样不中，得添新货。”王秀兰问：“添啥？”陈宝柱从布兜里翻出孙茂才那本旧册子，拍了两下：“这上头有桂花米糕。费工夫。可做出来，比枣泥糕还俊。”王秀兰说：“费工夫不怕。咋做？”陈宝柱说：“新米，石磨自己磨。”
第二天，赵大柱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盘小石磨。天不亮就起来推磨。米浆从磨眼里淌出来，白得跟牛乳一样。王秀兰把米浆上锅蒸，撒桂花。头一锅出来，陈宝柱尝一口：“米粗。再磨两遍。”王秀兰说：“中。”磨到第三遍，米糕又细又软，甜得刚刚好。陈宝柱说：“这就对了。能卖到明年开春。”王秀兰切了一盘，摆院子里。三个孩子围过来。卫红吃了三块，还伸手。跃进拉她：“你咋这么馋？这是要卖钱的！”卫红嘟着嘴：“娘说能吃的。”王秀兰笑：“叫她吃吧。就这一回，明儿个起想吃先问娘。”卫红猛点头，小手又伸过去。
夜里，王秀兰在灯下包糕。赵大柱坐旁边裁油纸。俩人谁也没说话。灯花“啪”地跳一下。王秀兰忽然说：“大柱，你说咱以后能过成啥样儿？”赵大柱停下手里的剪子，歪头想了想：“先把今儿个的糕包完吧。以后的事，你咋领，我咋走。不掉队就中。”王秀兰瞅他一眼，低下头接着包。
油纸裹上，红章一按。一包，一包。这日子，就一包一包地码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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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嫂子把人找齐了。加上原先的四个，一共十个。全是前后村的媳妇，手脚麻利的，不利索的都没叫。刘嫂子把人领到院里，叉着腰说：“咱丑话说头里。跟着秀兰干，工钱短不了你们的。可有一条，手得干净，活得仔细。谁要是糊弄，趁早走人。这糕吃进人肚子里，出了事，咱谁都跑不了。”一帮媳妇都点头，没人敢吱声。
有个新来的媳妇姓吴，男人在公社农机站，家里孩子刚会走。刘嫂子让她洗枣。她洗得慢，别人一盆洗完了，她才半盆。刘嫂子急，嘴上没说，脸色就有点挂不住。到了第三天，王秀兰从枣泥里捏出半拉枣核，悄悄把刘嫂子拽到一边：“这锅料谁拾掇的？”刘嫂子说：“吴家那媳妇。”王秀兰说：“你跟她讲，再洗不净，明儿个叫她回去抱孩子。”刘嫂子“啧”了一声，转身去了。小吴媳妇蹲在井边重洗，边洗边抹泪。王秀兰过去，蹲下，撩了把水帮她冲枣：“枣核不挑净，硌了人家的牙，砸的是咱的牌子。我不是成心凶你。你孩子小，你出来挣个钱不易，我更得把丑话讲在头里。”小吴媳妇鼻子一抽一抽地“嗯”了一声。打那起，她洗枣再没出过岔子。
陈宝柱这几天干脆住下了。赵大柱把西屋腾了半间，支了张木板床。陈宝柱白天在操作间里转，看谁不对路就呵斥。有个媳妇图省事，蒸枣泥没把笼布抻平，锅底黏了一块。陈宝柱鼻子尖，一闻就晓得坏了。掀开锅盖，指着锅底说：“瞧瞧，这锅还中吃不中吃？倒了！全倒了！”那媳妇吓得脸白。陈宝柱不让分说，端起锅就往猪圈里倒。两头黑猪崽倒美了，拱得哼哼的。王秀兰站边上，一言不发。这规矩得立。陈宝柱唱黑脸，正合适。
赵大柱领着他两个本家兄弟拆西墙。土坯一块块挪开，操着泥抹子砌新灶。陈宝柱蹲边上看，抽了两口烟，说：“进风太直。熬糖不行，得拐个弯。”赵大柱一听，把刚砌的半截墙拆了，脱了褂子光膀子重干。干到天黑，新灶砌好了，火苗顺着弯道往里钻，又匀又稳。陈宝柱把手探到灶口试了试：“中！这火候使得。”王秀兰端了碗水过来，陈宝柱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他抹抹嘴：“你男人不赖，肯下死力气。男人笨不要紧，勤快就中。”王秀兰笑：“他不笨。就是话少。”陈宝柱说：“话少好。话多的人，事儿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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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赵大柱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盘小石磨。天不亮就起来推磨。米浆从磨眼里淌出来，白得跟牛乳一样。王秀兰把米浆上锅蒸，撒桂花。头一锅出来，陈宝柱尝一口：“米粗。再磨两遍。”王秀兰说：“中。”磨到第三遍，米糕又细又软，甜得刚刚好。陈宝柱说：“这就对了。能卖到明年开春。”王秀兰切了一盘，摆院子里。三个孩子围过来。卫红吃了三块，还伸手。跃进拉她：“你咋这么馋？这是要卖钱的！”卫红嘟着嘴：“娘说能吃的。”王秀兰笑：“叫她吃吧。就这一回，明儿个起想吃先问娘。”卫红猛点头，小手又伸过去。
夜里，王秀兰在灯下包糕。赵大柱坐旁边裁油纸。俩人谁也没说话。灯花“啪”地跳一下。王秀兰忽然说：“大柱，你说咱以后能过成啥样儿？”赵大柱停下手里的剪子，歪头想了想：“先把今儿个的糕包完吧。以后的事，你咋领，我咋走。不掉队就中。”王秀兰瞅他一眼，低下头接着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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