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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壶水的利息

    邵平的爷爷年轻时,就在石门岭一带采药。

    师徒俩背着药篓进山,歇脚时,他师傅除了教他认草木,也会讲些山里的故事。哪位樵夫得过灵药,谁家的祖宅压着妖物,往往连村子和姓氏都有。

    石门岭的药园,他从前便听说过。

    “师傅说,山里住过一位种药先生。”老人抚平纸角,“不晓得姓什么,就知道他背一只藤篓,衣袖卷得高高的,看着跟下地干活的差不多。”

    据说那时候,山下的村子一到换季,便有人发热,浑身起疹。村里没有能看这种病的大夫,有钱的抬到城里,没钱的,只能关在屋中熬着。

    有一天,一个背藤篓的人从山里走了出来。

    他挨家送药,也不肯收钱,只说等人好了,每户寻几样药种,送到山口即可。村民照着做了,有的拿麻纸包,有的用竹筒装,凑了小半筐,搁在一块大石头旁。

    第二天,种子不见了。

    后来有个樵夫沿溪找木料,在两崖之间看见一座石桥,桥后竟有一大片药田。那位送药的先生就蹲在地里除草,见他来了,也不惊讶,还请他帮着把桥边歪斜的木栏扶正,临走时送了他一包药。

    再后来,先生说要出趟远门,只留了一个药童照看。山下有人想送东西进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座桥。沿溪上去,眼前全是山壁,绕到另一侧,又只剩下深沟。

    “当年我师傅讲,说的也是两崖夹着石桥,桥边有泉。”老人点了点图纸,“我那天瞧见,才想起来。”

    故事传到别人口中,又多了药童化作白鹤、仙翁乘云回来之类的说法。老人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这些我就不知道了。师傅讲的时候,可没说种药还得先养只鹤。”

    周衍也跟着笑了笑,目光却又落回了纸上。

    石桥后,那扇门还开着半边。

    若真与这故事有关,园里如今还有人在么?

    他这几天还在按包买药,门后却可能有一片年年生长的药田。有主人,便问问能不能买、能不能换;若真是留下的仙家药园,更想亲眼看看,那位先生到底种了些什么。

    老人替他添好上山的岔口,将纸递了过来。听说他想拿去请教熟识的丹师,便道:“你们救了我,这些有什么不能说的。就是旁人讲得再好,到了地方,也得自己看。”

    “我记着了。”

    周衍收好图纸,又给邵平转了两百元,“地图的钱。回头我再来问路,你可别躲我。”

    邵平正要推辞,老人先摆了摆手,“收下吧。周先生,往后有什么要问的,打个电话就行,省得跑。”

    临走前,周衍给陶掌柜打了一通电话。顾松龄正在药坊挑下月开炉的药,倒是恰好能赶上。

    孟夏在巷口与他分开,抱着册子打了个哈欠。

    “我先回去歇歇。忙这一整天,都是别人在睡觉。”

    “改天来,给你带吃的。”

    “记下了。”

    ……

    青禾药坊已经亮了灯。

    顾松龄坐在柜后,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药叶,朝灯光照了照,又凑到鼻前轻轻一闻。叶脉里亮起几根金丝,顺着叶尖延伸,尚未离开,便被他指间的真元拢了回去。

    周衍等他合上药匣,才笑着走过去。

    “顾前辈,又来麻烦您了。”

    “想通了,来看炉?”

    “先请您看看药草。”

    周衍将图纸展开,点开泉边的影像,连同老人腿上寒伤的情况一起说了。

    顾松龄先看草,又把蛇出现的那一小段来回放了两遍。

    “润脉草倒没认错。长在寒泉旁,日夜受寒气浸润,药性也偏了。若照寻常的用量吃下去,真气没化开药力,两条腿先给你冻麻。”

    “这个就不必亲自试了。”周衍道,“采下来以后,还能配我那副方子么?”

    “得看实物。能养出这种草的泉水,倒是有些意思。”顾松龄将画面停在蛇影上,“这条只露出一点鳞,看不出是什么种类,更不能据此断它的道行。”

    周衍看了看屏幕。

    “那我先找人问问蛇的来历。”

    “该问。”顾松龄将手机递回来,“寒气也得有应付的东西。你那门功法再好,总不能一边化解入体的寒毒,一边还要防蛇。”

    他说着,从柜下取出一盏小铜灯,指尖往灯芯一点。

    一缕青焰无声升起,灯身细密的纹路随之亮了起来。青光从焰心舒展,在铜灯周围结成一层光罩,柜上几只药匣都映得发青。

    顾松龄随手揭开其中一只。

    匣中躺着一段雪白的根茎,盖子才开,寒雾便涌了出来。雾气越过柜沿,落在周衍手背上,他体内的真气竟微微一滞,仿佛经脉也被这点寒意侵入。

    他正要运功,铜灯已递到手中。

    顾松龄传了祭使法诀。周衍依诀运气,灯上符纹逐一亮起,那层青光立刻从柜面升起,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寒雾被光罩逼开,仍在外面盘旋,连衣袖都沾不着。手背上那点凉意,也随真气运转消散了。

    隔着一层青光,周衍又将手探向药匣。

    雾中的根茎近在指前,他体内的气息却再没受到侵扰。

    “青焰灯。”顾松龄合上匣盖,“留一缕真气祭使,就能替你隔绝寒气。蛇牙可挡不住,别一提灯,便什么都敢往跟前凑。”

    周衍笑着将手收了回来。

    这盏灯护的,恰是他最不愿在斗法时分神去管的事。有它在,到了寒泉旁,也能将心思放在采药和防备妖蛇上。

    他散去法诀,熄了灯,又指指图纸中的门。

    “老人还说了个种药先生的故事。您能看出,这会是哪家的园子么?”

    顾松龄低头看了一眼,“就这几个框,你让我看谁家的?”

    “也是。”

    周衍默默将纸挪回来。

    草药还能辨叶脉、药色,这几道线,换个人画,兴许就是南桥的公共厕所了。

    “灯可以借你。”顾松龄忽然道,“不过,得给点利息。”

    “这利息怎么算?”

    “借你七天。若真走到了泉边,替我取一壶水。”顾松龄又拿出一只窄口瓷壶,“我得了几粒寒玉莲的种子,想找几种泉水试着养。它能养润脉草,兴许也合用。”

    周衍看看铜灯,再看看瓷壶,“借法器,只收一壶水?”

    “你先拿回去熟悉灯上的禁制,等查清楚再定去不去。七天到了,没查清便把灯还我。”顾松龄道,“我养几颗种子,还犯不着催你往蛇窝里钻。”

    “那我就不客气了。”

    周衍将灯拿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深了些。

    自己连山里的情形都没摸清,人家便肯把用得上的法器借到手里。这份照顾,他当然听得出来。

    一年看炉坐不住,借七天灯,总还是能按时还的。

    顾松龄又教了他封壶的法诀。瓷壶颈上的一圈纹路在真气中闭合,壶口便像被一层无形的东西封住,倾倒也不会泄出水来。

    待他试过,顾松龄才摆摆手,继续挑药去了。

    ……

    回到住处,小厅里的电饭锅正往外冒热气。

    周衍放下剑袋,将灯和瓷壶摆好,把泉边那几幅清楚的画面截下来,发给陶掌柜,请他帮着向常收山货的人打听。

    药园就在山里,不会因为自己晚去几天便跑了。

    他将地图收进抽屉,正要去盛饭,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白石山下第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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