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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怎么会是…我下不了手!

    这一切都太突然,快到江燃来不及反应,事情就已经发生。

    她碰碰老高太太冷硬的尸体,抿抿唇,背过身,将人背了起来,她想让师傅躺在炕上,再出去叫邻居帮忙。

    在村子里,有事大家一起帮忙,可有事也会传得到处都是。

    师傅应当是不喜欢被人议论的。

    江燃背着尸体,一步步往炕边走,可仅仅两米宽的距离,她走了十几步还没有走到。

    炕边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走不过去,身上愈来愈重,一双腿被渐渐压弯,汗水顺着额角淌了下来。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师傅,您昨个交代我的事……我怎么能办到呢?”

    让她杀人灭魂,又让她灭鬼救人。

    江燃以为自己能做得很轻松,可当看到这鬼的真面目,她如何能下手。

    终是背上太沉,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窗外胡桃树影摇摇晃晃,仔细一瞧,仿佛有个人站在树下,正遥遥望着她。

    后脖颈充斥着痒意,窸窸窣窣间,一条灰白相掺的三股辫掉了下来,在江燃身前微微摇晃。

    她的头发只有将将到肩膀那么长,漆黑如墨,平时半扎起来。

    倒是师傅,留了一条长辫子。

    江燃重重呼了一口气,指尖一动,一个短发纸人从她衣服口袋跑出来,下一秒,身子为之一轻。

    “汪…汪……”

    院外,纸扎狗毫无语调的吠叫声响,伴随哗啦哗啦的动静,黄白狗从屋外飘飘荡荡而来。

    眼前忽地一闪,闭上再睁开,一切归于平静。

    江燃站在原地,身上背着师傅的尸体,脚下一动未动。

    她垂下眼,迈出几步,将老高太太放在炕边,往日里怪脾气的老太太此刻面色铁青,浑身僵硬,江燃牵起师傅的一只手。

    “您有什么执念,都告诉我吧。”

    下一秒,炕上尸体睁开眼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

    …………

    “鬼娃子~

    鬼娃子~

    坟里抱出个小孩子~

    一口黑牙难看死~

    不如粪坑小虫子!”

    江燃跌坐在地,她的身体变得很小,难言的委屈和憋闷在不那么清灵的脑子里爆发,她哇一声,哭出了大鼻涕。

    一群小孩见此非但没走,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哈哈哈哈哈鬼娃子哭了!鬼娃子哭了!”

    “啊!鬼婆婆来了!”

    “滚滚滚!一群小孩崽子,再欺负我家鬼娃子把你们都剪成纸人!”

    苍老的声音传来,周围小孩一哄而散,鬼娃子连忙抹抹脸蛋,爬起来扑过去。

    “姥姥!”

    “哎,姥姥在,鬼娃子不怕。”粗糙的大手擦干稚嫩小脸上的泪,“跟姥姥回家,姥姥教你剪花蝴蝶。”

    “花蝴蝶……”鬼娃子吸吸鼻子。

    “对,花蝴蝶,会飞的花蝴蝶。”

    ……

    白色蝴蝶在空中飞,十岁的鬼娃子坐在胡桃树下看着蝴蝶笑,她手里拿着剪刀,纸张碎屑沾染到衣角。

    她没注意到,墙头上一个脑袋冒了出来,半大男孩声音得意:

    “鬼娃子你搞牛鬼蛇神,等着挨批斗吧!”

    上午说完,下午一大帮人便冲进了院子里。

    鬼娃子躲在姥姥身后,听到姥姥无力哭嚎:

    “别烧了,别砸了!这都是孤本啊!”

    可她们阻止不了一群人。

    来得人大多是半大少年,不理会她们的话,如狂风过境,破坏了院子,破坏了家,紧接着就走了。

    村子里,谩骂鬼娃子的人更多了。

    她不再碰剪纸。

    直到十三岁这年。

    姥姥病重,躺在炕边,塞给她一个东西,“鬼娃子,等姥姥死了,你要是再看到姥姥,就把这东西拍在姥姥身上,一定要记住!”

    “我记得了姥姥。”鬼娃子哭着点头。

    “好孩子别哭。”姥姥摩挲着鬼娃子的脑袋,“别怨任何人,要怪就怪自己的命,你一生寡独,都是注定好的……”

    雨从天上落下,姥姥消失在人间。

    夜晚,鬼娃子又一次见到了姥姥,她尤为开心,想起姥姥生前的交代,拿出剪纸,听话拍在了姥姥身上。

    再一眨眼,姥姥便散了。

    鬼娃子后知后觉,流下了泪。

    从此以后,她一个人顶门立户。

    十八岁那年,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上门说亲,姥姥说她一辈子寡独,鬼娃子不想认下这个命,她成亲了。

    婚后还算幸福,只是女儿生来身体不好,鬼娃子心里惆怅,便又拿起剪刀,想养个纸人给女儿替死。

    熟悉的流言蜚语又传了出来。

    丈夫抱着女儿,苦涩着脸,“胡桃,我们离婚吧,你搞牛鬼蛇神不知被谁举报,我若不划清界限,全家都要受连累,洋洋还小……”

    “你不用说了,我离,你照顾好洋洋。”

    留下纸人给丈夫,千叮咛万嘱咐让孩子随身戴好,鬼娃子又搬回了自己的小院。

    如此过了一年,那段动荡的岁月结束了。

    可她也回不去了,前夫带着孩子二婚了,听说那女人叫吴卫红,心不错,对洋洋也不错,鬼娃子放心了。

    她一个人过着,总能想到姥姥死前的话。

    鬼娃子还是不想认命的。

    有一天,那个媒人又来了。

    给她说了第二次亲,这次男方丧偶,带个孩子一个人过,鬼娃子想,都说丧偶的人命硬,她天生寡独,这人应当扛得住。

    鬼娃子点点头,“表姨,我听你的。”

    她又成亲了。

    过了一段安稳日子,一直到她二十四岁这年。

    颁布了新政策,一家只能有一个孩子,若是二婚,双方其中一方没孩子,可以再生,不罚款,只是也没了补助。

    鬼娃子听到这件事,心里其实松了口气。

    听说那吴卫红还没孩子,若是如此,前夫和吴卫红能对她的洋洋更好些。

    这些年,鬼娃子偶尔去上一趟,有一次见到吴卫红正哄着洋洋开心,洋洋也高高兴兴地叫吴卫红妈妈,她红了眼,后面没再去。

    姥姥说她一生寡独,她一离开,洋洋的身体就好起来了。

    那她便不再去,多攒些钱,留着给洋洋。

    不知道是不是时来运转,现任丈夫和她的日子越过越好,比以往多赚了不少钱,只是每每问道钱从哪来,丈夫总是不说。

    鬼娃子心里犯嘀咕,正想着,有人推门进来,是新上任的村里二把手,年轻,勤快,见人就笑。

    “高姐,我来给你们送补助。”

    “补助?”

    “对,你家不就一个孩子嘛,政策有补助!”

    “弄错了吧,我俩二婚,都有孩子,这补助我们拿不着。”

    年轻的二把手见鬼娃子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表情一下子变了,露出说错话的惶恐。

    “对不住,我不该这么说,但是高姐,洋洋也没了快一年了,你看开点吧。”

    钱塞在鬼娃子手里,村干部离开了。

    鬼娃子捏着钱,呆立在原地。

    悲伤来得太快,快到抓不住,洋洋去得太早,早到摸不着。

    她找上丈夫,找上前夫,不停地追问,才得知洋洋是出意外死的,她留下的那个纸人,在离婚后第二天就被前夫烧了,怕被人举报。

    前夫送来了消息,但那天她不在家,便托她的现任转告。

    现任丈夫想着补助,想着自己的孩子,话到了喉咙,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鬼娃子又离婚了。

    媒人第三次上门时,她把人打了出去,拿起了剪刀,做了十里八村有名的能治虚病的人。

    如此过了十二年。

    一个女人抱着三岁男童来求她救命。

    那女人名叫吴卫红。

    她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他爸前两年没了,我一个人拉扯这孩子,洋洋当年……我尽力了,只求你救救小客!”

    鬼娃子抽着烟,看了那孩子一眼,“不是我不救,这孩子就是早夭的命,这坎过去,后面每逢三便有一劫,时间长了再出事儿,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无论如何,我不能看着这孩子死了,当年我把洋洋当亲生姑娘,她没了十年我才要的这孩子,胡桃姐你就帮帮我,就这一次!以后无论什么结局,我都受得住!”

    鬼娃子长叹一声。

    到底是出手相助。

    吴卫红抱着恢复生机的孩子千恩万谢,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手绢,里面包的钱。

    鬼娃子瞅瞅手绢上面绣得大猫,把手绢收了,钱没拿。

    “你今天求我给孩子救命,便欠了我钱抵不了的东西,等哪天你能还了,我把手绢给你送回去。”

    吴卫红抱着孩子离开,从此跟她来往渐少。

    ……

    院子里胡桃树一年比一年大,鬼娃子仰头看树,心里隐隐有预感,她快要死了。

    姥姥生前就做好了身后的打算,生怕自己怨气深重,死后做恶事,就求她帮忙灭掉。

    鬼娃子苍老的手摸着树干,“姥姥,当年你说谁也别怨,可怎么能不怨呢?”

    这一天,她在树下坐了许久。

    最后,还是在自己的棺材上糊了一层纸人。

    可最后这纸人没用上。

    她有徒儿了。

    寡独的命,临了这天破了。

    鬼娃子忍不住仰天大笑三声,在那一晚,她看着面前的半碗水,扬起了嘴角,水碗倒映出的却是另一个年轻的模样。

    黑色半扎发,漆黑的眼睛,凌厉的五官。

    世界忽然剧烈震颤,仿佛梦要醒来。

    半梦半醒间,江燃听到师傅苍老的声音:

    “丫蛋儿,你的头发长短是不是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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