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尾巴狼

    言岱起得晚。

    宫润逢跑完步回来、冲了澡、换了衣服、甚至还帮着言斌把对联贴好了,言岱那屋的门才“咔嗒”一声从里面拧开。

    她揉着眼睛从走廊里晃出来,头发睡得七翘八翘的,一边炸毛一边还打着哈欠。

    身上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珊瑚绒睡衣,裤腿卷上去一截,露出细细的白脚腕。

    “今天起得真早。”言斌坐在沙发上翻报纸,抬眼看了她一下,“去喝口粥垫垫肚子,马上就要吃中午饭了。”

    言岱“嗯”了一声,忽然看到言斌旁边坐了个人。

    才意识到家里现在住着客人。

    宫润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低头看言斌递给他的什么文件。

    言岱拐进厨房端起桌上的粥碗,捧着“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寒秋正在灶台前炸丸子,回头看见女儿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从锅里捞了一个刚炸好的肉丸子递过来:“尝尝咸淡。”

    言岱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点头:“嗯……好吃。”

    她一边嚼一边往客厅挪,手里还端着粥碗。

    言岱挪到客厅,又和爸爸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回房间。

    言斌的目光往下一移,落在她右手手腕上。

    那只卡地亚手表正明晃晃地戴在她腕子上。

    表盘比她的小臂还显眼,那一圈碎钻在早晨的日光底下折出细碎的光芒,闪得言斌眼皮一跳。

    他放下报纸,皱着眉看了一眼:“你手腕上戴的什么玩意儿?”

    言岱低头看了看,把手腕抬起来晃了晃:“手表呀。爸你眼神不好了?这么大个表你看不见?”

    言斌被她噎了一下:“我当然知道是手表。谁给你的?”

    “哥给我的。”言岱理直气壮。

    “你哥?”言斌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言岱那个在部队当兵的堂哥,“程程回来了?他什么时候给的你?他那点津贴买得起这个?”

    “不是橙橙哥,”言岱歪了歪头,拿手指往客厅方向一指,“是那个哥。”

    言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宫润逢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一脸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言斌眼皮一跳。他刚才还没反应过来,这会儿才回过味来。

    昨天才认的“哥”,今天连这么贵重的东西都送上了?

    他看看女儿手腕上那只明晃晃的卡地亚,心里头“咯噔”一下。

    “小宫,”言斌把报纸叠起来搁在茶几上,“你给她这个做什么?”

    言岱腕子上那只表在日光底下闪得他眼睛疼。

    他好歹在县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这表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宫润逢一个县长,工资条他大概有数。

    一个月几百块钱,不吃不喝攒半年也未必买得起这么一只。

    宫润逢放下茶杯,倒没有慌:“昨晚送给宝珠的,算新年礼物。”

    “新年礼物?”言斌惊讶,“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这表多少钱?你心里有没有数?”

    言斌做了这么多年一把手,对下属的廉洁问题向来盯得紧。

    不是他多正派,是这位置坐久了,风吹草动都得多想一层。

    万一这表来路不明,万一宫润逢在外面收了什么不该收的东西,万一将来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牵连到他女儿头上——

    言斌想到这儿,脸色沉了几分:“小宫,你跟我说实话,这表哪儿来的?”

    宫润逢迎着他的目光,不急不缓地开口:

    “我母亲的。她早年买的,一直放着没怎么戴,前阵子寄过来让我收着。我想着放在我那儿也是落灰,宝珠戴着正好看。”

    确实好看,表衬得人更好看。

    “你妈的东西,你就这么随便送人了?”言斌的语气缓了一些,这东西可不好收,“这可不是几十块钱的东西。”

    宫润逢看了眼言岱:“我觉得给宝珠戴,比我收在抽屉里合适。”

    言岱站在旁边,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她把手腕收回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嘟着嘴:“爸你查户口呢?人家哥送个新年礼物怎么了?又不是偷的抢的,你问东问西的……”

    言斌瞪了她一眼:“你少插嘴。”

    言岱才不怕他呢,也瞪回去。

    言斌没再理她,目光重新落回宫润逢身上。

    几十年干部的老狐狸,心里头绕的弯子比谁都多。

    表面上看,这是宫润逢送宝珠一块表,哄小姑娘开心。

    可往深了一层想,这么贵重的东西,他说送就送了,宝珠是他闺女,他送她,不就等于送给他言斌?

    成年人之间送礼,哪有那么单纯的?

    他言斌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以后宫润逢在县里提什么要求,他都不好意思拒绝?

    言斌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宫润逢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要说他没点儿心机,言斌是不信的。

    这块表到底是真心送给宝珠的,还是借宝珠的手送到他言斌面前的,言斌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准。

    “小宫啊,你有这份心,我和你阿姨都很感谢。但是这东西太贵重了,宝珠那孩子不懂事,可我得跟你说清楚。

    往后在县里,工作是工作,私交是私交,有什么话当面说,不用走这些弯弯绕绕。”

    宫润逢知道他误会了,他要的就是言斌这么想。

    一个谨慎的老丈人,才会把一个想接近他女儿的男人反复掂量、反复考察,门槛设得高高的,筛掉那些图谋不轨的、不够格的、心不诚的。

    而宫润逢,不怕考察。

    因为他心里清楚,言斌考察得越仔细,越会发现,他宫润逢,比泾县任何一个适龄的男人都值得。

    学历、家世、长相、前程,他哪样拿不出手?

    宫润逢不在意被考察。他甚至欢迎考察。

    言斌现在还不信,不要紧,时间有的是。

    至于宝珠。

    可爱的宝珠,娇气的宝珠,全世界最招人疼的宝珠。

    她生的那副模样,真是老天爷捏人的时候多费了三斤心思。

    眼睛是两颗黑葡萄浸在泉水里,亮晶晶湿漉漉的,看人的时候能把人心看得化掉。

    鼻尖翘翘的,像小雀儿的喙,俏皮得让人想伸手刮一下。

    头发软,脸蛋软,身子骨也软,窝在沙发里的时候像一团刚发酵好的糯米面团。

    白白嫩嫩,捏哪儿都回弹,泛着暖烘烘的甜香。

    她生气的时候最好看,腮帮子鼓起来,嘴撅着,眼睛里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受了好大的委屈。

    可她生气的样子也让人想哄。

    她值得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她想吃糖,她爸就该去翻国营糖厂的库房。

    她想穿漂亮衣裳,寒秋就该把百货大楼里所有的料子都搬回家让她挑。

    她值得有一整柜子亮晶晶的首饰,金的银的宝石的,每天换着戴,不重样地戴。

    戴到她把好东西看得烦了腻了,再去找更稀罕的玩意儿来哄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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