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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血脉印记

    账册交到萧衍手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十里亭中,萧衍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那本蓝色封皮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阿九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手指捏着纸页的力度越来越大,指节微微发白。

    “这些东西,”萧衍合上账册,声音低沉,

    “足够让二皇子掉脑袋三次。”

    阿九靠在亭柱上,抱着胳膊,看着远处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那就让他掉。”她说。

    萧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没这么简单。二皇子身后有太后撑腰,有半个朝堂的大臣依附他,有北境三个军镇的将领听命于他。一本账册,扳不倒他。”

    “那你让我去拿账册做什么?”

    “拿账册不是目的,是手段。”萧衍将账册收进袖中,

    “账册在我手里,二皇子就会慌。他一慌,就会犯错。他犯错,我们才有机会。”

    阿九没有说话。她不关心这些权谋算计,她只关心自己的任务完成了,该拿的钱拿到了,该杀的人迟早要杀。

    “定远侯府的事,你知道吗?”萧衍忽然问。

    阿九的目光从远处的天际收回来,落在萧衍脸上。

    “什么事?”

    “定远侯苏震天,十六年前丢了一个女儿。”萧衍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嫡出的长女,出生当夜就死了。说是胎死腹中,但京城里一直有传言,说那个孩子是被人调了包,扔到了乱葬岗。”

    阿九靠在亭柱上,一动不动。

    “你今晚去了定远侯府。”萧衍继续说,

    “你见到了苏震天,见到了侯夫人沈氏。你就没有什么感觉吗?”

    “我应该有什么感觉?”阿九反问,声音冷得像冰。

    萧衍看着她,那双懒洋洋的眼睛里,多了一种认真。

    “夜枭,我知道你的身世。”他说,

    “千机楼查到了你被暗阁带走之前的事。你在废宅区被一个老乞丐养大,那个老乞丐是殷无极。殷无极临死前告诉了你,你是定远侯府被调包的嫡女。”

    阿九的手无声地搭在了刀柄上。

    “你在查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在了解我的合作伙伴。”萧衍没有退缩,也没有躲避她的目光,

    “千机楼不会跟一个底细不明的人合作。我查你,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

    “你需要。”萧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一个人对抗暗阁和血堂,你觉得自己能撑多久?一年?两年?你能杀掉所有追杀你的人,但你能毁掉暗阁和血堂的根基吗?你不能。你需要人帮你,需要资源,需要情报,需要靠山。这些,我都能给你。”

    阿九盯着他,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两个人对峙了片刻。

    萧衍先退了一步。他后退了两步,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那壶已经凉透了的茶,倒了一杯,推到阿九的方向。

    “我不是你的敌人。”他说,

    “你可以不信任我,但你至少可以听我说完。”

    阿九沉默了很久,然后松开了刀柄。

    “说。”

    萧衍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打开。

    卷宗里是一张画像,画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二十出头,眉目如画,气质温婉。

    她的眉眼和阿九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这是侯夫人沈氏年轻时的画像。”萧衍说,

    “你看看,像不像你?”

    阿九看着那张画像,没有说话。

    她不需要看。她今晚已经见过沈氏了。在那个书房里,在那盏昏暗的油灯下,她看到了沈氏的脸。

    那张脸在她的记忆里只停留了一瞬,但那一瞬已经足够她记住一辈子。

    那是她的脸,老了二十多年的版本。

    “定远侯府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萧衍问。

    “不怎么办。”阿九说,

    “我跟他们没有关系。”

    “你有关系。”萧衍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你是苏震天和沈氏的亲生女儿,你是定远侯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你的名字应该写在苏家的族谱上,你应该享受嫡女该有的一切,而不是在废宅区跟野狗抢食、在暗阁里给人当杀人的刀。”

    “名字?”阿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

    “我没有名字。我叫阿九,是老酒鬼给我起的。我叫夜枭,是冥王给我起的。我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名字。”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的名字,叫苏九歌。”他说,

    “定远侯府嫡长女,永安元年腊月初九生,取名九歌。你出生的当天晚上,你父亲的妾室周姨娘用一个死婴将你调了包,把你扔到了城南的乱葬岗。你的母亲沈氏以为你死了,哭瞎了半只眼睛,至今左眼的视力都没有恢复。”

    阿九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哭瞎了半只眼睛。

    她不知道这件事。

    老酒鬼没有告诉她,暗阁的情报没有提到。

    她今晚见到沈氏的时候,只注意到她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什么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的?”阿九问。

    “千机楼找到了当年为你接生的产婆。”萧衍说,

    “她叫王婆子,当年收了周姨娘的银子,用死婴调包了你。事情败露后,她连夜逃出了洛京,躲在乡下十几年。千机楼的人上个月找到了她,她还活着,七十六岁了,瘫在床上,话都说不利索了,但当年的事记得一清二楚。”

    阿九的呼吸停了一瞬。

    产婆。

    老酒鬼跟她说过产婆的事,但老酒鬼只知道她的身世,没有找到产婆本人。

    如果产婆还活着,如果她愿意作证,那她就能证明自己是定远侯府的嫡女。

    不是靠长相,不是靠猜测,而是靠铁证。

    “她在哪?”阿九问。

    “在洛京。”萧衍说,

    “千机楼把她从乡下接来了,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你想见她,随时可以。”

    阿九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亭子外面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卷宗,纸页哗哗地翻动,露出下面更多关于定远侯府的情报——家族谱系、人物关系、产业分布、朝堂立场,密密麻麻,事无巨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阿九终于开口,

    “你想让我认亲?让我回定远侯府当大小姐?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萧衍看着她,那双懒洋洋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阿九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算计利用,像是理解,像是共鸣,像是一个同样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看到另一个在黑暗中独行的人时,忍不住伸出的手。

    “因为你不该一个人扛着。”萧衍说,

    “你从出生起就被人偷走了人生,在废宅区跟野狗抢食,在暗阁被人训练成杀人的刀。你没有做过任何错事,却承受了这世上最多的恶意。你不欠任何人,但这世上有很多人欠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至少,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名字。至少,你应该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你的母亲——她以为你死了,哭了十六年,眼睛都哭瞎了半只。她值得知道真相,你也值得。”

    亭子里安静极了。

    远处,洛京城的晨钟响了,沉闷的钟声在晨雾中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阿九站在那里,背靠着亭柱,手垂在身侧,没有握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永远黑亮、永远冰冷、永远没有温度的眼睛——此刻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了。

    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的眼睛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带我去见产婆。”她说。

    萧衍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走吧。”

    千机楼在洛京城的秘密据点不止听雨轩一处。

    萧衍带着阿九穿过了大半个洛京城,从东市走到西市,穿过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在一间破旧的杂货铺前停下来。

    杂货铺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萧衍在门框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然后推开一扇暗门,走了进去。

    杂货铺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道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屋子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看上去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她的身体瘦得像一具骨架,裹在一床破旧的棉被里,只有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她的眼睛半闭着,眼珠浑浊发黄,嘴角流着口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阿九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老妇人。

    这就是王婆子。

    当年用死婴调包她的产婆。当年收了周姨娘的银子,把刚出生的她裹在一块破布里,交给一个黑衣人,丢到了乱葬岗上。如果没有老酒鬼,她会在那个风雪夜里冻死、饿死、被野狗咬死。

    王婆子的眼睛动了动,浑浊的眼珠转向阿九的方向,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你是谁?”王婆子的声音沙哑含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阿九没有说话。

    萧衍从旁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示意阿九坐下。

    阿九没有坐,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婆子,目光冰冷。

    “永安元年,腊月初九。”阿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定远侯府,沈氏生产。你接的生。”

    王婆子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具几乎不能动的身体,在听到“永安元年”这四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击了一样,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阿九的脸,那张年轻的与当年的沈氏有七分相似的脸。

    “你……你是……”王婆子的嘴唇哆嗦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你是那个孩子……那个被我……”

    “被你调包的孩子。”阿九替她说完了。

    王婆子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眼泪是浑浊的,混着眼屎和分泌物,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流进了耳朵里,流进了枕头里。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说,声音含混不清,

    “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周姨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五十两……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银子……我……我……”

    阿九看着她,面无表情。

    “我要你作证。”阿九说,

    “在定远侯府的人面前,把你当年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说周姨娘是怎么找到你的,说她给了你多少银子,说那个死婴是从哪里来的,说你是把我的孩子交给了谁。全部说出来。”

    王婆子哭着点头:“我说……我都说……我活不了几天了……临死前……让我做一件人事……让我赎一点罪……”

    阿九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夜枭。”萧衍叫住她。

    阿九停下来。

    “你不恨她?”萧衍问。

    阿九沉默了片刻。

    “恨。”她说,

    “但她已经快死了。让她活着,比杀了她更难受。”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杂货铺的缝隙中透进来,照在阿九的脸上,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萧衍跟着她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定远侯府?”他问。

    阿九没有回答。

    她站在阳光下,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十六年了,她从来没有在阳光下站过这么久。她习惯了黑夜,习惯了阴影,习惯了把自己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阳光让她不自在,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拿到太阳底下晾晒的旧衣裳,所有的破洞和补丁都暴露无遗。

    “三天后。”她说。

    萧衍点了点头。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阿九睁开眼,看着他,

    “这是我家的事,我自己解决。”

    她转过身,走进了巷子的阴影中,消失在杂货铺后面那片密密麻麻的民居里。

    萧衍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白羽。”他忽然开口。

    白羽从杂货铺的暗门后面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楼主。”

    “派两个人守着王婆子。”萧衍说,

    “在夜枭用到她之前,她不能死。”

    “是。”

    萧衍整了整衣袍,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杂货铺。

    “十六年。”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十六年,还能走出来吗?”

    他没有答案。

    但他想,如果这世上有谁能从黑暗中走出来,那个人一定是夜枭。

    因为她本身就是黑暗。

    黑暗,不会被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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