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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见

    我看到一群又一群人出现在我面前,他们谈论着,歌唱着,嬉笑怒骂着,欢呼雀跃着,我也希望像他们一样自由自在地快乐。但是每每过了不久我就会发现,快乐是属于他们的,与我无关。

    初秋的早晨,窗玻璃上布满了雾气,掩盖着外面已破晓的白昼。偶尔会传来一阵稀疏的鸟啼和弄堂大妈扫地的声音。我一个人呆呆望着煞白地乏味的天花板,身体蜷缩在要捂很久才能捂热的被窝里,我不知道还要维持这个姿势多久,我就是不想动,动一动就觉得别扭,不安和发慌。

    刚过去的暑假,我每天都醒的很早,却起的很迟,医生说这是拖延症,原来我又多了一种心理疾病。

    然而今天不同,我没资格这样。

    今天是大三开学的日子。又要一个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上三本大学,一个毕了业也找不到工作,我压根不想去的地方。

    与其痛苦的回忆,不如假装未曾发生。

    街上的车辆还不是特别多,这点要归功于父亲的机智,他买了客运中心最早一班到上海的大巴,所以就有效避开了上班高峰期。我吃完早饭,打了一个饱嗝,坐上父亲那辆破旧的雅马哈电瓶车,车子开动了。

    客运站里的人并不多,因为我要坐的是早班车,如果我不坐早班车的话就赶不上那般飞机,就无法降落到那个我讨厌的地方。费劲心思去完成自己讨厌的事,我真可怜。

    上了大巴,望着窗外挥手告别的家属,我的鼻子一酸,有点想哭,我的父亲也站在那里,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致意,只是静静等待着这辆车远走,我不知道他那种眼神中流转的是淡然还是无助。

    我并不责备他,他已经做了一个平凡父亲应该做的事,而且做的相当好。

    该责备的只有我自己,一切的悲剧都是我自己在作死。

    有些乘客还没有找到自己合适的座位,司机已经急不可耐的松开了离合器。

    突然我的后颈部传来一阵晕眩,逐渐蔓延到全身,我赶紧用手扶住俩边的扶手,视线一片模糊,刹那间天旋地转,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因为我患有惊恐障碍,医生说这是焦虑症中最严重的一种。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出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小朋友,能换个座吗?”普通话中略带点上海腔,我惊恐的睁开双眼,视野一下子变清晰了,也没了刚才晕眩的感觉,眼前是个高大中年男性,双眼皮,鹰钩鼻,双目炯炯有神的注视着我。我无力的笑了笑,同时感觉到手心全是汗,应该是刚才抓扶手时冒出来的。男子看我的表情有些呆萌,就又重复了一遍,“小伙子,能换个座吗,你看——”从他的指尖所指的角度平移过去,是中间通道另一侧的座位。我看到一个丰腴的妇女,怀揣着几包行李,正和原先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一位女士谈论换位置的问题。我调整一下视角,看到了那位坐着的女士的脸。

    我看到的是一个小女生。

    我不知道“小女生”这个称呼精准指代的年龄段是多少,反正我觉得她很年轻,这种年轻不是年龄上的而是面相上的,就如同我身边的这位刚才用“小朋友”称呼稚嫩的我一样。我估计她的真实年龄应该和我相仿,只是她精致的五官和在交谈中灵动摆动的双眸,让人觉得太过青涩和朝气了。猛然间我嗅到了一股青春的气流,就像是空少新雨后泥土上孕育的气息,亦或是夏日的黄昏酷热的太阳收尽所有光辉落山的刹那间你所体会的一瞬清凉。

    我从遐想中醒来,耳边不再是春日的泉水叮咚,而是车上的世俗喧嚣。那个中年男子还在用他深陷的明亮大眼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渴望,这是一种很标准的求人帮助时的眼神。“小伙子,我太太能和你换个座位吗?”他更换了人称又问了一遍,语气里稍带了点不耐烦。如果和他的老婆换位置,那我岂不是可以坐在那个女生旁边了?这可比为了搭讪刻意坐在美女旁边要自然的多,看来老子今天艳福不浅。在那一刻,一向思维迟钝的我竟然心念电转,一屁股从位子里坐起来,连声说道,好的好的。中年男子立刻把原本渴望的眼神切换成欣慰的目光,我看到了他高高隆起的鹰钩鼻和嘴角的浅笑,他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大帅哥吧。

    我怀里揣着大书包,慢慢从狭窄的过道往外挪,这时中年男子的太太也在那里谈妥了条件,转过身来。我偷偷用余光向那位女生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硬质红色蝴蝶结。

    我一阵的恍惚,继续慢慢地猥琐地往前挪,这时她也看到了我,将腿往旁边伸,让出狭窄的座位入口。我不敢和她对视双眼,事实上我和任何人相处时都不愿去看对方的眼睛,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目光恐惧症。此刻我担心的,无非是她正眼瞧过我之后,心里一阵嘀咕:唉,怎么遇到一个挫男坐我旁边……漂亮女孩不都这么挑剔的打量别人的吗?

    移动中,那个中年妇女和我打了个照面“小伙子谢谢你呵”“喔,没有关系”我恭维了一句,其实我真的该谢谢她。“你是去上海念大学的吧,是要开学了”这个问题可让我老不爽,我只能尴尬的笑笑说“喔,不是,我去外地念大学,要经过上海……”

    我尴尬的说着,渐渐闪到了她的身前。不管怎么说,我也是被迫坐过来的,少了点羞涩,多了份激动,就这样挤进座位里了。在进入的一刹那间,我居高临下的又瞧了瞧她头上的蝴蝶结。那鲜红的装饰物,很端庄的戴在她头顶的中分发髻线上,是在贪婪的吮吸她昨晚洗澡时残留的洗发水芳香吗?

    我记得自己在幼儿园的时候也会看到有很多女孩子带蝴蝶结,五颜六色的,伴随光怪陆离的各种发夹,我猜想这些女孩子的背后一定有个非常勤劳的妈妈,强迫自己起个大早来打扮女儿,毕竟幼儿园的小女生还没有自己梳妆打扮的能力。

    然而伴随着年龄的增长或者潮流的推进,我见到的戴蝴蝶结的越来越少,现在爱美少女似乎更喜欢去烫发染发,用头发的样式来彰显自己的个性而忽视了蝴蝶结这一极具小女孩性质的可爱点缀。不爱打扮的或者对自己的容貌缺乏自信的更不会戴蝴蝶结,免得被认为是装嫩卖萌之嫌。血红色的蝴蝶,在车顶空调风的吹拂下,微微抖动着它的双翅,这并不是要振翅高飞的信号,它是在引诱我过去。而我正在走向它,走向春日的山泉,走向恬静的庄园。

    我刚坐定,正把沉重的书包往腿上放。余光告诉我,身边的她似乎露出了一丝笑容。“来,把安全带系上吧”她是在对我说话!我半响说不出话,紧接着我的眼前多了一只纤细的玉手和一条明晃晃的安全带。

    我战战兢兢的接过她给的安全带,极不熟练的将它扣到椅扣上,我感觉到手心已经出汗了,但愿我的窘迫没被她察觉。

    她依然坐在那里,不动声色,既没有刻意观察,也没有表现出严肃不友好的画面。就像是个随意坐在我身边的朋友。

    我需要这样的朋友!这并不关乎男女情爱或者艳遇,而是现在的社会人际关系实在太冷漠,人们越来越把人际交往转移到虚拟世界中,往往是宁愿和微信里的陌生人神聊几个小时,也不看坐在旁边的陌生人一眼。

    和我交流就更加不可能了,我生来不爱说话,在我的大学寝室里,没有室友搭理我,他们分零食都故意绕过我。我并没有得罪他们,只是他们每晚合伙玩LOL的时候我都一个人跑到自习室学习,我搞不清这样做是谁孤立了谁。

    可我今天却收获了这样一份无私的帮助。

    我清了清嗓子,我觉得既然她不开口的话我就有必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

    “你是去上海念大学的吧?是要开学了。”想了半天我竟然说出了刚才那位大妈问我的问题,哎,我被自己蠢哭了。

    “嗯,对啊。”她笑着说,声音很甜美。

    “哪所大学?”既然没话可说,就刨根问底地问!

    “上海财经”她的回答干脆利落。

    “上财?复旦对面的那个?哇,名校啊,那你可厉害了,现在普通的双非院校出来找工作可不容易了。”我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尤其后面那半句,就是我这种废物的心声啊。

    她格格的笑了起来“没有啦,我们学校财会类专业是王牌,我学的政治经济学专业就挺一般的,也没办法,分不够被调剂了……。”

    我还想继续展开话题,却被乘务员的报告声打断了,原来,车子要启动了。

    我看到车窗外家人恋恋不舍的告别,我不禁鼻子一酸很想哭,我不想离开他们,我惧怕将来的一切。

    我故作镇定,拿出手机,随意在屏幕上拨动几下,打开了暑期经常拿来看小说的软件,其实我的目光正邪恶的聚焦在她的腿上。

    杭州的九月依然炎热,所以她穿着一条并不算很短的超短裙就不足为奇了,她的腿很白,但是太细了,说实话我不喜欢腿太细的女生。

    我的目光原本邪恶和贪婪,能白看干嘛不看,这种时候装什么君子?然而我的脑海里却一直浮现着她把安全带拿给我的那一幕,心里涌起阵阵暖流,迫使我把那些邪念尽快地收敛。我不能去侵犯这样一位善良纯洁以及对我这种屌丝也同样友好的女孩,哪怕只是用目光。

    如何这个世上真存在大慈大悲的观音大士,我想那一刻,她必然在我心中,替我赶走一切妄念,只留下朴素和纯真。

    然而,这样的感动只是因为她给了我一条安全带。这很讽刺,我也觉得自己特可悲,不过,感动确实是真的。

    我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低下头翻着手机屏幕。刚才打开的小说软件界面就在眼前。我用大拇指轻微的向下滑动,漫无目的地浏览着小说的封面。开始是很热门的《斗破苍穹》、《斗罗大陆》、还有我比较喜欢的悬疑作家蔡骏的《谋杀似水年华》,翻到后来,突然发现一部封面很迥异的小说,名字叫《精神病患者》。

    我指的迥异倒不是说它有多天马行空,或者阴森恐惧,而是它展现的画面和我现在的处境及其相似,也是一辆大巴车,也是在靠窗的位置有一位和我很像的戴着眼镜的男孩,当然他要比我帅。

    我不明白小说的标题和它封面的内容有啥实质的联系,而且关于精神病一类的书哪怕我再感兴趣也不敢去看了,因为我就是一个赤裸裸的精神病患者。焦虑,抑郁,强迫,双向情感障碍,反正你能说出的病症我都有。

    我想往上翻,把之前看了一半的《谋杀似水年华》接着读下去,却发现整个软件在这一刻卡死了,不仅如此,整个手机似乎都陷入了崩溃状态,软件都退不出去。

    该死,什么破手机,要是让我旁边这位看到了,又得出洋相了。

    我胡乱的点着屏幕,当我按到那部《精神病患者》书封面的时候,却奇迹般的打开了。

    原来我的屏幕带有指纹识别系统,只有真正的精神病人点《精神病患者》的时候才能打开,我自嘲着,同时阅读小说扉页的一行字:我们都是病人,我们都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人们装模作样的寻找秩序,却不知道自己原本就是扭曲凌乱的。

    胡说八道,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像我一样患有精神病,我还会感觉到那么孤独吗?不过这行字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安慰了我,让我产生了阅读这部小说的兴趣。

    我揉了揉眼睛,将视线望向窗外。近处沃野千里,远处峰峦叠嶂,这里应该是枫泾镇了吧。车玻璃上也映出了我瘦削的脸以及我旁边那位隐约的脸部轮廓,如果你想偷窥一位美女,请别忘了镜子这种天然工具。

    车子突然减速了,直到平稳的刹车。我看到了“收费站”三个大字,这趟车我坐过很多次,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快上沪杭高速公路了。

    我想到了徐志摩的诗句《沪杭车中》:

    匆匆匆!催催催!

    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

    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

    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

    艳色的田野,艳色的秋景,

    梦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隐,——

    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如今的沪杭高速公路早已不是当时的光景了,不过地点应该相距不远。诗人也远走了,不过人类的繁衍还在继续。坐在我旁边的,不是林徽因,却是和林徽因一样出生在杭城的漂亮女孩。

    我继续用猥琐的余光打量着身边的这位,不知林徽因可曾有她这般艳丽动人?不对,她这样的小家碧玉型可能更接近陆小曼吧?她……

    我突然想到高中有一个女生,和她长得及其相似,也是经常带蝴蝶结的,只不过她的蝴蝶结,是白色的。

    我仿佛看到车窗外正有一只白色的蝴蝶煽动着翅膀,往旷野飞去。

    我仿佛想起了什么,可越想头越觉得晕,就干脆不想了。

    我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看手机里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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