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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晚风

    周六,傍晚六点,太阳还挂在天边,没有要落的意思。

    下午我一直在棚里。《麦子熟了》的母带老周说放一个月,不急,我就把工程又从头听了一遍。王哥路过,趴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说:“明晚驻场,别耽误白天的事。”我说:“知道。”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唱好点,街坊们听歌不挑,但认人。”

    他走后,我把《晾衣绳》的谱子又看了一遍。第二句那行还空着,铅笔在上面画了两道,又擦掉。林知意在电话里说过,不急,句子的味道会自己来。我信。可今晚就要在树底下唱它,空着的那句,总得有个说法。

    六点半,我到了玉林路后街。老槐树的叶子密,把最后一点光挡在头顶。旧木板还挂在树身上,“把歌唱完再走”六个字被雨淋过,笔画淡了,边缘起了毛。老板蹲在树底下接音箱线,抬头看见我,说:“来这么早。”

    我说:“第一晚,早点来踏实。”

    他从屋里搬出两把椅子,一台旧电风扇,还有一只搪瓷缸。缸里插着几枝栀子花,花瓣有点蔫,香气倒是冲,隔着两步都闻得见。我说,花好。

    他说,雨停那天在街口买的,两块五一把。卖花的阿姨说的,雨停的花才香,过了梅雨就谢了。

    我愣了一下。这话我前几天听过一回,一模一样。我把搪瓷缸往音箱边上挪了挪,没说话。

    小满七点到的,背着一把旧吉他,琴头掉了一块漆,用透明胶带缠着。她把琴往椅子上一放,围着场子转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说:“这地方行,树底下凉快,声音散不出去,能兜住。”

    我说:“老板说以前有人在这儿唱过,唱了很多年。”

    她点点头,没问那个人后来去哪了。

    七点半,天暗下来。老板拉亮了一盏灯,白炽灯,挂在树枝上,光晕黄黄的,刚好照见一圈人的脸。街上散步的人三三两两停下来,有遛狗的,有推婴儿车的,有个大爷自己搬了张马扎,坐在最前面,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灯一亮,蚊子也来了,绕着头顶嗡嗡转。有个小姑娘蹲在最边上,手里攥着一根冰棍,冰棍化得差不多了,滴在她手背上,她也不擦,就盯着我们看。

    八点,开唱。

    第一首是《麦子熟了》。这首歌录了,混了,母带在老周那儿放着。可在树底下唱跟在棚里唱不一样。棚里声音是收着的,一层一层叠在耳机里;树底下没有监听,没有返送,声音一出口就散在风里,得往前送才够得着最后一排。小满的嗓子不用力,她像是把声音放在风里,让风自己送过去。唱到副歌,前排的大爷跟着打拍子,拖鞋底一下一下拍着水泥地,拍得很准。

    第二首是《晾衣绳》。

    这首歌录了一半,第二句一直空着。词写不出来,调子倒是有了。我在家对着谱子试过很多回,第二句的位置像一扇没开的门,推一下,又弹回来。夜里给林知意弹的时候,弹到那儿就停,她也从来不催。

    小满抱着她的旧吉他站起来,说,这首歌,我借了一段。

    我抬头看她。

    她说:“你先别瞪我。你那个第二句不是空着吗,我填了一句先顶着,等你自己的句子来了,我再还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开始弹。前奏是我熟悉的,一个音一个音都踩在谱子上。进到第二句的位置,她停了一下,像是给那扇门留了个缝。我心里也跟着顿了一下。然后她接着唱——

    晾衣绳上,湿的衣裳,等风来,等太阳。

    底下有人笑了。是那种善意的笑,因为这一句太白了,白得像真事。前排的大爷把蒲扇在膝盖上拍了一下,说:“这句实在。”小满自己也笑了一下,没停,接着往下唱。她把后半段顺完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老槐树的影子里,落得稳稳的。

    唱完,她把琴放下,说,借的,记你账上。

    底下安静了两秒,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但掌声很实。小满冲我抬了抬下巴,我没说话。她那一句,明明不是我的句子,可它落进那扇门的缝里,严丝合缝。

    我说:“记着。”

    我站起来,把琴靠在椅子边上。小满说:“接下来唱什么。”我说:“不急,先歇口气。”

    第三首唱之前,台下的老夫妻站起来了。

    老头七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老伴头发全白了,别着一枚黑发卡,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搭在他胳膊上。老头走到前面,说:“小伙子,能点一首歌不。”

    我说:“您点。”

    他说:“会《月亮代表我的心》不。”

    我说:“会一点。”

    小满把吉他递给我。我调了调弦,弹了个前奏。老太太站在树底下,跟着哼起来,声音不大,沙沙的,像风吹过旧纸。老头没唱,就看着她。他看着她的时候,像是周围没有人了,只有他们两个,和很多年前的那支歌。

    我弹完了。老太太说:“这歌,我们年轻的时候唱过。那时候他在厂里追我,就靠这一首歌,翻来覆去地唱。”

    老头说:“那时候在厂里,广播站天天放,下了班她在食堂门口等我,就哼这个调。”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什么,没再说下去。他把手往裤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包烟,又放了回去。老太太说:“医生不让抽。”他说:“知道,就摸摸。”

    他们往回走,老头扶着老太太的胳膊,步子很慢,走得稳稳的。走到人群边上,老头回头说:“下周六,我们还来。”

    小满看着他们的背影,半天没说话。前排的大爷说:“人家老两口,结婚五十多年了,住后街三号院。”

    收场的时候,老板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借着灯,在本子上写:周六晚八点,第一场,唱了三首,点了一首。写完,他把本子合上,说:“下周六,还是这个点。”

    我说:“好。”他又说:“唱得不错,第一晚就有人点歌,这活儿能长。”

    晚风从老槐树底下吹过来,把旧木板上“把歌唱完再走”的边角吹得轻轻晃。我把吉他装进琴盒,蹲下来,拉上拉链。

    小满站在灯底下,把搪瓷缸里的栀子花拨了拨,说:“这花,还能香几天。”

    我说:“过了梅雨就谢了。”

    她说:“那就多开几天呗。”

    我把琴盒背上肩。玉林路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街上还有人,有刚从饭馆出来的,有拎着菜的,有蹲在路边逗猫的。这里的人好像都不急着回家,好像天黑了,一天才算真正开始。

    走到路口,我想起林知意。她那边应该也是晚上了。北京这个时候没有栀子花,她的大提琴擦干净了,新弦买好了,就等我回去换。前几天电话里她说,不急,你先把歌唱完。

    我把手机掏出来,又收起来了。那首《晾衣绳》的第二句,今晚被小满借走了一句。可我心里那扇门,好像被她的句子推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漏进来,凉凉的。

    不急。第二句的事,等它自己来。今晚有人替我顶了一句,挺好的。

    晚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路灯底下。我回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旧木板还挂着,栀子花还插在搪瓷缸里。

    明天是周日。棚里还有四首歌等着,《晾衣绳》录了一半,第二句被人借走一句。冰箱里还有一盒凉的饭,等着歌来了再热。

    下周六,还是这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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