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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各方反应

    太阳已经贴近西边的地平线。

    平凉营残部终于赶回废弃庄院。院门刚合上,便有人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那名骑兵腹部中了枪,一路全靠同伴用腰带把他捆在鞍上。绳结解开以后,他连站都没站稳,整个人顺着马腹滑进泥里。旁边两匹马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匹前腿带伤,一匹胸前布满血迹,刚被牵进院子便跪倒在地,大口喘气。

    许敬修站在院门内,望着陆续进来的残兵,脸色越来越沉。

    出发时四十余骑,眼下能看见的还不到二十人。

    “关门。”

    他声音有些痛苦。

    “老曹带两个人去西边路口,见着追兵立刻回来报。其余人下马,抢救伤员,书吏点名。”

    书吏的帽子早跑丢了,半边袖子上全是血。他抱着册子站在院中,张了几次嘴,才喊出第一个名字。

    “王得顺!”

    无人回答。

    “王得顺!”

    还是无人回答。

    旁边一名骑兵低声道:“死在村口了。”

    书吏的笔尖停了一下,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院子里很快只剩下点名声、伤兵的呻吟和马匹粗重的喘息声。

    杜成岳被四名亲兵抬进东边厢房。

    那间屋子的窗纸烂了一半,土炕上积着厚灰。亲兵来不及收拾,只把自己的褥子铺上去,将人放平。

    杜成岳右侧肋下仍在流血,外袍和棉甲早已湿透。他脸色白得吓人,意识仍旧清醒,“人回来了多少?”

    许敬修跟进屋,蹲在炕边,“不到二十吧。”

    杜成岳沉默了。

    一名老兵姓石,过去替营里伤兵处理过刀伤和箭伤,勉强算半个郎中。他剪开杜成岳肋下的衣物,又用刀尖挑开破碎的棉甲。

    弹丸先打穿外袍和棉层,又撞在一块内衬甲片边缘。甲片已经凹下去一角,旁边裂出细纹。伤口沿着肋骨外侧斜着钻进皮肉,边缘翻卷,血不断往外渗。

    老兵摸了半天,抬头道:“东西还在里头。”

    杜成岳问:“多深?”

    “摸得到,靠着肋骨。”

    许敬修立刻摇头,“这里什么都没有。先包住伤口,回到州县再找郎中。”

    “等回去,肉都烂了。”

    “你现在让他拿小刀往里挖,命也可能挖没。”

    杜成岳看向许敬修,“我死在路上,你带这群人回平凉,谁替你向总督解释?”

    许敬修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站起身,“烧水。拿最烈的酒来。刀、钳子都煮一遍。”

    老兵赶紧去准备。

    院里没有合适的药锅,士兵便拆下一只铜盆,架在砖头上烧水。有人从行囊中找出一壶烧刀子,原本准备路上御寒,此刻一股脑倒了大半。

    老兵洗净手,将小刀和铁钳从滚水里捞出,又用烈酒冲了一遍。

    亲兵将一条皮带折了几层,塞进他嘴里。两个人按住肩膀,一个人抱住双腿,石老兵跪在炕边,先用烈酒冲洗伤口。

    杜成岳浑身猛地一颤。

    老兵没有停。他顺着创口摸索位置,小刀刚探进去,杜成岳的背便绷得像一张弓,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亲兵急道:“大人,忍一忍。”

    杜成岳一口咬住皮带,额头青筋全鼓了起来。

    老兵挖了几下,手指已经被血染红,“卡在骨头边上。”

    杜成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继续。”

    铁钳探进伤口时,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本能地挣扎起来。按着腿的亲兵险些被踢翻,许敬修赶紧上前按住他的膝盖。

    “停一下!”

    老兵把钳子抽出来。

    杜成岳吐掉皮带,大口喘气,嘴角已经咬出了血,“再来!”

    老兵重新把铁钳伸进去。

    这一次,他夹住了东西。

    他一点点往外拉。变形的弹头挂着碎肉,几次卡在创口边缘。杜成岳疼得喉咙发不出声,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灰,最后猛地向后一挺,几乎昏过去。

    老兵手腕一转,终于将弹头取了出来。金属落进铜盘,发出清脆的一声。

    屋里的人全都松了口气。

    杜成岳躺了许久,才慢慢睁开眼,“拿来让我看。”

    老兵把铜盘端到炕边。

    那枚弹头已经挤扁,尖端歪向一侧,外层带着发黄的金属光泽,缝隙里沾满暗红色血肉。

    杜成岳看了半天,“铜的?”

    老兵用刀尖碰了碰,“外头像铜,里头瞧不清。也许掺了铁和铅。”

    他重新检查伤口,弹头虽然撕开大片皮肉,却沿肋骨外侧斜着走,没有穿进胸腔,也没有伤到腹中脏器。甲片先挡了一下,射击角度又偏,算是从鬼门关旁边擦了过去。

    “命保住了。”老兵道,“后面发不发热、化不化脓,还得看天意。”

    伤口用煮过的布条包紧,外面敷了营中带来的金疮药。杜成岳喝了几口温水,躺了不到一刻钟,便又让人扶他坐起来。

    院里的点名已经结束。

    书吏捧着册子进来,手一直在抖,“回大人,眼下在院中共十七人。能持械作战的十一人,其中几个也带着轻伤;重伤六人,暂时都动不了。”

    “马呢?”

    “能走的十八匹,其中五匹带伤。另有几匹留在村口,还有两匹进院后便倒了。”

    杜成岳沉默片刻,他又问:“异人呢?”

    许敬修让参战士兵一个个进来回话。

    有人说看见一名穿制服的人倒在院墙后,再没起来;有人说铁车边躺了三四个;还有人坚称自己一枪打中了异人胸口,结果过了片刻,那人又扶着车站了起来。

    “到底毙了几个?”杜成岳问。

    一名鸟枪兵低声道:“两三个总有。”

    旁边的人立刻道:“我看见倒下的不止三个。”

    “倒下也可能又爬起来。”

    “挨了鸟枪还能爬?”

    “人家穿着甲。”

    几个人争了起来。

    许敬修抬手打断,“没人看清,便写没看清。”

    杜成岳靠在墙上,脸上毫无血色,“战报写遭遇几十名敌军。”

    许敬修:?

    杜成岳喘了口气,“双方交涉时,对方突然开火。我军奋勇迎战,毙伤敌军多人,缴获短铳一支。后因地形不利,伤亡过重,主动撤出。”

    院内安静下来。

    许敬修看着外面躺满伤兵的院子,“还剩多少体面可保?”

    杜成岳没有发怒,看着门外。

    “他们跟着我从平凉跑到礼泉,倒在异人的枪下。你总不能写他们是被一匹惊马害死的。”

    许敬修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他重新翻开册子,开始书写。

    这时,一名骑兵从外面进来,双手捧着那把缴获的手枪,“大人,异人的短铳。”

    许敬修接过来,借着门口的光仔细端详。

    枪身紧凑,表面沾满泥血。握把上有细密的纹路,侧面几处零件严丝合缝,找不到火门和药池。备用弹匣也一并带回,里面能看见排列整齐的黄色的短条状铅子。

    几名老兵围了上来,“怎么装药?”

    “这铁匣子塞哪里?”

    一名老兵接过手枪,翻来覆去看了几眼,食指便往扳机上搭。

    (武警班长:老弟你没开保险也开不了火啊)

    许敬修脸色一变,“手拿开!”

    老兵吓得一缩手。

    他把手枪夺回来,命书吏找来布料和一只装公文的木匣。

    那枚刚从杜成岳伤口里取出的变形弹头也被擦去表面血迹,单独用油纸包住。手枪、弹匣和弹头一起放进木匣,外面缠了几层布,又用绳子扎紧。

    杜成岳看着那只木匣,“送到总督手里。”

    天色越来越暗,庄院已经无法继续停留。村口交火的消息早晚会传开,异人的援军也可能沿路追来。能走的伤兵被绑在马背上,重伤者用门板和木杆做成简易担架,再架到两匹马之间,这段时间内因伤死掉的士兵只能遗弃。

    一名亲兵红着眼问能否给袍泽收敛尸体。

    许敬修看向东方,“只要我们能回来。”

    他们连火都没敢多烧,很快便收拾行装,准备趁夜向西撤。

    另一边,增援车队赶到村口时,最前面的武警运输车刚拐过土路,车内的人便安静下来。

    道路上横着死伤的战马,血水顺着车辙流进低洼处。弹壳、火药纸包和折断的羽箭散得到处都是。后车的侧窗已经全碎,车门和车身布满鸟枪铅子打出的凹坑。

    一只塑料箱倒在路边,里面的药品和白面混在泥里。

    一名年轻的干部刚踩到地上,便看见路旁那具被战马压住的尸体。他脸色瞬间白了,转身扶着车门干呕。

    旁边的老武警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后面待着,别挡路。”

    他的声音也有些发涩。

    承平多年,许多人只在训练场和影视画面里见过枪伤。眼前的血腥气、呻吟声和死伤战马发出的哀鸣,远比照片更让人难以适应。

    增援迅速散开,接管村口和周边道路。

    医疗组将伤员分成三处。现代人员放在车辆后方,受伤村民安排到院内,清军遗留的伤兵集中在土墙边,先止血,再逐个判断转运顺序。

    现场已经确认两人死亡。

    马海波躺在越野车旁,身上盖着一件外套。老宋也已经停止呼吸,脸侧和颈部的铅子伤极重,急救人员赶到前还做过几轮抢救。

    孙磊大腿中箭,失血很多,伤处可能累及大血管。魏东海被刀砍伤,伤口很深,人还保持清醒。陈老七肩上的箭已经固定,疼得满头冷汗,嘴里仍不停问村民有没有伤亡。

    魏东海看见增援负责人,第一句话便是:“手枪丢了。我的配枪,还有一个备用弹匣,被撤走的骑兵带走了。”

    负责人神色立刻严肃了起来,他没有责备,只在记录板上重重写下一行。

    “先救人。封锁方向交给后续部队。”

    救护车辆很快开始转运。

    村道狭窄,路面又被马蹄和车轮搅成泥浆,司机根本不敢开快。每过一个坑,担架旁的医护人员都要伸手扶住伤员。

    另一辆车上,几名清军重伤员在途中陆续断气。

    其中一人胸口中弹,呼吸越来越弱。他一直抓着救护人员的袖口,反复说着一句话。

    年轻护士听不太懂他说的方言,只能辨出“走了没有”几个字。

    她俯下身问:“你是问你们的人撤走了吗?”

    那名骑兵艰难地眨了一下眼。

    护士握住他的手,“已经走了。你先别说话。”

    骑兵紧绷的手指稍稍松开,没过多久便再也没有动静。

    战报从指挥中心报到咸阳区域指挥部,又以最高优先级送往市里。

    林同州拿到第一份简报时,刚从一场会议现场出来。

    他站在走廊里看完第一页,脚步便停住了,“四名武警,两人死亡?”

    送简报的工作人员低声道:“一名武警牺牲,还有一名基层干部。其余几人也有负伤。”

    林同州又低头看了一遍,合上文件。

    “通知国防与安全委员会,立即开会。现场资料全部送过来。”

    半个小时后,会议室坐满了人。

    桌上摆着伤亡名单、越野车损伤照片、现场俯拍图和初步交火示意图。投影幕布上,一条狭窄村道夹在院墙、田埂和土沟之间,两辆越野车停在村口,四十余骑从西侧靠近。

    负责军事分析的一名军方参谋指向示意图。

    “双方最初相距不到五十米,交火开始后很快缩到二三十步。这个距离已经进入弓箭和鸟枪的有效杀伤范围。”

    “五六半对鸟枪,怎么会打成这样?”

    “现场只有四名战斗人员。”

    参谋拿笔在图上画了四个点。

    “还要保护四名非战斗人员和村民。对方有四十多骑,能够从左右两侧绕行。村口的土墙、房屋、田埂和倒下的战马提供了遮挡,四个人无法同时控制正面和两翼。”

    秦振岳补充道:“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只有十发弹仓,需要用弹夹补装。近距离连续交战时,换弹和转移火力都会形成空当。对方鸟枪装填再慢,十个人轮流装填,仍能保持零散火力。”

    “这些骑兵的战斗意志也很顽强。”

    发言人翻到下一张现场图。

    “短时间伤亡近半,他们还敢下马靠近,利用土墙装填鸟枪,并组织两翼迂回。普通绿营兵很难做到这一点,大概是挑选过的精锐。”

    坐在后排的罗政民沉声道:“现场多一挺轻机枪,哪怕多一把自动步枪,结果都会完全不同。”

    林同州一直看着伤亡名单。听到这句话,他抬起头。

    “现在讨论这个没有意义。”

    “八个人进入尚未完全控制的区域,战斗人员只有四名。没有无人机持续警戒,快速增援也离得太远。任务安排本身就有漏洞。”

    负责外勤组织的干部低下头。

    “当时判断当地已经基本稳定,村庄距离我们实控区也不远。”

    林同州的语气没有责备,却让在场的人更加难受。

    “前几个县城接管的太顺利,大家心里都松懈了?觉得几名武警带几支枪,古代军队看见便会跑?”

    他翻到死者资料。

    武警,宋岳峰,三十七岁,有一个上小学的女儿。

    基层干部,马海波,四十一岁,原本负责周边村庄的一些基础工作。

    林同州看了很久。

    城市穿越以来克服了各种各样的困难,所有人都以为事情会一帆风顺。

    这一场交火打碎了那种幻想。

    “外勤规范必须重新制定。”

    林同州合上资料。

    “所有进入未控制区域的工作组,出发前必须完成路线侦察。武装护卫人数,装备,按照风险等级重新规划。”

    有人迅速记录。

    “遇到成建制清军,优先拉开距离。百米以内禁止无掩护交涉。”

    “先公布礼泉附近发生武装冲突,我方出现人员伤亡,事件正在调查。具体死亡数字、现场照片和武器遗失暂不扩散。”

    林同州语气沉重。

    “死伤人员家属由专人上门通知。抚恤、治疗和后续安置立刻启动。”

    会议临近结束时,已经过了午夜。

    林同州再次打开那份伤亡名单,“这两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后面的每一次行动,都要记着今天。清军武器装备落后,也会拼命,也能杀人。”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来自过去和未来的队伍背向而行,各自带着自己的死伤和说辞,将村口那场仓促爆发的冲突送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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