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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登门退婚

    品灵大典过去七日后,一个消息炸开了整座秦城:

    天剑宗,来人了。

    那日清晨,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面绣着银剑的旗帜自烟尘中破出——秦城守门的兵丁只看了一眼,便连滚带爬地往秦府报信:天剑宗林长老的车驾,到了城门口!

    满城奔走相告,比过年还热闹。

    天剑宗,东荒霸主。秦家与天剑宗长老之女自幼定亲,这是满城都知道的事。如今人家林长老亲自携女登门,还能为什么?自然是来定吉期的——芷瑶姑娘今年十七,正是议亲的年纪;秦家那位少主,前些日子刚在大典上跌了脸面,天剑宗这时候登门,想必是念着旧情,要把亲事定下来,给秦家撑撑腰。

    「就说嘛,秦家再怎么说,也是天剑宗的亲家!」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天剑宗认的是当年那门亲,管你测出几段。」

    「秦家这下,又要抖起来了!」

    秦府上下,更是忙成了一团。

    天刚亮,秦鸿便起来了,亲自盯着下人张灯结彩。正门到祠堂一路,红绸挂了三道;厨房里杀猪宰羊,流水席的菜色拟了又拟,改了又改——秦鸿站在灶间门口,一项一项地点过去,连糖糕要蒸几层屉都要过问。老管家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老爷,您这比当年娶亲还上心。」

    秦鸿难得地笑出了声:「当年娶亲,是我一个人的喜事。今日,是逸儿的喜事。」

    他说这话时,眼底亮晶晶的,像是这五年被熬干的精气神,一夜之间又回来了几分。老管家看着,心里却莫名一酸——自从少主跌落,老爷已经五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消息传进二房时,秦烈正在练剑,闻言收剑入鞘,嗤了一声:「定吉期?天剑宗的人又不瞎。」

    秦嵩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眼皮都没抬。

    秦烈凑过去:「爹,您就不急?」

    「急什么。」秦嵩慢悠悠吹了吹茶沫,「若真是喜事,你急也没用。若不是——」他笑了笑,没有把话说完。

    秦烈琢磨着父亲的话,琢磨了半天,忽然品出一点味来,眼睛亮了。

    秦逸站在回廊下,远远看着父亲忙进忙出的身影,没有说话。

    他昨夜睡得很浅。不知为何,自接到天剑宗来信,他心口就一直挂着一件事,却又说不出是什么事。

    日头高起,秦鸿率族中长辈出城相迎。秦逸作为少主,本该随行,秦鸿却让他留在府中候着——「你如今是大人了,今日起,这门亲事就真正落在你肩上。换身新衣裳,收拾精神,别给爹丢脸。」

    秦逸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青衫,默了默,回屋换了一身压箱底的玄色长衫——还是三年前做的,肩膀处有些紧了,但总算是新的。

    他换好衣裳出来时,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门口。

    林长老是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白无须,一身银灰长袍,气度温和,见了秦鸿,先笑着拱手:「秦家主,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秦鸿连忙回礼,红光满面:「林长老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快请——」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林长老身后,缓缓走出一道身影——少女十七岁,一身素白,站在满院喧嚣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锋锐,却没有出鞘的意思。她眉目清冷,不见喜色,也不见倨傲,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满院的红绸与喧闹,都与她隔着一层。

    那就是林芷瑶。

    秦鸿的笑微微一僵,但很快又堆起来:「这就是芷瑶姑娘吧?好孩子,长这么大了——快里面请,家里备了茶点,都是东荒的口味,也不知道合不合姑娘的意。」

    「秦伯父客气。」林芷瑶微微欠身,声音清冷,礼数却挑不出半分错处。

    秦逸站在廊下,隔着人群,第一次看清这位与他定亲十余年的未婚妻。

    他的目光却没有先落在她身上——他先扫过那一长列车驾:箱笼不少,装的都是行装细软;车帷是寻常青布,不见红绸,不见聘礼,连赶车的把式都是一身素衣。若是来定吉期,少说也该有一支抬聘礼的队伍。

    他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挂碍,又沉了一分。

    他从前也远远见过她——那年他十岁,两家定亲,她在满堂宾客里坐着,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晃七年,小姑娘长成了少女,眉眼里有了剑意,也有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凉。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眼望过来。

    两道目光在半空一碰。秦逸从她眼底看见一片无波的湖——没有轻蔑,没有好奇,甚至没有认出他来的痕迹,只有一种极淡的、公事公办般的疏离,仿佛他只是满院宾客里的一个陌生人。

    秦逸心头,莫名一沉。

    宴席设在正厅。秦鸿亲自作陪,族老们作陪,秦嵩、秦烈也都在座。秦烈今日难得安静,只是一双眼睛在林芷瑶与秦逸之间来回转,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酒过三巡,林长老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地落在秦逸身上:

    「贤侄今年十七了吧?一晃,都这么大了。不知贤侄如今……修为如何?」

    满厅谈笑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倏地一静。

    东荒谁不知道,秦家少主五年前从灵宗巅峰跌落,如今是个灵徒四段?林长老这一问,问得客气,却像一把软刀子,轻轻巧巧地,挑开了秦家最不敢碰的那块疤。

    秦鸿脸上的笑僵了僵,正想岔开话头——

    「劳长老记挂,」秦逸放下酒杯,声音平静,「灵徒,四段。」

    满厅又是一静。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偷偷去瞧秦鸿的脸色。

    不知是谁压着嗓子,在角落里嗤了一声:「四段……天剑宗这门亲家,当得冤。」

    声音不大,却恰好能飘进上首。秦鸿执杯的手一顿,脸上笑意纹丝不动,像没听见——只有秦逸看见,父亲那口酒,是闭着眼咽下去的。

    林长老却像是没听出什么,只点了点头,感慨道:「修行之事,急不得。贤侄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他说完,便不再看秦逸,转头与秦鸿说起东荒的风物来,仿佛方才那一问,真的只是长辈的一句寻常关心。

    秦鸿松了口气,连忙接过话头。席上重又热闹起来,只是那热闹底下,总像压着什么东西,浮不上来。

    秦逸没有再说话,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

    他没有看错。

    林长老全程待他客气周到——称呼他「贤侄」,问他功课,嘱咐他保重身体,一句句,挑不出半分失礼。可那客气太周全了,周全得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把他和「亲家」两个字,隔在了墙的两边。

    墙这边,他看见林长老的笑意在眼底,从没落进去过。

    傍晚,席散。林长老被安排在客院歇息,明日再议「正事」。

    秦逸沿着回廊往自己院里走,转过祠堂时,脚步忽然一顿——林芷瑶正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看着廊下挂了一天的红绸,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忽然开口:

    「秦公子,你是个聪明人。」

    秦逸脚步微顿:「姑娘何意?」

    她没有回答,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是说给他听,又像说给自己:

    「聪明人,不必等旁人把话挑明。」

    秦逸心头一凛,正要再问,她却已经转身——

    「罢了。」

    晚风把她素白的裙角吹起来,她走进回廊的阴影里,再也没有回头。

    秦逸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一夜。

    入夜,秦府的红绸还挂着,在风里轻轻飘。秦鸿的屋里亮着灯,他还在翻黄历,挑「宜嫁娶」的好日子,一页一页,翻得极认真。

    秦逸站在自己院中,望着满院还没收的红绸,忽然觉得那红色,刺眼得很。

    他心口那枚玉,还是温的。

    可他的血,不知什么时候,有些凉了。

    那一夜,他没有睡好。

    他躺在榻上,把白日的事翻来覆去地想:林长老那句「修为如何」,问得轻巧,问完却再没看过他一眼;满城都说天剑宗是来定吉期的,可哪有来定吉期的人,连一个「期」字都不提的?还有林芷瑶那句——「聪明人,不必等旁人把话挑明。」

    挑明什么?

    他想着想着,忽然翻身坐起,手心竟沁出一层薄汗。

    窗外,红绸在夜风里轻轻飘着,红得触目惊心。

    他望着那片红,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个念头从心底捞了出来——明日那场「正事」,恐怕,不是什么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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