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隐瞒

    瘦长脸出了院子,顺着巷子往北走,越走脸越黑。

    不惊动赵府的人。悄悄查。

    “说得倒轻巧。”

    赵光峰在清泉县经营了二十年,府里的下人、护院、管事,加起来几十号人,眼线撒得跟渔网似的。你往赵府门口多站一会儿,还没等你把门上的铜钉数清楚,后头就有人拍你肩膀问你干什么。

    悄悄查?怎么悄悄?蹲墙根啃烧饼?还是搬把梯子翻墙进去?

    瘦长脸把嘴里那根草棍儿吐在地上,骂了一句。

    “草恁娘,矮矬子!”

    这几个字在肚子里滚了好几圈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铁秤砣的拳头他见识过。上个月在宁川府的码头上,一个不长眼的脚夫多嘴了一句,铁秤砣一拳砸在旁边的条石上,连石带血,碎了一地。

    那块条石足有两寸厚。

    三寸青石板的传闻他没亲眼见过,但两寸条石是真真切切碎在眼前的。

    所以骂归骂,活还是得干。

    瘦长脸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拿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脑子里把清泉县的关系网过了一遍。

    米帮在清泉县扎了十几年根,靠的不是打打杀杀,是粮食。

    整个县的米市交易,七成过米帮的手。开饭馆的、摆摊的、大户人家采买粮食的,谁不得跟米帮打交道?

    有买卖就有人情,有人情就有消息。

    赵府附近有什么?

    瘦长脸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嘴角往上一歪。

    有了。

    赵府大门斜对面,隔着一条街,有间春风楼。

    春风楼不是酒楼,是窑子。不大,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两盏粉红灯笼,白天看着寒酸,晚上亮起来倒也有几分意思。

    窑子这种地方,消息最灵通。来来往往的客人嘴上没把门的,几杯酒下肚,什么话都往外倒。而窑子的老鸨,更是清泉县最好的"眼睛"——谁家老爷来过几回,带了几个随从,赏了多少银子,出门的时候脸上什么颜色,一清二楚。

    春风楼的揽客婆子姓王,人都叫她王婆。

    米帮的米往春风楼送了好几年了,价钱比市面上便宜一成,逢年过节还多搭两斗。这点交情,够敲开门了。

    瘦长脸理了理衣襟,绕了两条巷子,从侧面拐到县衙街上,远远就看见春风楼的门。

    上午的窑子冷冷清清,大门半掩着。

    门口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矮凳上嗑瓜子,花布围裙系在腰间,头上插着根银簪子,鬓角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一晃一晃。

    王婆。

    四十岁的年纪,腰身还没走样,脸上的粉擦得薄,不像有些老鸨往脸上糊一指厚的白粉,远看像个纸人。

    她擦得恰到好处,细看能瞧见眼角的纹路,但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干净,端坐在那儿嗑瓜子的姿态,确实有几分风韵。

    瘦长脸晃过去,在门口停住,歪着脑袋。

    “哟,王婆,一大早就开张了?”

    王婆抬眼皮瞥了他一下,瓜子壳往旁边一吐。

    “开什么张,姑娘们都没起呢。你这猴脸又来蹭茶喝?”

    “蹭什么茶,来看你的。”

    瘦长脸蹲下来,跟王婆的矮凳齐平,嘴里叼着根新掐的草棍儿,笑嘻嘻的。

    他伸手在王婆胳膊上拍了一下,手搁上去就没挪走,顺着袖口往上捏了一把。

    “啧啧,王婆你这胳膊,比你楼里那些姑娘嫩多了。”

    王婆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瓜子壳差点呛进嗓子里。

    “滚你的蛋!一大早就动手动脚,信不信老娘把你这爪子剁了喂狗?”

    骂归骂,没真恼。

    在这行当里混了二十年,什么样的油嘴滑舌没见过。瘦长脸是米帮的人,每个月送米来的时候都要调笑两句,她早习惯了。

    瘦长脸嘿嘿一笑,把手缩回来,蹲在那儿跟王婆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话。

    先聊了几句米价,又扯了两段县城里的八卦,东街张屠户的婆娘跟隔壁染坊的伙计跑了,西巷李寡妇新开了间裁缝铺子生意好得很。

    王婆嗑着瓜子,偶尔搭两句,不冷不热。

    话头兜了一圈,瘦长脸把草棍儿从嘴里拿出来,朝斜对面努了努嘴。

    “王婆,赵府最近热闹不热闹?”

    王婆的瓜子停在嘴边,没嗑。

    她斜着眼看了瘦长脸一息,把瓜子塞进嘴里,嘎嘣一声咬开。

    “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我们米帮往赵府送米,走的是后门,前头的事不清楚。你这春风楼正对着赵府大门,进进出出的人你不是看得一清二楚?”

    王婆吐掉瓜子壳,拿围裙擦了擦手。

    “看是看得清楚。但这嘴可不是白长的。”

    瘦长脸从袖子里摸出三两碎银子,在手心里颠了颠,银子碰银子,叮叮当当地响。

    “够不够给你买两斤好瓜子?”

    王婆的眼珠子在银子上转了一圈,手比嘴快,一把抢过去掖进围裙兜里,动作利落得不输任何二流武者。

    “你想知道什么?”

    “赵府最近有没有水帮的人进出?”

    王婆翻了个白眼,靠着门框把腿换了个方向搭着。

    “近一个月?没有。”

    “果真没有?”

    王婆的下巴往上一抬,带着股理所当然的得意。

    “老娘在这条街上坐了十几年,赵府大门里进出的人,闭着眼都能认个八九分。水帮能进赵府的,起码得是二流武者吧?水帮城内那几个二流,我认得全。大井头徐良,方脸大个子,走路带风。孙大彪,黑脸矬子,拎根铁棍。还有两个在码头上管事的,一个姓周一个姓吕。这四个人,近一个月,一个都没从赵府大门进去过。”

    瘦长脸的草棍儿在指尖转了一圈。

    没有水帮的人进出赵府。

    那昨天茶点铺子里,赵府的老头跟孙大彪一块吃饭,到底是私交,还是公事?

    如果赵府真要插手水帮的事,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瘦长脸又开口了,把陈安顺的模样描述了一遍:八十来岁的老头子,瘦,脊背直,腰间别一柄乌鞘长刀。

    “这个人你见过没有?”

    王婆的瓜子又嗑上了。

    “见过。赵府的老马夫,姓陈。以前天天蹲在后院马厩里,跟个隐形人似的,谁都不搭理。”

    她嗑完一颗瓜子,语调变了,多了几分稀奇。

    “不过这老头前阵子出了桩怪事。八十岁的人了,突然突破了二流。整个赵府都传遍了。你说说,八十岁,养了一辈子马的老头子,怎么就突然开了窍了?”

    王婆压低嗓门,凑近了一寸。

    “街坊里头有人说,他多半是得了什么宝贝。你想啊,八十岁了,气血早该干到底了。人到六十岁之后,就算是练家子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何况他一个喂马的。不吃点什么好东西,怎么可能逆着长?”

    瘦长脸的草棍儿停住了。

    “宝贝。”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滚了一下,滚出了热气。

    他活了四十三年,走南闯北,什么稀罕事都听过几桩。

    有人在深山老林里挖到百年何首乌,一夜之间从不入流蹿到三流。有人在古墓里摸到一颗血玉丹,吞下去直接开了气海,二流入门。

    但八十岁。

    八十岁逆转气血,从三流巅峰直接破入二流。

    他在米帮混了二十年,帮里帮外加起来,从没听过这种事。

    没有宝贝,根本说不通。

    瘦长脸从王婆门口站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嬉皮笑脸的模样,心里头却翻了个个儿。

    一个老马夫。赵府最底层的下人。不是管家,不是护院,就一喂马的。

    这种人手里头能有什么防备?能有什么打法?在马厩里蹲了几十年,顶多练过几天庄稼把式,连野路子都算不上。

    而瘦长脸自己呢?

    二流初期,一千三百斤力气,还是当打之年。练过一套铁砂掌,虽然没练到家,拍碎天灵盖不在话下。

    对付一个刚入二流的老马夫……

    有什么难的?

    瘦长脸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巷口,背靠着墙,掏出一根新的草棍儿叼在嘴里,嚼了两下。

    或许汇报的时候,可以少说几句。

    ……

    巷子深处,有人在喊卖豆腐。

    瘦长脸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往铁秤砣的院子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砣哥,赵府没什么动静,水帮的人近一个月没去过赵府。那个老头子就是个养马的,没什么来头。”

    至于别的。

    他的右手在袖子里翻了一下,指尖的老茧蹭着粗布内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别的,等他自己去办。

    推开院门的时候,铁秤砣还坐在石凳上,姿势都没变。茶壶里的水凉了,壶嘴边挂着一滴茶渍。

    瘦长脸弯着腰凑过去,把编好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外倒。

    铁秤砣听完,粗短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三下。

    “养马的?”

    “养马的。八十岁才突破,根基浅得很,不值当您亲自动手。”

    铁秤砣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瘦长脸退到门边,脸上挂着惯常的点头哈腰。

    身后,院门合上的一瞬,他的腰板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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