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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寡妇留宿

    龙青九小学毕业后,摆在他面前的头一件事,是以后走哪条路。

    龙家平说:“手艺人好找饭吃,让他去学一门手艺,以后饿不死。”

    陆婷香说:“他还小,该让他继续读书,多学点文化才好。”

    龙家平说:“他的学习成绩不算拔尖,我看他不像块读书的料,继续读只会白费时间。”

    陆婷香说:“彭道士不是说小龙娃将来要干大事的吗,不读书咋干大事?”

    龙家平说:“你们都说他是青龙转世,又没说他是文曲星下凡。龙了不起,靠的不是读书多,是腾云驾雾的真本领。让娃儿学一身过硬的本事,这才对他自己的道。”

    陆婷香低头想了很久,说:“那就让他去学木匠。我老家野猪凼有个木匠梁动云,打小从师学艺,手艺很好,三十好几了还没成家。青九拜他为师,他会把青九当半个儿子照拂。”

    临走前的头天下午,他鼓起勇气去找到苏春棠。

    两个人并排坐在黄桷树的根上,风从永定河方向吹过来,吹得树上的红布条晃来晃去。

    “我妈让我去学木匠。我要走了。”龙青九说。

    “去好久?”

    “三年。”

    “那你去嘛,你去不去虽然说不关我什么事,但是你成了小木匠,村里人修房造屋,要做木活就不愁了。”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但他听出来了——她在说“关我什么事”的时候,声音比说别的句子轻了一点。

    龙青九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不敢说,他怕她不信,怕她反感。

    第二天一早,龙青九背着一个布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衣裳和一双新布鞋,跟着龙家平去了野猪凼。梁动云站在自己那间低矮的土屋门口迎接他们,他驼着背,个子矮矮的。龙青九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爹有点像,都是身体有缺陷,但手很巧。梁动云接过龙家平递过来的两瓶拜师酒和腊肉放在桌上,说:“青九明天就跟我走。”

    第一年龙青九跟着师傅走村串户去了很多地方。今天是这个村,明天是那个镇,背着工具箱子,沿着山路走,哪里有人家要打家具、做门窗,他们就停下来干几天。

    他学得最上心的,是把榫头削到正好插进卯眼的那一点点——不能多,多了嵌不进去;不能少,少了会松动。梁动云说,那一点点,就是手艺的精髓。

    这一年里,龙青九褪去了山村孩童的稚气,日日与木料、工具为伴,日日在汗水与劳作中沉淀成长。掌心渐渐磨出细密坚硬的茧子,手腕愈发沉稳有力,眼神愈发笃定沉静。

    晚上收工以后,龙青九躺在陌生屋子的陌生床上。有时候是柴房,有时候是堂屋的角落,有时候是别人家腾出来的一间空屋。他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房梁,会想起四宝村。会想起黄桷树,想起苏春棠,想起那晚***演出她侧脸的线条。

    漂泊的第二年,梁动云带着龙青九,一路远行,走到了一个名叫青石场的地方。

    一个姓张的寡妇,丈夫病死几年了,扔下年迈的父母和三个年幼的孩子。张寡妇想请人做一套家具——一张床、两口柜子、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但她没有钱,只能用粮食和腊肉来抵工钱。

    梁动云接了这活,带着龙青九在她家住下来做。

    张寡妇每天给他们做饭。梁动云干活的时候,她会坐在旁边看。她很少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跟着梁动云的手走,不紧不慢的,像在看一件很熟悉的东西。

    第七天的时候,张寡妇的小女儿——最小的那个,大约三四岁——在院子里跑着跑着跌倒了,脸埋在泥地上哇哇大哭。梁动云放下手里的凿子,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泥,说:“不哭。”说来也怪,孩子看了他一眼,真就不哭了。

    这一幕被张寡妇看见了。她没说什么,把女儿牵回屋里,牵的时候,回头看了梁动云好几眼。

    小女儿管龙青九叫“高个儿哥哥”,管梁动云叫“矮伯伯”。后来梁动云留下了,她改口叫爹,叫得比谁都顺口,好像这个爹本来就是她的。

    干到第十八天的时候,张寡妇主动开口说,家里的另一扇门也要换。梁动云量了尺寸,开始做门。张寡妇和他说话多了一些——“梁师傅,你看这里我放个柜子行不行”“梁师傅,这条凳子的腿是不是有点歪”。她在说“梁师傅”的时候,声音比说别的句子软了一点。

    第二十一天,家具做完了。

    梁动云把工具收进箱子里,准备离开。她说:“梁师傅,你们要是没有地方去,就住这里嘛。空屋多得很,不用到处跑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站在堂屋门口,手扶着门框。龙青九看见,她扶着门框的手指绞得很紧,像在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这句话。

    那天晚上,梁动云跟龙青九说了几句话。他说:“我们不走,住这里。”龙青九点了点头。

    梁动云不是不知道张寡妇的意思——他知道得很清楚。他是一个驼背的矮个子,三十多年没人要他。他走到哪里都背着工具箱,做完活就走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不用到处跑了”。张寡妇说了,他就留下了。她家有三个孩子,有年迈的公婆,她需要一个男人,他需要一个家。他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留在了青石场,和张寡妇一起撑起了那个家。后来,他俩生了两个孩子,给公婆养老送终,养大了五个孩子,一直活到八十多岁寿终正寝。

    在张寡妇家住的两年里,梁动云教龙青九做更细的活——雕花、镶边、拼接。

    他雕花的时候,会想起苏春棠的侧脸,下巴微微抬着,嘴唇轻轻抿着,像一件需要仔细雕琢的东西。他镶边的时候,会想起她的辫子,红头绳一闪一闪,像一道需要精确镶嵌的边。他拼接的时候,会想起她站在溪边放纸船的样子,纸船顺水漂走,像一块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的木板,需要被接到某个地方。

    一天晚上,龙青九做了第一场春梦,那种体验,让他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内裤湿了一片。他愣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变得粗长了,他发现自己的肩膀变宽了,下巴上长出了细细的绒毛,像春天里刚冒头的草。他终于知道自己完全长大了。

    这三年里,四宝村一直没有龙青九的音信。龙家平每逢赶集,都要往路口站上半晌,回来就闷头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光一明一灭。陆婷香夜里念叨:“不知道青九长高了没有,吃不吃得饱。”

    苏春棠也偶尔想起他。路过村口黄桷树,她会看一眼当年两个人坐过的树根。她想起***那晚,他硬生生挤到她和刘小强中间坐下;想起离别那天,他说“三年”时的声音。那声音特别重。

    三年期满,第二天龙青九就要出师了,头天晚上师傅给他“过法”传授鲁班秘术,并说这是他师傅所传,不可乱用,只可用于不被同行欺负,并告诉他,以后可以独立地给别人修房造屋了,且告诫上正梁的时候很关键,要特别注意。

    龙青九问:“乱用了会怎样?”

    梁动云想了想:“不晓得。我师傅也没跟我说。”

    龙青九跪着敬了师傅一碗酒,师傅送了他一把鲁班尺。

    第三天早上,龙青九收拾好包袱要走了,师傅师娘站在门口给他送行。梁师傅开口说:“青九,山路崎岖,路途遥远,万事小心,回去给你爹娘报一声平安,到了四宝村,找个机会给我捎个信。你我师徒一场,以后有缘再见。”

    龙青九闻言,鼻尖猛地一酸。三年朝夕相伴,梁动云虽沉默寡言,却待他如同亲子,传授手艺毫无保留,在青石场的日子,张寡妇与三个孩子也给了他难得的人间暖意。他对着梁动云深深鞠了一躬。

    张寡妇手里拿着一包东西,用旧报纸裹着,一层压一层,扎得整整齐齐。她把那包东西塞进龙青九的包袱里,说:“路上吃。”

    龙青九站在那里,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师娘,谢谢你!”张寡妇愣了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抬手在脸上飞快地擦了一下。

    龙青九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比三年前大了,走得快了,脚步踩在石头上稳稳的,膝盖不会发颤。他的肩膀比三年前宽了,背上那个包袱三年前压得他弯腰,现在背在身上像没有重量一样。

    来时他还是个小孩子,现在他是个十七岁的英俊少年,身高已近一米八了。一路上遇到的女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路边一个纳鞋底的大嫂看他看走了神,针扎了手,把手指含在嘴里吮,眼睛还跟着他走。

    走了很多天,离家越来越近了。

    他走到路边一棵大树下歇脚,听到几个人在摆“黄桷小仙女”,说是四宝村出了一个美女,十里八乡的人都在传,大家都称她为黄桷小仙女。

    他很好奇,这个“黄桷小仙女”是谁?是苏春棠还是尹三三?三年不见,她们谁长成了仙女?

    他希望是苏春棠,又怕真的是苏春棠。如果她真的那么好,自己这三年学的手艺还算什么?

    他加快往家乡赶,脚步比刚才快了一倍,像有人在后面追他。他急切地想知道小仙女是谁,急切地想看到三年后的四宝村,急切地想看到三年后的她。

    陆婷香端着一只缺口土碗,弯着腰在院子里撒包谷米喂鸡。龙青九走到院坝边,她不经意抬起头——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

    他们朝对方走过去,最后几步几乎是小跑。龙青九叫了一声“妈”,声音沙哑,带着三年没叫过这个称呼的生涩。陆婷香叫了一声“青九”,声音发颤。她想抱他,像小时候那样把他抱起来,可儿子比她高了一头多,抱不动了。她抓住他的手,又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摸到下巴上的胡茬,手顿了一下:“长胡子了。”

    龙青九低下头,看着母亲的手——比三年前粗糙了,指节有些变形。这双手给他缝过衣裳,做过饭,擦过眼泪。现在,这双手摸着他的胡茬,像摸着一个陌生人的胡茬。

    陆婷香收回手,忽然大声喊:“龙家平,快出来,青九回来了!”龙家平从屋里出来,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好小子,长这么高了!”他娘也颤巍巍地出来了,抓住龙青九的手,嘴里念叨:“回来了,回来了……”

    陆婷香转身进了灶房,喊了一声:“杀只鸡,青九回来了!”

    父母都在灶屋弄吃的,龙青九去井边挑水。他希望可以借机碰见苏春棠。

    他想象着各种偶遇的场景,每一种都让他心跳加速。但两趟下来,他并没有碰见她。路上遇到几个熟人,打了招呼,问了近况,但没有看见那个他想看见的身影。

    那天傍晚,院子里飘起了久违的炖鸡香。

    陆婷香给他夹了一块鸡腿,又夹了一块鸡胸,“吃,三年没吃妈做的饭了,多吃点。”

    晚饭过后,一家人坐下来闲聊。龙青九才把话题引到了苏春棠。

    陆婷香择菜的手没有停:“她啊,长高了,变好看了。你还记得不,小时候你老跟她一块儿耍。”

    龙家平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接了一句:“何止好看,很多人叫她黄桷小仙女,你怕是还不晓得吧。”

    龙青九说:“我回来路上听说了。”

    龙家平说:“那外面的人传的不假。这丫头越长越水灵,眼睛像是会说话,笑起来连我都觉得晃眼睛。”

    陆婷香又说:“她十四岁初中毕业后去学手艺了,在村里给老裁缝陈文九当徒弟,准备以后买架缝纫机开缝纫店。听说学得还不错,手艺好,人又勤快。”

    龙青九问:“她初中毕业就没读了?”

    陆婷香说:“没有,家里不让她读了,她妈说女娃读那么多书没用,学门手艺实在。”龙青九想了一下,也是,苏春棠家里还有苏小生。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龙青九又问:“她家里还好吧?”陆婷香说:“苏守成身体不如从前了,生病了。家里全靠王桂兰撑着。”

    “她还没说亲。”龙家平忽然说了一句,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她人漂亮,没听说过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提亲的人不少。刘小强托过媒人上门,家里没答应。外村也有人来问过,王桂兰都挡回去了。”

    陆婷香补充道:“她妈心气高,想给女儿找户好人家。加上她自己在学裁缝,还没出师,也不急这一两年。这些都是一些人的猜测,真正的原因谁也不知道。”龙青九“嗯”了一声,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陆婷香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

    那天晚上,龙青九躺在床上很难入睡。

    他先是确认了一件事:别人说的“黄桷小仙女”就是苏春棠,不是尹三三。

    那些关于苏春棠的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回想。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天快要亮了。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鸡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他知道,他该起床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把鞋子拎在手里,光着脚走到门口,拉开门闩,闪身出去,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院子里还是黑的,只有天边有一丝鱼肚白。他坐在院坝边的石凳上,把鞋子穿上,然后站起身,沿着熟悉的小路往黄桷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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