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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青龙洞的灵光

    她的慌,是想要这个孩子,却不敢要这个孩子。

    孩子长大后会像谁?这个问题让她浑身发冷。像龙家平?矮,敦实,一歪一歪地走路?不可能!这不是他的种!

    像刘大武?高大,结实,手掌很热?对,肯定是这样!

    孩子像刘大武,龙家平会看出来。村里人会看出来。到时候,她怎么活?龙家平会打死她,或者不打死她,比打死她更难受——他会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她,像看一头偷吃庄稼的野猪;村里人会背后戳她的脊梁骨。

    这孩子是一个祸患,不能要。她决定打掉这个孩子。

    她不能去公社卫生院——那里的大夫认识龙家平,会露馅。她打听到,离四宝村四十多里路,有一个私人诊所,是个游方郎中,会卖打胎的药。

    村里人背后说那郎中是“阎王爷面前卖假药——哄鬼的”,可这个时候,她顾不了是哄人还是哄鬼。

    她天不亮就出门,说去娘家野猪凼看爹。龙家平要陪她,她说“你腿不好,走不动”,一个人走了。

    山路弯弯绕绕,她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诊所——一间土墙屋,门口挂着一个布帘子,上面写着“妙手回春”四个字。

    她站在门口,手在抖。她迈了一步,又停住。

    她的孩子,不管像谁,都是她的骨血,都选择了她,选择了这个家,打掉他,无异于杀了他,她实在不愿意这么做。

    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可以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就算他(她)像刘大武,也能编个什么理由说得过去呢?

    她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青龙洞。

    陆婷香嫁到四宝村的第三天,就听说了青龙洞。

    那天她在灶房里烧火,婆婆蹲在门槛上择野菜,嘴里念叨着:“家平他爹活着的时候,夏天常去青龙洞洗澡。那水凉得沁骨头,三伏天下去,上来浑身起鸡皮疙瘩。”

    陆婷香没接话。她刚从野猪凼嫁过来,对四宝村的一切都不熟悉,只觉得这地方山比野猪凼矮一些,地比野猪凼平一些,对她好像也没太大意义。

    “青龙洞在哪?”她问。

    婆婆朝北边努了努嘴:“翻过山梁,沿清流河往上走,几里路就到了。洞口在悬崖底下,大得很,像张开的嘴,能吞下一架大瓦房。”

    陆婷香没再问了,只是静静地听着。她当时心里还在想着一件事:怎么把日子过下去。龙家平是个跛子,但人老实,不打她。这就够了。她没指望更多。

    但她没想到,那个她从未见过的洞,会成为她这辈子最重要的道具。

    1962年夏天,她决定去青龙洞乘凉看看。那天天气很热,龙家平去大队开会,她一个人出了门。翻过那道山梁,山梁那边脚下就是清流河。她沿着河往上走,走了约莫几里路,忽然停住了。

    一片石崖横在前面,像被斧头劈过,齐齐整整地切下来。石崖底下,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那洞口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不规则的边沿清晰可见,像一张巨嘴张着,真能一口吞下一架大瓦房。洞里流出清凌凌的水,凉气扑面而来,远远地就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洞口,往里看。里面黑得看不见底,水声轰隆隆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她想起婆婆说的那个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年夏天,暴雨连着下了七天七夜,洞内洪水猛涨,鼓满了整个洞口。山洪从四面八方冲下来,汇进河里,水声轰隆隆响,老远都听得见。清流河涨得漫过了两岸。 住在山顶上的一户人家,看见浑浊的洪水里有一道青色的长脊背,在洪水中时隐时现,泛着暗青色的光。

    洪水退去以后,有人在洞口捡到一片鳞,青黑色,巴掌大,在太阳底下一照,幽幽地发着光。

    一传十,十传百。传说成了那洞里有条青蛇,不知活了多少年,修成了气候,趁这场大洪水龙归大海。打那以后,那洞就叫青龙洞。

    她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一步。洞口的凉气让她从回忆中清醒。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浇在脸上。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像被人从梦里拽出来。

    她坐在洞边的石头上,坐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石头发烫,但洞口的风是凉的,带着水汽,吹得她头发一飘一飘的。

    她忽然想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嫁到四宝村,是为了活下去。可现在活下去了,又好像没活。龙家平对她好,但她不想要这种好。她想要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河滩上一片青黑色的石片,巴掌大,幽幽地反射着阳光。她走回去捡了起来。

    她加快脚步,翻过山梁,回到四宝村。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次出行。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青龙洞口,洞里伸出一条巨大的青蛇,鳞片像巴掌大的瓦片,一片片泛着幽光。那蛇没有咬她,只是用头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转身钻进洞里不见了。她被吓醒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龙家平在旁边打呼噜,她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那条蛇的眼睛——不是冷的,是温的,像人的眼睛。

    关于青龙洞的这一切,终于让她想到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好办法。

    所以她没有进那间诊所。她转身,往回走。

    她走了四十多里山路,又走了四十多里回来。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龙家平坐在门槛上,看见她,一歪一歪地迎上来:“咋才回来?急死我了。”

    她说:“爹病了,多陪了些时候。”

    龙家平信了。他给她热饭,给她倒水,看着她吃。她吃着吃着,眼泪掉在碗里。龙家平慌了:“咋了?爹病的不轻吗?”

    她摇头,说:“爹小病不碍事。我……我有了。”

    龙家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都皱了,像一块揉皱的布。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肚子,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真的?”

    “真的。”

    他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她闻到他身上的汗味,闻到他衣服上的烟火味,闻到他头发里的泥土味。

    她闭上眼睛,心里说了一句:对不起。

    但她没有后悔。

    从那天起,陆婷香开始编织她的网,不是一天织好的,是慢慢织,一天织一点,一针一线,密密实实。

    她在等。等到肚子大了,等到龙家平高兴得逢人就夸,等到村里人都知道龙家要有后了,她才开口。

    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龙家平从地里回来,吃了饭,坐在门槛上抽烟。陆婷香坐在他旁边,忽然说:“家平,我给你讲个故事。”

    “啥故事?”

    “我怀上孩子之前,做了一个梦。”

    龙家平的烟锅子顿了一下:“啥子梦?”

    陆婷香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是弯的,细细的,像被人咬了一口。

    她不紧不慢地给龙家平说出那个梦。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忽然听见外面有风声,很大的风声,像有人在推门。我睁开眼睛,看见屋里全是青光,亮得刺眼。我以为是天亮了,爬起来一看,不是天亮,是从窗户外头透进来的光。”

    “我推开窗户,看见一条大青蛇,盘在咱家门口的桢楠树上。那蛇有多大?比水桶还粗,鳞片一片片像瓦片,青黑色的,在月光底下幽幽地发光。它的眼睛,不是蛇的眼睛,是人的眼睛,温温的,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我吓得想叫,但叫不出来。那蛇忽然开口了,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闷闷的,但很清楚。它说:‘陆婷香,你莫怕。我在洞里修了两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你肚子里的娃,是我的转世。我借你的肚子,到人间走一遭,是我修行的必经路’”

    “我说:‘你是龙还是蛇?是公还是母?’”

    “它说:‘蛇修千年化为蛟,蛟修千年化为龙。我修了两千年,还差一步。这一步,就在你娃身上。’”

    “说完,它从树上滑下来,不是爬,是飞,像一道青光,从窗户里钻进来,钻进我的肚子。我肚子一热,像灌了一碗滚烫的姜汤,然后就醒了。”

    “醒了以后,我发现手里攥着一片东西。你猜是什么?”

    龙家平听得眼睛都直了:“啥?”

    陆婷香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片东西——一片青黑色的石片,从青龙洞边的河滩上捡的那块石片,在月光底下幽幽地发着光。

    “鳞片。”她说,“你看像不像青龙留下的鳞片?”

    “这石片你也知道,我捡到玩的,有时就放在枕下。当时我也不知道,这石片怎么在睡梦中被攥到了手里。”她顿了顿,“你说……这是不是青龙爷显灵?”

    龙家平接过那片石片,手在抖。他对着月光看了很久,石片上有细细的纹路,像鱼鳞,又像树皮。

    他又看着陆婷香,不禁起了疑心,片刻后问道:“这个梦你咋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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