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寺中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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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野在沈林外围停住了。
沈林是一片老松林，树很密，黑压压的，遮天蔽日。雪落在松针上，积成一层白，但林子里还是暗的，像进了黄昏。没有路。地上的雪很厚，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他在林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进过雪松寺的藏经阁。
程九爷的册子是从寺里“取“的，但那是老和尚拿给他的。老和尚说程九爷留了册子，可老和尚没说——册子是在哪里留的。
如果雪松寺是传承者的“安置点“，那么寺里应该有更多的东西。
程野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雪松寺。老和尚还在院子里扫雪，看见他回来，没有惊讶，也没有问。他只是侧了侧身，让开路。
程野直接进了正殿，绕到佛像后面。佛像后面有一道窄门，通向后院。他推开门，穿过一道短短的廊子，到了藏经阁。
藏经阁是个二层小楼。楼下堆着经书——都是旧的，蒙着灰，有的已经发霉了。程野没在楼下多待，直接上楼梯。
楼梯很陡，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到了二楼，推开门。
二楼比楼下干净得多。不是打扫过的那种干净——是“有人用“的干净。靠窗有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块砚台、一支笔。桌边有一把椅子，椅子上铺着一件旧棉袄，像是有人常年坐在这里。
墙边立着一排书架，不是经书——是线装的册子，几十本，整整齐齐地码着。
程野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
封皮上写着三个字：“血衣谱“。
他翻开。
第一页，是一行工整的楷书：
“血衣者，取七世之血，饲一主。其法出于巫，其用归于命。“
程野往下翻。这一册，记的不是功法，是“名单“——历代传承者的记载。从第一代开始，每一代一页，写着名字、生年、卒年、死地、死法。
第一页：沈青。云州白桥村人。生年不详，卒年——嘉庆年间。死地：白桥村后雪野。死法：抱尸而死。
第二页：沈砚。沈青之侄。生年不详，卒年——道光年间。死地：北地。死法：抱尸而死。
第三页：陈桥。外姓人，入赘沈家。卒年——咸丰年间。死地：河边。死法：抱尸而死。
第四页：刘四。白桥村人。卒年——同治年间。死地：村口。死法：抱尸而死。
第五页：李茂生。外姓人。卒年——光绪年间。死地：山里。死法：抱尸而死。
第六页：赵北川。卒年——民国初年。死地：沈林。死法：抱尸而死。
第七页：张守义。卒年——四十年代。死地：雪松寺后山。死法：抱尸而死。
第八页：程九。卒年——二十年前。死地：沈林。死法：抱尸而死。
程野的手指，停在第八页上。
“沈林。“
程九爷死在沈林。和第六代赵北川死在同一个地方。
他继续看。第八页的旁边，有一行小字，用红笔写的：
“九代血债，尽归一人。若其不承，则血衣自燃。“
程野看不懂这行字，但他把它记在心里。他继续往后翻。
第九页——是空白的。
不是没写，是写了一个名字又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他凑近了，仔细辨认那行被划掉的字。
依稀能看出两个字：
“夏。“
只有一个“夏“字。
第九代传承者——名字是“夏“开头。被划掉了。
程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顾沉的话：“第九代身份不明。“
第九代的名字，姓夏。
而夏家，是白桥村姓夏的人家。夏雨桐的外婆家。
第九代，是个夏家的人。
那这个人是谁？
是夏雨桐的什么人？
程野把册子放回去，又在书架上翻。他翻到另一册，封皮没字，翻开，里面记的是更久远的事——大约是笔记的底稿，字迹潦草，很多地方墨迹洇开，像是时间太久了。
翻到其中一页：
“沈青之死，有异。初代沈青，本可自救。其妻夏氏死于大雪，沈青抱尸终日，血衣随之而燃，自绝也。“
程野的呼吸慢下来。
“初代沈青，本可自救。其妻夏氏死于大雪。“
这句话的意思是——沈青本来可以救自己。但他妻子死了。他不想活了。
他不是“死“的。是“自绝“。
初代沈青是自绝的。
那旧主呢？
旧主说“报恩、续命“。程九爷说“他不是人，他是养血的“。顾渊说“九先生不是一个局“。
程野把这段读了三遍，然后继续翻。
后面还有一段：
“血衣之传，非传术也，传其情也。每一代承者，必承初代之一情。初代爱夏氏，故九代皆爱夏氏。初代丧夏氏，故九代皆丧夏氏。情为因，血为果。情不灭，血不灭。“
“初代爱夏氏，故九代皆爱夏氏。“
程野看着这句话，久久没有动。
所以——不是“轮回“。不是“命运“。
是“初代的情“，被刻进了血衣里，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每一代传承者都会爱上一个“夏氏“的女人。不是因为天意，不是因为命，是因为初代沈青爱过的那个女人姓夏，那个“爱“，被血衣记住了，复制到了每一个继承者身上。
就像一部老唱片。同一个曲调，反复播放。
程野又翻到前面，找到沈青的那一页，重新看一遍。
沈青。云州人。卒年不详。
他忽然注意到，沈青的那页，和他之前看到的地方志里记载的沈青不太一样。地方志里说沈青是“巫医“，专以草药为生。这里写着：
“沈青：医。巫。善养血。通阴。传业于己族。“
程野拿着册子，站在窗前。窗外，雪还在下。老松树的枝丫，压在雪，白花花的。
“沈青：医。巫。善养血。“
“养血“——是“血衣“的源头。沈青自己就在“养血“。他养的是什么血？是他自己的血，还是——他妻子的血？
“通阴。“——能通阴。这已经超出了“医生“的范畴，是巫师了。
程野把这一页撕下来，叠好，收进内衣口袋。
他继续在书架上翻。翻到一本封皮无字、翻开却是人名记录的册子——是一本“住持名录“，记载雪松寺历任住持。从第一代住持，一直记到最后一任。
程野在名录的最后一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慧空，俗家姓夏。“
“慧空……俗家姓夏。“
程野手一抖。
慧空——雪松寺的住持。那个在院子里扫雪的老和尚。
他俗家姓夏。
他是夏家的人。
夏雨桐的夏家。
程野合上名录，站在原地。
一个姓夏的和尚，守着传承者的安置寺，看了一辈子。他给程九爷收过册子，给传承者写过“血衣谱“，他把程九爷的遗物藏了十年，等“那个孩子“来取。
他是谁？
他是夏家的哪一代？
他是……夏雨桐外婆的什么人？
程野慢慢地合上册子，放回书架。
他没有走楼梯。他站在二楼窗口，看着院子里的老和尚——慧空。他还在扫地，一下，一下。雪落在他的僧袍上，他也不拍。
程野忽然觉得，这个老和尚，不简单。
他知道的，可能比他说的多得多。
程野下楼，回到院子里。老和尚背对着他，还在扫雪。
“大师。“程野开口。
老和尚没有停。
“大师，藏经阁二楼的书架——血衣谱，住持名录，都是谁写的？“
扫帚停了一下，又继续。
“是我。“老和尚说。
程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那血衣谱里，第九代的'夏'——是你划掉的？“
老和尚没有说话。
他扫完最后一下，把雪堆到墙角，然后把扫帚靠在墙上。他直起腰，看向程野。
“那个'夏'，“他说，“是我的妹妹。“
程野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叫夏岁。“老和尚说，“她是第九代。她没能活到'完成'的时候。她死的时候，她爱的人，不是夏家女——她爱上了外乡人。“
他顿了顿。
“她坏了旧主的事。“
“旧主，就把她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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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林是一片老松林，树很密，黑压压的，遮天蔽日。雪落在松针上，积成一层白，但林子里还是暗的，像进了黄昏。没有路。地上的雪很厚，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他在林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进过雪松寺的藏经阁。
程九爷的册子是从寺里“取“的，但那是老和尚拿给他的。老和尚说程九爷留了册子，可老和尚没说——册子是在哪里留的。
如果雪松寺是传承者的“安置点“，那么寺里应该有更多的东西。
程野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雪松寺。老和尚还在院子里扫雪，看见他回来，没有惊讶，也没有问。他只是侧了侧身，让开路。
程野直接进了正殿，绕到佛像后面。佛像后面有一道窄门，通向后院。他推开门，穿过一道短短的廊子，到了藏经阁。
藏经阁是个二层小楼。楼下堆着经书——都是旧的，蒙着灰，有的已经发霉了。程野没在楼下多待，直接上楼梯。
楼梯很陡，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到了二楼，推开门。
二楼比楼下干净得多。不是打扫过的那种干净——是“有人用“的干净。靠窗有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块砚台、一支笔。桌边有一把椅子，椅子上铺着一件旧棉袄，像是有人常年坐在这里。
墙边立着一排书架，不是经书——是线装的册子，几十本，整整齐齐地码着。
程野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
封皮上写着三个字：“血衣谱“。
他翻开。
第一页，是一行工整的楷书：
“血衣者，取七世之血，饲一主。其法出于巫，其用归于命。“
程野往下翻。这一册，记的不是功法，是“名单“——历代传承者的记载。从第一代开始，每一代一页，写着名字、生年、卒年、死地、死法。
第一页：沈青。云州白桥村人。生年不详，卒年——嘉庆年间。死地：白桥村后雪野。死法：抱尸而死。
第二页：沈砚。沈青之侄。生年不详，卒年——道光年间。死地：北地。死法：抱尸而死。
第三页：陈桥。外姓人，入赘沈家。卒年——咸丰年间。死地：河边。死法：抱尸而死。
第四页：刘四。白桥村人。卒年——同治年间。死地：村口。死法：抱尸而死。
第五页：李茂生。外姓人。卒年——光绪年间。死地：山里。死法：抱尸而死。
第六页：赵北川。卒年——民国初年。死地：沈林。死法：抱尸而死。
第七页：张守义。卒年——四十年代。死地：雪松寺后山。死法：抱尸而死。
第八页：程九。卒年——二十年前。死地：沈林。死法：抱尸而死。
程野的手指，停在第八页上。
“沈林。“
程九爷死在沈林。和第六代赵北川死在同一个地方。
他继续看。第八页的旁边，有一行小字，用红笔写的：
“九代血债，尽归一人。若其不承，则血衣自燃。“
程野看不懂这行字，但他把它记在心里。他继续往后翻。
第九页——是空白的。
不是没写，是写了一个名字又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他凑近了，仔细辨认那行被划掉的字。
依稀能看出两个字：
“夏。“
只有一个“夏“字。
第九代传承者——名字是“夏“开头。被划掉了。
程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顾沉的话：“第九代身份不明。“
第九代的名字，姓夏。
而夏家，是白桥村姓夏的人家。夏雨桐的外婆家。
第九代，是个夏家的人。
那这个人是谁？
是夏雨桐的什么人？
程野把册子放回去，又在书架上翻。他翻到另一册，封皮没字，翻开，里面记的是更久远的事——大约是笔记的底稿，字迹潦草，很多地方墨迹洇开，像是时间太久了。
翻到其中一页：
“沈青之死，有异。初代沈青，本可自救。其妻夏氏死于大雪，沈青抱尸终日，血衣随之而燃，自绝也。“
程野的呼吸慢下来。
“初代沈青，本可自救。其妻夏氏死于大雪。“
这句话的意思是——沈青本来可以救自己。但他妻子死了。他不想活了。
他不是“死“的。是“自绝“。
初代沈青是自绝的。
那旧主呢？
旧主说“报恩、续命“。程九爷说“他不是人，他是养血的“。顾渊说“九先生不是一个局“。
程野把这段读了三遍，然后继续翻。
后面还有一段：
“血衣之传，非传术也，传其情也。每一代承者，必承初代之一情。初代爱夏氏，故九代皆爱夏氏。初代丧夏氏，故九代皆丧夏氏。情为因，血为果。情不灭，血不灭。“
“初代爱夏氏，故九代皆爱夏氏。“
程野看着这句话，久久没有动。
所以——不是“轮回“。不是“命运“。
是“初代的情“，被刻进了血衣里，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每一代传承者都会爱上一个“夏氏“的女人。不是因为天意，不是因为命，是因为初代沈青爱过的那个女人姓夏，那个“爱“，被血衣记住了，复制到了每一个继承者身上。
就像一部老唱片。同一个曲调，反复播放。
程野又翻到前面，找到沈青的那一页，重新看一遍。
沈青。云州人。卒年不详。
他忽然注意到，沈青的那页，和他之前看到的地方志里记载的沈青不太一样。地方志里说沈青是“巫医“，专以草药为生。这里写着：
“沈青：医。巫。善养血。通阴。传业于己族。“
程野拿着册子，站在窗前。窗外，雪还在下。老松树的枝丫，压在雪，白花花的。
“沈青：医。巫。善养血。“
“养血“——是“血衣“的源头。沈青自己就在“养血“。他养的是什么血？是他自己的血，还是——他妻子的血？
“通阴。“——能通阴。这已经超出了“医生“的范畴，是巫师了。
程野把这一页撕下来，叠好，收进内衣口袋。
他继续在书架上翻。翻到一本封皮无字、翻开却是人名记录的册子——是一本“住持名录“，记载雪松寺历任住持。从第一代住持，一直记到最后一任。
程野在名录的最后一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慧空，俗家姓夏。“
“慧空……俗家姓夏。“
程野手一抖。
慧空——雪松寺的住持。那个在院子里扫雪的老和尚。
他俗家姓夏。
他是夏家的人。
夏雨桐的夏家。
程野合上名录，站在原地。
一个姓夏的和尚，守着传承者的安置寺，看了一辈子。他给程九爷收过册子，给传承者写过“血衣谱“，他把程九爷的遗物藏了十年，等“那个孩子“来取。
他是谁？
他是夏家的哪一代？
他是……夏雨桐外婆的什么人？
程野慢慢地合上册子，放回书架。
他没有走楼梯。他站在二楼窗口，看着院子里的老和尚——慧空。他还在扫地，一下，一下。雪落在他的僧袍上，他也不拍。
程野忽然觉得，这个老和尚，不简单。
他知道的，可能比他说的多得多。
程野下楼，回到院子里。老和尚背对着他，还在扫雪。
“大师。“程野开口。
老和尚没有停。
“大师，藏经阁二楼的书架——血衣谱，住持名录，都是谁写的？“
扫帚停了一下，又继续。
“是我。“老和尚说。
程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那血衣谱里，第九代的'夏'——是你划掉的？“
老和尚没有说话。
他扫完最后一下，把雪堆到墙角，然后把扫帚靠在墙上。他直起腰，看向程野。
“那个'夏'，“他说，“是我的妹妹。“
程野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叫夏岁。“老和尚说，“她是第九代。她没能活到'完成'的时候。她死的时候，她爱的人，不是夏家女——她爱上了外乡人。“
他顿了顿。
“她坏了旧主的事。“
“旧主，就把她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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