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五楼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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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五十，林川站在魅色国际大厦楼下。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扎进西裤里，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应届生穿搭”。背包是旧的，拉链头磨得发亮，简历夹在文件夹里，被他一路上捏出了汗。他抬手，把衬衫领口又正了正，深吸一口气，走进大堂。
大堂前台是个年轻姑娘，正低头玩手机。林川走过去，声音放轻：“你好，我是来面试的，陈野。”
“哪个部门的？”
“行政文员。”
姑娘抬眼看了看他，往电梯方向一指：“十五楼，上去找人事。”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林川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手心里全是汗。电梯轿厢很新，镜子擦得锃亮，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规规矩矩，像个第一次进写字楼的应届生。他对着镜子，把肩背挺直了一些。
十五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灯光偏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走廊尽头是前台，一个穿黑西装的男青年坐在那里，见他过来，头也没抬：“面试的？先坐，等叫名。”
林川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等待区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低着头玩手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包，紧张得不停抖腿；还有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职业装，正盯着墙上的公司介绍发呆。
林川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墙上的公司介绍上停住。魅色娱乐，注册资本五千万，经营范围：娱乐服务、企业管理、文化艺术交流。照片上是装修气派的会议室，一排人西装革履，像是拍宣传片。他记性好，一眼就注意到照片最边上站着的那个人——瘦，油头，脖子上一条金链子。
阿强。
他在这张“官方宣传照”里，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却在这条链上，站在最要紧的地方。
墙上还有一张照片，是去年公司年会的合影，背景是一间装修奢华的包间，桌上摆着酒和果盘。林川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多停了两秒——包间的墙上，挂着一块烫金的牌子，上面写着：魅色会所。
魅色娱乐，魅色会所。同一个招牌，两种面孔。
等待区很安静。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先被叫了进去，没过多久出来，垂着头，像是被浇了一盆水。林川看着他走远，心里默默给这家公司的面试流程记下一笔——快，而且直接。
紧接着，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被叫了进去。她进去前，坐在林川旁边，手指绞着包带，嘴唇抿得发白。她进去的时间比戴眼镜的男生长一些，出来的时候低着头，眼圈有点红，快步走过走廊，没有看任何人。
林川移开目光，没有多看。但他把她的样子记在了心里。
“陈野！”前台的男青年喊了一声。
林川起身，跟着他走进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衬衫，妆容很淡，面前摊着一沓简历。她示意林川坐下，低头翻了翻：“陈野，二十二岁，临港学院行政管理专业？”
“对。”
“为什么想应聘我们公司？”
“贵公司离家近，包住，待遇也实在。”林川把背了无数遍的答案说出来，声音里带一点应届生的小心翼翼，“我爸妈也催我赶紧定下来。”
女人点点头，又问了几个例行问题——家里几口人、之前实习做什么、能不能接受偶尔加班。林川一一答了，答案都在他提前想好的范围内，滴水不漏。
“我们这行，有时候免不了要跟客户打交道，你接受得了吗？”女人又问。
林川做出思考的样子，然后点头：“能。”
“能吃苦吗？”
“能。”
女人笑了笑，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她合上简历：“行，你在这等一下，我带你去见我们强哥。”
林川心里一紧，面上不露：“好的。”
强哥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上没挂牌。女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桌上散着几个文件夹。阿强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缸里堆着小半缸烟头。他比林川在照片里看到的更瘦，眼窝有点深，抬头打量林川的时候，那双眼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坐。”阿强抬了抬下巴。
林川坐下，把简历放在桌上，规规矩矩。
阿强没有马上看简历，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问：“会喝酒不？”
这个问题林川在人才市场听过一次。他做出一点为难的样子：“不太会，但要是公司有需要，可以学。”
“嘴倒是甜。”阿强笑了一下，伸手拿起他的简历，翻了两页，“临港学院的？本地人？”
“嗯。”
“家里做什么的？”
“我爸开五金店的，在城东。”
“五金店……开多久了？”阿强忽然问，“在城东哪条街？”
林川的呼吸没有乱。这个问题他准备过——陈野的父亲，五金店在城东槐安路，开了十几年。他张口就来：“槐安路，开了有十几年了。”
“要是让你去基层锻炼，端端盘子、跑跑腿，你干不干？”阿强又问。
“干。”
“端盘子也能干？”
“领导安排什么就干什么。”
阿强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林川注意到，阿强问这些问题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的脸。那种打量不是看一个应届生的好奇，更像是看一件要过手的东西——合不合适，好不好摆弄。他面上不动声色，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
阿强“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把简历放下，忽然说：“把身份证给我看看。”
林川的心跳快了一拍。他面上不慌，从口袋里掏出假身份证，递过去。阿强接过来，先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对着照片看了他两眼，像是要把眼前这张脸和照片上的人对起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阿强捏着那张身份证，拇指在照片上摩挲了一下，又抬眼看他。林川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动，可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他当过五年兵，练过怎么在别人的审视下保持镇定，那些年练出来的东西，今天都派上了用场。
一秒、两秒、三秒——阿强把身份证递了回来。
“行。”阿强把烟按进烟灰缸，“简历先留我这。明天早上九点，来一楼办入职，带身份证原件、毕业证原件，还有两张一寸照。”
林川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好的。那我明天直接来？”
“嗯，直接来。”阿强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补了一句，“你这人，看着老实。好好干，我亏待不了你。”
“谢谢强哥。”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川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走廊里没有人。他放慢脚步，往那间办公室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传来阿强打电话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清，但有一句飘了出来：“……对，新来那个，先用着，不合适再说……”
林川没有停留，快步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一关，过了。可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明天办入职，阿强要的是“身份证原件、毕业证原件”，他那套假证件，能不能过系统核验，他心里没底。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战友发了条消息：“证件的事，稳不稳？”
过了几分钟，战友回：“稳。别自己吓自己。”
他这才稍稍放下心。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林川走出来，大堂里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他走出大厦，太阳晒得他眯起眼。他摸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一个字：“过。”
发完，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五楼的窗帘，还是半拉着。
明天，他就要以陈野的身份，走进那扇门了。
他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走出老远，他才松开一直攥着的手——掌心全是汗。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回了一条消息：“好。记住，你只是去上班的。”
林川看着那行字，没有回。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脚步没有停。
他知道自己不是去上班的。他是去把妹妹带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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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扎进西裤里，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应届生穿搭”。背包是旧的，拉链头磨得发亮，简历夹在文件夹里，被他一路上捏出了汗。他抬手，把衬衫领口又正了正，深吸一口气，走进大堂。
大堂前台是个年轻姑娘，正低头玩手机。林川走过去，声音放轻：“你好，我是来面试的，陈野。”
“哪个部门的？”
“行政文员。”
姑娘抬眼看了看他，往电梯方向一指：“十五楼，上去找人事。”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林川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手心里全是汗。电梯轿厢很新，镜子擦得锃亮，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规规矩矩，像个第一次进写字楼的应届生。他对着镜子，把肩背挺直了一些。
十五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灯光偏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走廊尽头是前台，一个穿黑西装的男青年坐在那里，见他过来，头也没抬：“面试的？先坐，等叫名。”
林川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等待区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低着头玩手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包，紧张得不停抖腿；还有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职业装，正盯着墙上的公司介绍发呆。
林川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墙上的公司介绍上停住。魅色娱乐，注册资本五千万，经营范围：娱乐服务、企业管理、文化艺术交流。照片上是装修气派的会议室，一排人西装革履，像是拍宣传片。他记性好，一眼就注意到照片最边上站着的那个人——瘦，油头，脖子上一条金链子。
阿强。
他在这张“官方宣传照”里，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却在这条链上，站在最要紧的地方。
墙上还有一张照片，是去年公司年会的合影，背景是一间装修奢华的包间，桌上摆着酒和果盘。林川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多停了两秒——包间的墙上，挂着一块烫金的牌子，上面写着：魅色会所。
魅色娱乐，魅色会所。同一个招牌，两种面孔。
等待区很安静。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先被叫了进去，没过多久出来，垂着头，像是被浇了一盆水。林川看着他走远，心里默默给这家公司的面试流程记下一笔——快，而且直接。
紧接着，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被叫了进去。她进去前，坐在林川旁边，手指绞着包带，嘴唇抿得发白。她进去的时间比戴眼镜的男生长一些，出来的时候低着头，眼圈有点红，快步走过走廊，没有看任何人。
林川移开目光，没有多看。但他把她的样子记在了心里。
“陈野！”前台的男青年喊了一声。
林川起身，跟着他走进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衬衫，妆容很淡，面前摊着一沓简历。她示意林川坐下，低头翻了翻：“陈野，二十二岁，临港学院行政管理专业？”
“对。”
“为什么想应聘我们公司？”
“贵公司离家近，包住，待遇也实在。”林川把背了无数遍的答案说出来，声音里带一点应届生的小心翼翼，“我爸妈也催我赶紧定下来。”
女人点点头，又问了几个例行问题——家里几口人、之前实习做什么、能不能接受偶尔加班。林川一一答了，答案都在他提前想好的范围内，滴水不漏。
“我们这行，有时候免不了要跟客户打交道，你接受得了吗？”女人又问。
林川做出思考的样子，然后点头：“能。”
“能吃苦吗？”
“能。”
女人笑了笑，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她合上简历：“行，你在这等一下，我带你去见我们强哥。”
林川心里一紧，面上不露：“好的。”
强哥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上没挂牌。女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桌上散着几个文件夹。阿强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缸里堆着小半缸烟头。他比林川在照片里看到的更瘦，眼窝有点深，抬头打量林川的时候，那双眼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坐。”阿强抬了抬下巴。
林川坐下，把简历放在桌上，规规矩矩。
阿强没有马上看简历，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问：“会喝酒不？”
这个问题林川在人才市场听过一次。他做出一点为难的样子：“不太会，但要是公司有需要，可以学。”
“嘴倒是甜。”阿强笑了一下，伸手拿起他的简历，翻了两页，“临港学院的？本地人？”
“嗯。”
“家里做什么的？”
“我爸开五金店的，在城东。”
“五金店……开多久了？”阿强忽然问，“在城东哪条街？”
林川的呼吸没有乱。这个问题他准备过——陈野的父亲，五金店在城东槐安路，开了十几年。他张口就来：“槐安路，开了有十几年了。”
“要是让你去基层锻炼，端端盘子、跑跑腿，你干不干？”阿强又问。
“干。”
“端盘子也能干？”
“领导安排什么就干什么。”
阿强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林川注意到，阿强问这些问题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的脸。那种打量不是看一个应届生的好奇，更像是看一件要过手的东西——合不合适，好不好摆弄。他面上不动声色，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
阿强“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把简历放下，忽然说：“把身份证给我看看。”
林川的心跳快了一拍。他面上不慌，从口袋里掏出假身份证，递过去。阿强接过来，先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对着照片看了他两眼，像是要把眼前这张脸和照片上的人对起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阿强捏着那张身份证，拇指在照片上摩挲了一下，又抬眼看他。林川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动，可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他当过五年兵，练过怎么在别人的审视下保持镇定，那些年练出来的东西，今天都派上了用场。
一秒、两秒、三秒——阿强把身份证递了回来。
“行。”阿强把烟按进烟灰缸，“简历先留我这。明天早上九点，来一楼办入职，带身份证原件、毕业证原件，还有两张一寸照。”
林川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好的。那我明天直接来？”
“嗯，直接来。”阿强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补了一句，“你这人，看着老实。好好干，我亏待不了你。”
“谢谢强哥。”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川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走廊里没有人。他放慢脚步，往那间办公室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传来阿强打电话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清，但有一句飘了出来：“……对，新来那个，先用着，不合适再说……”
林川没有停留，快步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一关，过了。可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明天办入职，阿强要的是“身份证原件、毕业证原件”，他那套假证件，能不能过系统核验，他心里没底。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战友发了条消息：“证件的事，稳不稳？”
过了几分钟，战友回：“稳。别自己吓自己。”
他这才稍稍放下心。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林川走出来，大堂里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他走出大厦，太阳晒得他眯起眼。他摸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一个字：“过。”
发完，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五楼的窗帘，还是半拉着。
明天，他就要以陈野的身份，走进那扇门了。
他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走出老远，他才松开一直攥着的手——掌心全是汗。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回了一条消息：“好。记住，你只是去上班的。”
林川看着那行字，没有回。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脚步没有停。
他知道自己不是去上班的。他是去把妹妹带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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