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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三条船的饭,先看第一条

    白鹭行的伙计姓梁,排行第五,旁人都叫他梁五。

    昨晚只留了货路单。第二日一早,梁五又来了一趟,进门便把单子摊开。三条船不是同一日走,头一条明日从南埠开,十八名船工。余下两条要等上游的货下来,哪天到青河县,眼下说不准。

    桃枝听见三条船,已经去拿空纸。陆穗和却把货路单推回去,问饭是在岸上吃,还是带到船上。

    “都要。”梁五说,“开船前吃一顿热的,夜里再垫一口。你们西堤那顿饭做得利索,我们东家才让我来问。”

    “夜里怎么热?”

    “船上有小炉。”

    “装的什么货?”

    梁五看她一眼:“吃饭还要问货?”

    “装棉布和装酒坛,船上能不能点火,不一样。”

    梁五把话收回去。他说第一条船装布、两箱瓷碗和福昌酒坊的空坛。货舱怕火,开船以后不许生炉。所谓夜里一口,也得是凉的。

    陆穗和没有马上报价。热饭可以做豆腐饭,凉食却不能把中午剩下的一碗原样扣到晚上。豆腐泡在肉汁里大半日,天冷尚能入口,等日头暖起来便未必了。

    她问能不能先看船。

    梁五像是第一次遇见接饭还要上船看的。他朝门外的招牌瞧了一眼:“我们问过两家饭铺,人家只问多少份。”

    “那你为何没在那两家定?”

    “一家价高,一家说夜里给冷馒头。”

    “我也可能只给冷饼。”

    梁五被堵了一下,最后约他们午市后去南埠。

    人一走,桃枝把拿出来的纸又塞回旧锅。她觉得三条船听着比西堤五十二份还多,不该只看一条。

    周衡却仍盯着桌上留下的货路单。纸角印着一只完整白鹭,同福昌后门那辆坛车上的残漆很像。

    “许麦娘父亲见过的船,船尾也画着半只白鹭。”他说。

    “我记得。”

    “梁五方才说福昌空坛。”

    陆穗和正在切午市最后一块豆腐,刀没有停:“所以更要上船看。看完再决定接不接。”

    她说完,将菜刀放下,又补了一句:“你也去。”

    周衡原本已经在收货路单,听见这句,动作慢了些。

    “不怕我看见白鹭便只顾旧账?”

    “怕。你若走错地方,我把你拽回来。”

    “船上不好拽。”

    “那便别走远。”

    午市结束,陈桂婆与桃枝留在铺里。陆穗和带了两张赶船饼,又装一碗今日的豆腐饭,同周衡去了南埠。

    白鹭行占着靠下游的两处泊位。岸上没有大门,只搭了一间收货棚,棚柱上刷着白漆。来往伙计肩上都缝了小小的鸟形布记,免得装货时认错人。

    梁五在第一条船边等他们。

    船不大,乌篷压得低。十八个人吃饭,甲板上摆不下两张桌,只能轮着坐。船尾有泥炉,却被一块木板钉住,旁边堆着草绳和油布。

    陆穗和先看装饭的地方。船工打算把两顿吃食都放在船尾小舱,里面不漏雨,气却不大通。热饭若连桶闷到晚上,味道会先坏。

    她把带来的豆腐饭递给船老大,让他照平日吃饭的时辰尝。赶船饼则放到小舱里,等他们谈完再看油纸会不会返潮。

    周衡去看船尾的白鹭。漆是新补过的,下面仍露出一层旧白。

    从岸到船只有一块窄木板。方才过来时他走在前面,没有显出不稳。回到岸上,后头有人抬瓷箱过来,木板被撞得一晃。

    陆穗和已经上岸,又转身抓住他的左臂。

    “我能走。”

    “我知道。”她没有松手,“箱子不长眼。”

    周衡跨上岸后,她才放开。梁五在货棚前同船老大说话,没有看见。倒是装货的小工朝这边笑了一下,被陆穗和瞪得立刻低头搬箱。

    赶船饼在舱里放了不到半个时辰,油纸内侧已经有一点水汽。馅太湿,带到夜里,饼皮会软。

    船老大倒不挑。他说在水上有一口便吃一口,软饼也比干粮袋里的硬馍强。

    “你不挑,十八个人未必都不挑。”陆穗和掰开饼给他看,“这个今日吃可以,放到夜里不行。”

    她打算另做干馅。豆干切小,少放汁,加炒香的萝卜干。饼包好后不立刻捂进篮子,要先晾掉热气。船上若不开火,夜里直接吃。

    热饭仍做醋香肉汁豆腐饭,但不用铺里的瓷碗。白鹭行自备十八只带盖木盒,送回时洗净。哪只丢了、裂了,由船行自己补。

    梁五最在意的是价钱。他原想一人十文包两顿,还要食肆送到船边。

    陆穗和没同他磨一文两文,只把那张受潮的饼放回桌上:“十文只能做一顿热饭,另加一张普通赶船饼。要换干馅、另包油纸,一人十二文。”

    “十二文,十八个人便多三十六文。”

    “你也可以让他们夜里吃硬馍。”

    船老大在旁边咳了一声。他刚吃完豆腐饭,显然不想替梁五省这三十六文。

    两边最后没有把三条船全签下来。第一条先做十八份,热饭与干馅饼各一,合二百一十六文。白鹭行先付六十文,送到后结清。若第一条船嫌饼受潮,后两条不再定。

    周衡在契上添了开船时辰。白鹭行若临时晚开,热饭仍按约定时辰送到;船上如何存放,由船行负责。梁五嫌这句像在提前推过,周衡让他把饭送到以后还能管几时说出来。

    梁五说不出,只得按印。

    离开货棚前,陆穗和又问船上平日配什么小菜。

    船老大从舱里摸出一只陶罐。里面是咸萝卜,颜色发暗,咬一口全是盐。船工就着硬馍吃,吃完总要多喝水。

    陆穗和没打算白送小菜。她问若添一小包醋萝卜,每份多一文,船老大要不要。

    船老大先看梁五。梁五的脸已经写着不想再加钱。

    “先做两份试。”他说,“好吃再谈后两条船。”

    陆穗和借了只小陶罐,装几条咸萝卜,再舀一点原汁,盖好带回。她想试出一种适合配干饼的味道,能放多久,也得另留一份试。

    走出南埠时,周衡把白鹭行的契收进账册。

    “船尾的白鹭是新漆。”他说。

    “底下的旧漆呢?”

    “也在。只凭一只鸟,不能说三年前就是这条船。”

    “先把这一条船的饭送完。”陆穗和提着小陶罐,“余下两条,等船真到了青河县再说。”

    她没再提旧粮的事。

    周衡同她并肩走了一段,忽然伸手接过那只小陶罐。

    “这个我拿。”

    “你不是嫌人情也要记账?”

    “今日记在船饭里。”

    罐子不大,她提了一路,细绳仍在指间勒出一道印。他接过去,换到左手提着,没有再还她。

    回到临河巷,许麦娘正在门口送醋。

    陆穗和将小陶罐放到她面前,揭开盖子。

    “许娘子,除了卖醋,会不会腌一碟让人吃完不找水的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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