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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厨神是个老饕

    话说林灼华这丫头,蹲在九口锅跟前,已经炸了八口了。

    厨房里乌烟瘴气,墙面被炸得东黑一块西焦一块,灶台上散落着焦黑的菜叶子、烧成炭的肉块、还有不知什么玩意儿炸飞后黏在房梁上,正一滴一滴往下淌油。那口绿气锅的锅盖还在原地转圈,边转边发出“嗡嗡”的余音,像是不服气。

    沈玉郎靠在墙角,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拿袖子捂着口鼻,闷声闷气地喊:“我说姑奶奶……你数数,这是第几口了?”

    林灼华蹲在最后一口锅前,扳着指头数了数,脸黑了:“八口。”

    “八口锅,炸了八次,你还没悟出个啥?”

    “俺悟出来了。”林灼华一本正经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厨房跟俺有仇。”

    沈玉郎:“……”

    阿绿蹲在门口,脑袋上还顶着个锅盖——那是第三口锅炸的时候飞过来扣他头上的——听见“有仇”两个字,立马点头附和:“姑奶奶说得对!这锅欺负人!”

    老叨飘在半空,想张嘴,又闭上了。他刚被林灼华怼过一回,这会儿学乖了,憋着不说话,但那张嘴啊,抿得跟个老太太似的,显然憋得难受。

    林灼华没搭理他,低头盯着最后那口锅。

    这口锅跟前面八口不一样——锅身漆黑,没什么光泽,也不冒气,安安静静地蹲在灶台上,像一口睡着了的老锅。锅盖上刻着些小图,前面八口锅的盖上都刻着花鸟鱼虫,唯独这口锅盖上什么都没刻,光秃秃的,就中间一个圆凹坑,坑里积着一层灰。

    “沈玉郎,你看这口锅,咋不带气?”

    沈玉郎撑着墙爬起来,凑近了看,又开了天眼,盯着那锅看了半天,摇摇头:“怪了,这锅……没气。”

    “没气?”

    “前面八口锅都有灵气涌动,只有这口,干干净净的,像一件……死物。”

    “死物?那咋整?”

    林灼华挠了挠头,绕着锅转了两圈,又蹲下来,拿手指头戳了戳锅沿。锅没反应。她又戳了戳。还是没反应。

    “嘿,你倒是给个动静啊?”她来劲了,站起来撸袖子,“俺就不信了,前八口锅都炸了,你这口还能咋地——”

    她伸手刚要去掀锅盖,那锅盖忽然自己动了。

    “咔嗒”一声,锅盖自己挪开了一条缝,一股白气从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嗯,怎么说呢,一股葱油饼的味儿。

    林灼华愣了一下。

    紧接着,那白气越冒越多,越冒越浓,不一会儿整个厨房都被白气填满了,啥也看不清。沈玉郎咳嗽着喊“什么味儿这么呛”,阿绿吸着鼻子说了句“好香”,老叨张着嘴刚想说话,被白气灌了一嘴,呛得直打嗝。

    然后,白气里头传来一个声音。

    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我是老前辈”的派头——

    “谁啊!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林灼华一激灵,握紧灼华棍,冲着白气里喊:“谁!出来!”

    那声音打了个哈欠:“出来?我这不是出来了嘛……”

    话音落下,白气渐渐散去。灶台上,那口黑锅已经自己掀开了盖,锅里蹲着个小老头。

    真的小,也就比阿绿的巴掌大不了多少,胖乎乎圆滚滚的,穿着件油渍麻花的小褂子,头上还顶着一顶歪歪扭扭的小厨帽。脸圆得像馒头,腮帮子鼓着,胡子上沾着饭粒,正眯着眼睛打量他们四人。

    林灼华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谁啊?”

    那小老头从锅里站起来,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又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经八百的派头:“我乃九幽第三层,灶房之主,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天上地下第一勺——食神是也!”

    说完,他挺着肚子等掌声。

    厨房里安安静静。

    沈玉郎:“……食神?”

    阿绿:“神?能吃吗?”

    老叨终于憋不住了:“你胡说!我在九幽待了这么多年,怎么没听说过第三层有个食神!”

    那小老头一瞪眼:“你一个魂儿,天天飘在第一层的桃林里啃桃花,你上过第三层吗?”

    老叨噎住了。他还真没上过第三层。他连第二层的石门都是头一回见。

    食神见老叨不说话了,哼了一声,又看向林灼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灼华棍上,又落在她腰后别着的那把菜刀上,忽然“咦”了一声。

    “你这丫头……身上这味儿,怎么有点熟?”

    “啥味儿?”

    “炒菜的味儿。”食神眯起眼睛,“你炒过菜?”

    林灼华想了想:“蒸过海鲜。”

    “蒸的不算!”食神一摆手,又吸了吸鼻子,“不对……你这味儿不是蒸的……是炒的……还带着火气……丫头,你炸了我八口锅,是不是?”

    林灼华脸一红:“那锅自己炸的,跟俺没关系!”

    “放屁!”食神跳起来,“我那八口锅,全是好锅!你炒的顺序不对,火候没拿捏住,灵气一冲,锅才炸的!你倒好,还赖锅!”

    林灼华被怼得说不出话,梗着脖子嘟囔:“俺又没学过……”

    “没学过?”食神瞪着她,“没学过你敢上手炒?”

    “那不然咋办?干等着?”

    食神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他这小老头笑起来倒挺和善,腮帮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你倒是第一个敢在我厨房里炸锅的。”

    林灼华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咋,你要找俺赔锅?俺没钱。”

    “赔锅?”食神摆摆手,“我这儿八百年没人来了,锅炸了倒热闹。行了,既然你炸了我的锅,那就得赔我——”

    林灼华脸都白了:“赔啥?”

    “赔顿饭。”

    林灼华愣了。

    食神从锅里跳下来,落在灶台上,负着手,踱了两步,老气横秋地开口:“丫头,你炸了我八口锅,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你既然能炸锅,说明你有灵气、有火气、有胆子——这三样东西,炒菜缺一不可。我看你底子不赖,这样吧,我收你个记名弟子,教你两招,你给我炒盘菜,算赔罪,咋样?”

    林灼华还没说话,沈玉郎先开口了:“你收她当弟子?你图啥?”

    “图她炸锅炸得好看!”食神瞪了他一眼。

    林灼华想了想,炸了八口锅,赔顿饭倒是不亏,而且这小老头看着怪有本事的,学两招也不吃亏。她挠了挠头:“行吧,你说咋炒?”

    食神见她答应,乐得直搓手:“来来来,你过来——”

    他带着林灼华走到灶台前,指着那口黑锅:“你听好了,我这炒菜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炒菜,用的是火;我炒菜,用的是气——以气为火,以心为勺。气从哪儿来?从你血脉里来;心往哪儿去?往锅里走。”

    林灼华听得一头雾水:“啥意思?炒菜还讲究心?”

    “讲究!”食神一拍大腿,“你想想,你炒菜的时候,心里想着什么?”

    “想着……熟没熟?”

    “俗!”食神痛心疾首,“你炒菜的时候,心里得想着这道菜给谁吃——给饿了三天的人吃,你就得炒出暖劲儿来;给伤心的人吃,你就得炒出甜味儿来;给想家的人吃,你就得炒出那股子——家的味儿来。菜是死的,心是活的,你把心搁在锅里,菜才有魂儿。”

    林灼华愣住了。

    她想起小时候,娘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小,蹲在灶边看,娘炒菜的时候笑眯眯的,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锅里“滋啦滋啦”响,满屋子都是香气。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想想,娘炒菜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俺试试?”

    “试吧试吧,锅在那呢,米在缸里,菜在架子上,你想炒啥炒啥。”食神摆摆手,“我倒要看看,你能炒出个啥来。”

    林灼华撸起袖子走到灶台前,先掀开米缸看了看——里面是白花花的大米,粒粒饱满,泛着淡淡的灵气。又扭头看菜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菜,青的白的红的紫的,全是她没见过的玩意儿。

    她犯难了:“炒啥好……”

    “随你。”食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想炒啥就炒啥,想给谁吃就给谁吃。”

    林灼华站在灶台前,沉默了一会儿。

    炒给谁吃?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玉郎靠在墙角,一脸“你行不行”的表情;阿绿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她,嘴里念叨着“饿”;老叨飘在半空,难得没说废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还有她自己。

    她想起自己这十几年——打小没娘,爹不疼,村里人叫她扫把星,她一个人蹲在灶台前给自己炒饭吃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她炒的饭糊过、咸过、生过,可她全都吃完了,因为不吃饿肚子。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从架子上拿了几样东西——一把青豆,两个鸡蛋,一根葱,还有昨天阿绿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一小块腊肉。

    她掂了掂手里的菜刀——这把刀是她从渔村带出来的,跟了她好几年,刀刃磨得锃亮,刀柄被她握得油光水滑。她握着刀,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行了,俺炒个饭。”

    她说着,点了火。

    那口黑锅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灶眼,火苗蹿起来,蓝汪汪的,不烫人,却带着一股子灵气。林灼华深吸一口气,先把腊肉切成丁——刀起刀落,肉丁大小匀称,落进锅里“滋啦”一声,油花四溅。

    然后打鸡蛋。她单手磕蛋,蛋壳一掰,蛋液落进碗里,筷子一搅,蛋液匀匀的,黄澄澄的。

    热油,下蛋。蛋液在锅里摊开,边缘微微卷起,她拿锅铲一翻,蛋块碎成大小不一的金黄色,香气跟着就出来了。

    沈玉郎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

    阿绿直接站起来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林灼华没工夫看他们。她端着碗,把米饭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白烟冒起来,她拿锅铲翻炒着,米粒在锅里跳来跳去,裹上蛋液,染上一层金黄。她又下腊肉丁,下青豆,翻炒几下,撒盐,最后切了葱花,往锅里一撒。

    香味出来了。

    不是那种浓油赤酱的香,也不是那种香料堆出来的香。是那种——很朴素的,很踏实的,像小时候蹲在灶台边等着吃饭的时候,锅里冒出来的那种香。带着烟火气,带着暖意,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林灼华自己都愣住了。

    她炒了这么多年的菜,头一回炒出这种味儿来。

    食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越瞪越大。他盯着锅里的炒饭,又盯着林灼华握锅铲的手,嘴里嘟囔着:“以气为火……以心为勺……你这丫头……你……”

    林灼华没听见。她正出神地盯着锅里的炒饭,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女人站在灶台前,背着身,扎着跟林灼华一样的丸子头,握着锅铲,锅里也是这么一盘炒饭。女人转过头来,笑着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听不清,但那笑容……那笑容……

    林灼华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拿锅铲把炒饭盛进盘子里。

    一盘金黄色的炒饭,米粒分明,蛋香混着腊肉的咸香,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冒着热气。

    她端着盘子,递到食神面前:“喏,赔你的饭。”

    食神盯着那盘炒饭,盯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又嚼了两下。

    食神的眼睛忽然红了。

    他端着盘子,蹲在灶台上,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盘炒饭,吃得慢条斯理,吃得干干净净。最后他把盘子放下,盘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他抬头看着林灼华,胖乎乎的脸上全是泪。

    “丫头……你这饭……谁教你的?”

    林灼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没人教,俺自己瞎炒的。”

    “瞎炒的?”食神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你这饭里那股子味儿……可不是瞎炒能炒出来的。”

    “啥味儿?”

    食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想家的味儿。”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玉郎靠在墙边,没说话,但目光落在林灼华身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阿绿听不懂,但他看见食神哭了,也跟着蹲下来,凑过去:“那个……还有剩的吗?我也饿……”

    食神没搭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林灼华。

    林灼华低头一看——是一把刀。

    那把刀不长也不短,跟林灼华腰后别着的菜刀差不多大小,但通体乌黑,刀刃泛着冷光,刀柄上缠着一圈圈红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啥?”

    “菜刀。”食神抹了把脸,又恢复了那副老前辈的派头,“我这把刀跟了我一辈子,叫‘断味’,能断百味,也能斩百邪。你拿着它炒菜也好,砍人也罢,都趁手。”

    林灼华握着那把刀,愣了愣:“你……送给俺了?”

    “送你了送你了!”食神不耐烦地摆摆手,“你都喊我师父了,我不给点见面礼像话吗?”

    “俺啥时候喊你师父了?”

    “你炸我锅的时候,心里喊的!”

    林灼华:“……俺没有!”

    “我说有就有!”食神一瞪眼,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行了,饭也吃了,刀也给了,你赶紧走吧——我这厨房还得收拾收拾呢,你看看你炸的,墙上全是黑印子!”

    他这话说得赶人,可语气里却没什么赶人的意思。他站在灶台上,仰头看着林灼华,胖乎乎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咧嘴笑着:“丫头,记住喽——炒菜跟做人一个理儿,心搁正了,菜就香了。”

    林灼华握着那把“断味”,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她想说点什么,可嘴张了张,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她弯下腰,朝那胖老头鞠了一躬,粗声粗气地说了句:“谢了啊,老头。”

    然后她转身,招呼沈玉郎和阿绿,往厨房后面的石门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黑锅静静地蹲在灶台上,锅盖合得严严实实,像是从来没人从里面跳出来过一样。

    “沈玉郎。”

    “嗯?”

    “你说……那个食神老头,到底是谁啊?”

    沈玉郎想了想:“他说他是食神。”

    “俺知道他说他是食神……”林灼华嘟囔了一句,“可俺咋觉得,他看俺的眼神,像是认识俺娘呢?”

    沈玉郎没接话。

    他想起食神吃那盘炒饭时脸上的泪,又想起他说“你这饭里那股子味儿,可不是瞎炒能炒出来的”时的语气,心里也犯嘀咕,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阿绿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跟着,嘴里念叨着:“姑奶奶,你炒的饭真香,啥时候再炒一盘?我还没吃饱……”

    林灼华被他念叨得烦了,回头骂了一句:“你饿死鬼投胎啊!等出去了,俺给你炒一大锅!”

    阿绿乐得直蹦。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厨房里安静下来,那口黑锅的锅盖底下,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带着笑意,带着怀念,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等到了想等的答案。

    而那盘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静静搁在灶台上,盘底还留着一粒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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