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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旧笔记里的故人

    周慎之拄着拐杖,站在万象亭前,目光牢牢锁死亭芯那套层层嵌套的鲁班锁内芯。

    周遭喧闹的人潮仿佛瞬间退远,老人的呼吸微微放重,浑浊的眼睛盯着三十六块木料咬合的暗记,指尖轻轻颤抖。

    “小姑娘,这套鲁班锁的内芯机关,是谁教你的?”

    一句话落下,围拢过来的观众、经销商、媒体记者,全都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晚身上。

    苏晚胸口轻轻起伏。

    周慎之这个名字,她不止一次从鲁七、顾松年口中听过。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和爷爷王锡麟,是国内古建木作与明式家具两条赛道上并立的两座高峰。后来周慎之投身非遗保护,身居高位,为人刚正,极少出席商业展会,今天会出现在这个最偏僻的非遗展位,本身就出乎所有人意料。

    “周老。”苏晚上前半步,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这套内芯,源自我爷爷王锡麟留下的私人笔记。笔记没有正式出版,是家族手札,外界几乎没有流传。万象亭整套构思,是我结合爷爷笔记,联合鲁七师傅、两位古建匠人,还有我们的数控工程师毛豆,反复推演、上千次试错,才打磨成型。”

    “王锡麟……”

    周慎之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拐杖在地面轻轻一顿,苍老的脸上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怀念,惋惜,还有一丝化不开的沉重。

    “原来是王老哥的后人。难怪,难怪。”老人长长叹了口气,“我跟你爷爷,四十多年前就认识。当年我们一起参与江南古建修复,他手上这套改良鲁班锁,构思惊才绝艳。只可惜,那套完整的笔记,在当年那场师门风波之后,大半下落不明。我一直以为,早就毁了。”

    师门风波。

    这四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苏晚的心脏却猛地一沉。

    又是二十年前那桩笼罩王家的旧事。鲁七平日总是含糊其辞,顾松年也不愿多谈,只零星提过赵鹤年被逐出师门,可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相始终蒙着一层厚厚的迷雾。

    “周老,”苏晚斟酌着措辞,还是没忍住,“我爷爷当年……究竟是怎么卷进那场风波的?家里长辈从不愿对我细说。”

    周慎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万象亭,目光像是穿过它,落回了很多年前。

    “八六年,江南有座明代的楠木大殿,梁架糟朽,眼看要塌。”老人缓缓开口,“当时好几支队伍去了,都主张落架大修——把整座殿拆了,换上新料再拼回去。那样最省事,可一拆一装,古建身上几百年的‘原真性’,就断了。你爷爷不肯。他带着几个人,硬是没动大殿一根立柱,用一套‘偷梁换柱’的土办法,在屋架内部做临时榫卯支撑,把糟朽的老梁,一截一截换了出来。”

    “整座大殿,没塌一块瓦,没动一根原柱。”周慎之的语气里,至今仍有掩不住的惊叹,“那一手,是真正的大国工匠。可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动了不少人的蛋糕——有人想借大修的名义,倒卖拆下来的老楠木;你爷爷挡了人家的财路。后来师门那桩事,根子,或许早就埋下了。”

    苏晚听得心头发紧:“倒卖老料的人,是谁?”

    周慎之却闭上了嘴,只是缓缓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没有实据的话,我一个半截入土的人,不能乱说。”他拍了拍苏晚的手背,“孩子,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爷爷的手艺是干净的,人,也是干净的。剩下的,时候到了,自然会水落石出。”

    这欲言又止的半截往事,反而让苏晚心里那团迷雾,更浓了。

    ——

    周慎之的目光,移向万象亭立柱内侧那一处极其细微的刻印——王派匠人专属的微型“王”字暗记。只有凑到咫尺之内,才能看清。

    老人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拂过那道刻痕。

    “没错,是王派的手法。暗记的刻刀角度、深浅,错不了。”他缓缓转头,视线越过层层人群,投向主馆入口那座灯火璀璨的《东方之冠》,眼神冷了几分,“那边那件声势浩大的装置,我刚才看过。外观模仿古建斗拱,可拆开内部,全是金属角码、螺丝、工业胶水。徒有其表,没有魂。”

    这话没有刻意拔高音量,可在场不少两头都逛过的观众,纷纷点头。

    “周老,木屿对外宣称那是‘全榫卯原创大作’,铺天盖地的通稿,说它代表新一代国潮。”一位行业记者抓住机会提问,“您作为非遗木作的前辈,怎么评价这件作品?”

    周慎之淡淡一笑,笑意里没有半分赞许。

    “模仿外形容易,复刻内核太难。榫卯不是贴在宣传册上的装饰符号,它是每一块木料互相承让、互相咬合的力学逻辑。把螺丝藏进木头壳子,就号称全榫卯,这是对古建木作最大的误解。”

    现场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人群缝隙里,两道阴冷的目光,死死盯住这边。

    木屿市场总监混在观众中,用手机把周慎之的发言完整录下,脸色铁青,悄无声息退出去,立刻拨通了钟启明的电话。

    “钟总,出事了。周慎之亲自去了晚序展位,公开夸万象亭,还点破我们《东方之冠》内部大量金属连接件。短视频已经往外传,不少经销商都在议论。”

    电话那头,钟启明正在接受几家媒体联合专访,话筒还摆在面前。听到汇报,他脸上维持的从容,裂开一道缝。

    他不动声色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到后台僻静处,指尖捻动腕上那串刻“王”字的旧木珠,指腹反复摩挲珠子上那道刀痕。

    “周慎之怎么会跑到那个犄角旮旯?顾松年联名,现在又来一个周慎之。”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戾气,“老东西们,都要跟我作对。”

    “现在怎么办?”

    “慌什么。”钟启明很快收敛情绪,冷静下来,“周慎之只是个人观点,代表不了评审委员会。银榫奖怎么评,我这个评审副**,还有说话的份。”

    顿了顿,他的语气多了层阴狠的算计。

    “两套预案。舆论上,就说周老年事已高,个人观感不代表客观评审;评审内部——我会推动调整打分细则,加重‘产业化落地、市场规模’的权重,压缩‘工艺传承’的占比。万象亭手艺再好,晚序的体量摆在那儿,尺子一换,它想拿奖,门都没有。”

    “另外,查清楚,晚序手里王锡麟的笔记,到底全不全。当年那批手稿流落出去一部分,我怀疑,已经落到了她手上。”

    ——

    非遗展位这边,周慎之没有立刻离开。

    他兴致盎然地看完苏晚又一次完整的“绽放—复原”演示,每一声“咔哒”咬合,都引得周围阵阵惊叹。

    “很难得。”老人连连点头,“王老哥的手艺,没彻底埋进土里。小姑娘,银榫奖你可以争。但我得提醒你一句——本届评审委员会,情况复杂。别以为手艺过硬,就万事大吉。”

    这话意味深长。苏晚心头一凛,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

    “周老,您是说,评审那边,会有人刻意设阻碍?”

    “我只点到为止。”周慎之轻叹,“规则写在纸上,执行规则的是人。有人手握评审权,却把私人旧怨掺进评奖。当年王派那桩旧事,隔了二十年,依旧阴魂不散。”

    他不愿再多谈敏感内情,话锋一转:“我会以个人名义,向评审**团提交书面意见,如实陈述万象亭的工艺价值。但意见仅供参考,没有强制效力。真正能护着你的,是现场所有观众、经销商、买手,实打实的口碑。”

    话音刚落,毛豆的手机疯狂震动。

    短视频平台,#家博会会开花的木亭子# 词条热度飙升。无数观众拍下万象亭绽放的片段二次传播,短短半小时,播放量破两百万。四面八方的经销商看到视频,纷纷绕过主馆,顺着地图,拐弯抹角涌向这个最偏的九个平方。

    展位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鲁七、顾砚忙得脚不沾地。苏晚一边接待客商,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人群边缘——一个戴鸭舌帽的瘦削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形,她隐隐觉得眼熟。

    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压低帽檐,迅速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是W?他就在现场?躲在暗处观察一切、继续递刀,却始终不肯现身。

    还没来得及细想,陆保言穿过人潮走过来,神色凝重,压低声音:“刚拿到内部消息,钟启明已经通知评审秘书处,申请调整银榫奖打分细则,提高‘产业化规模、市场铺货’权重,削弱工艺传承。他要从规则根源上,堵死万象亭拿奖的路。”

    明的压不过,就改游戏规则。这就是钟启明。

    苏晚缓缓攥紧拳。外头热度爆炸、口碑爆棚,可奖项评审那张桌子背后,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才刚拉开帷幕。

    就在这时,她的工作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加密附件,标题是——【银榫奖评审打分细则修改记录·原始草案】。

    W,又一次,在最关键的节点,把一柄利刃,悄悄递到了她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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