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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烛火

    隆冬寒夜,整片洼地像是被扣在一口大锅里,漆黑、安静。

    赵小梅摸黑从地桌的抽屉里翻出半截蜡烛,划拉好几下洋火才划着,小心翼翼的点燃烛芯子。

    跳动的火光移动到炕桌中央,映出几张被生活拉扯的疲惫不堪的脸。

    “不几天就过年了,咋这时候停电呢?我瞅外头都没停,就咱洼地停了。”赵小梅受不得这种黑沉沉的气氛,主动开口挑起话题。

    柳青没接她话,只闷闷的叹一口气,伸手握住张英兰微微发颤的手。

    “兰姐,你跟姐夫唠了没有?他啥意思?”

    张英兰吸吸鼻子,泪眼八叉的看着柳青,哑声道:“唠了,他说砸锅卖铁也要给我公公治。可这破锅烂铁能卖几个钱啊,早些年给公公截肢借的钱都没还上呢。”

    张英兰的公公早些年进山采榛子的时候不小心被一块土层里翻出来的炮弹裂片扎了脚底板,当时没当回事,后来那伤口开始烂,从脚底烂到腿,抹啥药都不好使,从卫生所看到大医院才知道他踩到的是毒气弹的裂片。

    为保命截掉一条腿,可那毒气弹的后劲儿实在太大,这些年他大多时候都搁炕上躺着,重活是一点都干不了。

    这次发烧送医院,查出肺炎,挺严重,大夫拐着弯的告诉他们坚持治要花很多钱,且够呛治好,抻悠着病人更遭罪,还不如接回家想吃点啥吃点啥呢。

    柳青想了一会儿,给张英兰出主意道:“兰姐,你还得跟姐夫唠一唠,跟他说明白现在是啥情况。你们还有孩子呢,遇事得多想一想。”

    说完看向赵小梅,示意她也说两句。

    赵小梅听话地补充道:“兰姐,青姐说得对,你有啥想法得跟姐夫说清楚,一边是亲爸一边是老婆孩子,未来的日子想咋过他心里得有个数。”

    张英兰呜呜地哭起来,好半晌才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我不行,我嘴笨,说不出心里的想法。青儿啊,你帮姐去跟你姐夫说呗,你嘴利索,主意也正,他肯定能听你的。”

    根本不是听不听柳青的事儿。

    有些话就该张英兰自己去说,有些事就该两口子一起做决定,外人插手只会坏事。

    可惜张英兰不懂这个道理,柳青和赵小梅劝半天,她也只会哭哭唧唧的重复“这可咋整”。

    烛光摇晃,烛芯的灯花哔剥一声爆开,几点细小的火星子弹出来,迸溅到粗糙的桌面上,立时便消失不见。

    赵小梅叹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不再劝说,只道:“兰姐,明天我去找姐夫唠一唠吧。”

    送走张英兰后,柳青倚靠着热乎乎的火墙,歪头看对着昏暗的烛光穿针线要给马阳补裤子的赵小梅:“小梅,咱们不能给兰姐做一辈子主,这件事就该她......”

    “我知道。”赵小梅冲她笑笑,大眼珠子在烛光的映照下更加明亮:“可我欠兰姐的,为她做啥我都乐意。”

    “你......”才开一个头,柳青就说不下去了。

    其实没什么欠不欠,路都是自己选的。

    早前集体服装厂招学徒工,老师傅相中的是张英兰,可那会儿张英兰正和吴钢处对象,想有更多的时间帮吴钢照顾老父亲,再加上赵小梅啥学都没考上搁家老被人惦记,于是她主动把这个难得的进厂机会让给了赵小梅。

    “青姐,俏寡妇说俊俏姑娘不走出洼地根本没活路。她说的对,是兰姐给了我活路,兰姐有事我不能不管。”

    柳青还能说啥?

    有主意的太有主意,没主意的太没主意,要是能把赵小梅和张英兰搅合到一起重捏成俩人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柳青刚做好早饭,赵小梅便冒着刺骨的寒风回来了。

    “唠的咋样?”柳青从锅里盛满满一大碗糊涂粥搁赵小梅跟前,又把装玉米面饼子的干粮筐推过去,让她就着疙瘩咸菜边吃边说。

    先吸溜一口糊涂粥,赵小梅没着急回答,反而问道:“你咋不吃呢?”

    “我去区机关家属院吃,他们随便剩一口我就能吃饱。”

    赵小梅点了下头,咬好大一口玉米饼子,闷声含糊道:“我说半天,他只一句话,我啥都说不出来。他说假如是春婶遇到这事儿,他也会砸锅卖铁给春婶治。”

    凡事都讲个将心比心,这几年人家吴钢对张英兰和张英兰的娘家人高低不错。春婶手术这次,吴钢白天去码头车站装货卸货晚上回家搓麻绳扎扫帚,赚的钱可都拿出来了,一句怨言没有。

    柳青无奈地吐出一口气,拿出装钱的盒子,从里头数出三十元交给赵小梅:“你去医院顺道拿给姐夫,跟他说钱咱们一起想办法。”

    能有啥办法?不能节流,只能开源呗。

    坐下来跟张秉川战山河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柳青主动提起这茬,问张秉川:“大爷,你们单位像你这样腿脚不利索需要找保姆伺候的退休人员多不多?多的话给我牵牵线呗,你不最爱给人牵线吗。”

    求人帮忙顺带嘴还要揶揄人家两句,她是吃准了张秉川也爱开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算投其所好。

    果然,张秉川不仅没生气还愉快地笑起来,笑完爽快道:“好,今儿你张大爷就带你出去溜达一圈,能牵成几根线就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柳青表现特别好,甭管去到哪位老同志家里都能很快摸清对方的脾气秉性,该说的时候说该笑的时候笑,转悠一圈回来竟然牵成了七根线。

    都是白班,负责去食堂打一日三餐,然后洗洗衣服收拾收拾屋子,没有苦活累活,一家一个月十五元。

    其实按照这个劳动强度给不到十五元,人家是看在原区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张秉川的面子上才肯出这个价的。

    柳青心里门儿清,又在心里的那本恩仇账上给张秉川记了一笔。

    除了这本账,家里的开销账柳青心里更清楚。

    吴家那头三十块钱撑不了多少天,春婶这边每天的花销也不低,而那个存钱的盒子已经见了底,光等着一个月各家给她发的保姆工资肯定不行,她还得再想办法。

    办法还没想出来,年来了。

    1983年的这个春节,让棚户区这不起眼又很惹眼的一家子,很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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